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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闲寻常不忍提
秋风将落叶洒得满目金雪，近午的秋阳熠熠，潇池两人怔怔相望。张六忽然拉起潇池手，转身头也不回地牵了他便走，愈走愈快，出门没两步竟跑起来。
潇池不解其意，提着衣摆一面跟，连求六哥慢些。两人身上仍是一袭惹眼的青绿，路人纷纷注目。
不一时到得贡院，张六才松了手。潇池抬眼一看，又在榜下了。他这才解得了张六意思，抬头忙望乡榜。榜单仍旧鲜红醒目，自己名字大喇喇列在头排，往后四排——梁溪“许垠玄”。许生名字仍在上头，鲜鲜艳艳、一字斗大，如何有假？
他两人相互望望——昨夜怕不是梦罢。
“可知昨夜那个‘许垠玄’，可是冒名的？”张六拧眉。
如何能够？潇池苦笑。同从鹿鸣宴来，如何作假？他回望张六。
“说不好连考都是代的！如今花样也多了，谁知进考场的又是谁？”
潇池听得一默，却又摇头。“真若如此，姓甚名谁又有何妨？取乡魁、语仙山的不是昨日那位公子么？”
张六耸耸肩不置可否，潇池低头一阵，再便摇头转身离去。张六仍不死心，跟着还道：“得去问问贡院，这许垠玄究竟何乡何县、何处出身。当初交卷时可有旁人瞧见？”
潇池微笑总不答话，这回是他牵了张六，两人慢慢又回河房去了。
一番折腾，红日早过头顶。潇池这边备下午膳，两人宿酒未尽也没兴致，胡乱应付两口。席间张六不停调配下人转往家中寻门路去问贡院，究竟这个许垠玄甚么底细。潇池另怀心事低头默默，边瞧了日影，慢慢呷着几口细粥。
待到饭毕茶尽，日轮已将偏西。张六仍带了酒意，座上呵欠不止，终于含糊告辞。潇池含笑相送，待张六身影一去，立刻命人换衣裳、熏散香，自己小心揣了一叠字纸急匆匆出门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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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是那人将出发的时候。潇池一路小跑，到得常愈家，早是夕阳西下。他遍身微汗，一面静着气，忙赶进门给常愈作了揖。
“先生久侯，潇池来得迟了！”
他深深躬下背脊。里头却没一点儿动静。
“先生？”
潇池抬头，里间一片幽暗，他正犹疑，黑暗中脆生生一句“少爷”，地上“啪嗒”一响，小梨不知抛下一个甚么，蹦蹦跳跳打暗处上来贴在他怀里，里头这才一句几不可闻的低笑。
潇池接住小梨，张眼细觑。好一阵，待眼睛渐渐适应了面前幽暗，才见常愈仍旧一袭素衣，背身坐在案前，一把灰发披散，篦子落在脚边。原来小梨正给常愈梳发。
潇池瞧得一怔，低头细索一回，转而嗔向小梨道：“这样没前没后的，先生头发都给你弄乱了！”
小梨笑嘻嘻的不理，只在他身上揉蹭。潇池就牵了小梨踅进里间，自己拾起地上篦子，小心拿袖口拭净了，转身抚过常愈鬓发，亲自为他结束起来。
常愈面前并没有镜子。
潇池长手拢过他鬓发，他耳根一动，并没有说话。
昏暗中并无一语，天色更暗下去。潇池只盯了常愈灰青长发，到不觉察，常愈原来无谓，随潇池一丝丝将鬓发抿得仔细。
小梨看用不着自己，转身去掌了灯火。银烛“噼啪”。
潇池细细梳篦，怀中字纸硬厚，咯吱微响。他低头望望怀里，手中不由地慢了。
“倒还不曾恭贺，小恩人高中。”
冷不丁飘来一句，倒将他一怔。
“……哪里，托庇先生教导。”潇池笑了。
常愈苦笑，轻轻摇头。“我何曾教导你甚么。”
潇池也笑了。
话便到此，没再说了。
潇池慢慢抿平他碎发。
黄昏寂静随夜雾、露水似的侵来，有种幽凉的青草味。方才那一句恭贺笨拙、幽荡荡地潆洄在潇池胸臆，浅浅淡淡，不冷，也不暖，温凉凉如一池幽碧，一句“恭贺新年”，仿佛原不曾真的有甚么值得庆贺的事。
潇池不觉笑出来，笑容勾上唇角。
常愈仿佛察觉，微一滞，默想一回，仍没有问。
“昨夜先生讲得长了。这时候还不曾梳发。”好一阵寂静，忽听他这样说道，声音便转向了小梨：“必定是你淘气，耽搁了功夫。”
小梨听得发怔，歪头呆愣愣瞧了少爷说不出甚么，潇池也被他瞧得愣怔，回头又望常愈。常愈却是一脸平静，潇池暗自疑惑，却未好问，最后替常愈系了网巾、束好发冠，将篦子搁下、恭敬退开几步。
常愈稍坐一会儿，再扶了几案起身，转身朝潇池笑笑。
“时候不早，便烦劳恩公，走罢。”
潇池望望窗外，天已黑尽，灯影朦胧。他暗握一握胸前字纸，犹豫数回，仍是松了袖中的手，抬头笑笑、小心扶住常愈，道句“先生小心”。
作者有话说
第149章 14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