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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外仙山
府尹含笑擎起酒杯，满堂学子随声而起，殿前一片桌椅板凳响。荀府尹略叙几句勉力之语，含笑举起酒盏。
“江山代代，廊庙江湖，今后尚待诸位。来年春闱一举，玉在此先祝诸位前程似锦，请诸位满饮！”
荀玉言罢含笑饮尽，学子们纷纷随府尹饮尽，荀玉又教诸人落座。
宴席又续，一会儿再上八碟八碗，道不尽龙肝凤髓，席间推杯换盏，举子们相互攀起家门、叙着同年。
许垠玄道了好一回歉，潇池原不在意，很快揭过，两人便甚么子平法、盲法、奇门遁甲地唠起来，许生眯了一双狐狸眼，悠然道：
“我瞧贤弟面色红润、印堂生光，近日便要走桃花运。”
潇池一听就红了脸，知他又是取笑，心中却道：他才是满面绯粉，要走桃花呢！虽这样想，却不肯说，默默低了脸孔。
“兄台慎言……”
他小声咕哝道。许垠玄更觉有趣，侧首瞧着、暗自啧舌，就待再说点甚么来逗弄，张六却不知何时已擎了酒盏晃晃悠悠站在身后了。
潇池未及招呼，张六一把捉在潇池肩头：
“好你个宋解元，你倒有趣儿！撇我一个人在那边儿，酒也不同我喝了！先补我三杯！”
说着不待潇池答话，硬将自己酒盏塞他手中，立即斟起酒来。
潇池还未反应，许垠玄却面孔一冷。潇池擎了酒杯被张六半醉中泼泼洒洒将酒斟了满襟，就待饮酒，身边许垠玄忽然反身拈起酒盏，冷冰冰将其中玉液尽浇在张六簇新的皂靴上。
“他不吃。你听不见么？”
两人同吃一惊，张六不及生气，望了脚下懵怔道：“他没说不吃啊？”
许垠玄更不改色，酒盅稳稳顿在案上。
“没说吃便是不吃。尊驾自重，吾等不敢奉陪。”
说罢便转身，低头向潇池一笑，轻按在他肩上。
潇池眼见误会，心头却蓦然一热，一时说不出话来。张六却慢慢回过味，猛地提高声音道：
“你你、你是甚么人？！知道我是谁，我同他说话，同你甚么相干！”
垠玄愤而转身，掷声道：“……张衙内。将军之子、国公后人。——怎么，行伍规矩还要加诸馆阁么？鄙人不才却也无惧于你。阁下若欲倚势不妨一试，看堂上诸位房师答不答应。”
垠玄愈说愈邪乎，张六不明所以，急得一头是汗却分辩不出，脸都红了。潇池早听得讶异、无从解说，几人动静却引得众人主意，不知谁在身后低声咕哝一句：“这两人认识……”
张六连忙点头，谁知垠玄更生气了，厉声道：“熟人如何？熟人才会生事！多少事就坏在熟人……”
潇池已觉尴尬、满脸通红，上首荀府尹也察觉动静，侧首望了这边，却没说话。潇池忙拉拉垠玄，悄声道：“许公子，不要紧的，我同六哥熟的……”
“熟也不成！堂堂衣冠、朗朗乾坤，别以为他家哥儿俩生得细嫩便可任人，欺负了人家哥哥还不算，这会儿还……诶？”垠玄忽然转头，一张狐狸脸修眉倒竖。“六哥？！”
张六大觉了冤枉，一张俊脸怨苦极了，垂丧下来，酒壶也搁下了。潇池忙擎起酒盅自己斟满一杯，一口饮尽向两人亮过，淳淳笑了。
“都是误会。我同六哥极熟的，这酒我当喝。六哥，这位是许公子，今次《易》魁，梁溪人士、家住惠山。方才是潇池不好不曾介绍得清楚，失礼了。”
潇池说罢向两人一揖，众人这才作罢，纷纷移去目光，唯上首荀府尹扔拈了酒盏，又瞧一阵，才淡淡一笑，转身同别个应酬起来。
一番斯见完毕，垠玄连声向张六道起歉来。
“失礼失礼，真是冒昧。在下见阁下一身气派、龙骧虎步，大老远还以为个将军才下战场。这位宋解元年纪小、人又‘淳厚’，阁下这般气势，在下生怕解元吃了亏，这才造次了，是在下冒昧。”
垠玄说着笑细了眼睛作个揖，潇池讪得满脸通红，张六只当是好话，大笑着“哪里哪里”地谦逊起来。
鹿鸣宴许久方散。三人谈得热络，后面照例还有戏看，几人也不看戏，携着手离了文庙向潇池河房续饮去了。
许垠玄不愧易学世家，家学渊源，席间山南海北、海外仙山地高谈阔论，全是两人从没听过的。潇池同张六张大了眼睛支了下巴听得认真，连赞叹都忘出口。
一夜飞觥献斝，潇池十六年生涯从没喝过那样多的酒，对面许公子一面饮、一面说，旁人一杯他一杯，潇池醉眼只见一张狐狸脸孔朦胧恍惚，眼角含笑，脸庞娇粉，一笔玉管指着天上，蓬莱方丈、海外仙山地舌灿莲花，甚么奇花异草、钟乳奇石，得一口益寿延年，得二口彭祖比寿，得三口白日飞升……
眼前奇峰异谷、茂林修竹，一张狐狸脸在前头引了路，脚下遍开无数不知名的花草，鼻底浮来从未有过的幽香，群蝶乱舞、鸟语花香，一切都朦胧，身子愈发没了主张，张不得眼，开不得口，狐狸脸悠悠地笑，耳边轻飘飘的细语，“遇着是你仙缘，送给你是仙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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潇池猛抽一口冷气蓦然醒来，自己仍在席上，日上三竿，张六趴在桌上鼾声如雷。四下一望，杯盘狼藉，早不见了垠玄身影。僮儿、小厮们都不见，门前一片鸟语。
潇池用力摇醒张六，张六低声哼哼不肯搭理，潇池一径踅出门来，秋阳刺得他双目一痛。空庭寂寂、满地黄叶，他遍地搜寻，家人在门房睡了一地，房门却是大敞，早不见了垠玄踪影。
潇池叫醒小梨，两人摇晃着将众人一一唤醒。张六这时才醒来，揉着眼睛捉了腰上宫绦慢慢踅上来，呵欠连声道：“从没睡得这样沉，你先醒了？”
潇池不等他回神，急问道：“许公子呢？”
张六一怔，“不是你陪着？”
两人双目一对，四下渐次苏醒，他们挨个问遍：昨日同来的公子呢？！
哪有甚么同来的公子，不就是张六少爷么！家人们不明所以，潇池细细问遍，诸人几乎吵起来：昨夜分明来的是两人，几个还总角的娃儿一齐跳嚷起来，赌咒发誓说是三人，小梨捶拳跺脚直嚷嚷道：
“分明还有一只大狐狸，一起来的么！”
众人哈哈大笑，檐外金风落叶，张六、潇池四目相对，噤然若失。
作者有话说
第148章 14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