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鹿鸣——上岸的小曲儿奏起来
五十两数目一出，席上一片瞠然，潇池一听急切，恨不能立刻封了还了张六，席间却不好提。他暗自红了脸孔，唯张四淡定，只是淡淡苦笑。
月早西沉，席间醉意阑珊，却皆不敢言散，唯怕寇三娘回过帖儿来。弦歌早停，众人昏昏欲睡，直挨到天色转白，并不见动静，张四终于结道：“天也亮了，今日还有鹿鸣宴，先散了罢！”
众人纷纷点头，呵欠连天地告辞，几个年小的便留下睡了。潇池见诸人离去，悄悄拉住张六，自家小厮捧出一封银子，向张六笑道：
“方才害爷破费，我们少爷不好意思，这是五十两银子，知爷不缺这个，好歹我们少爷一份心，求爷收下罢。”
张六听得一怔，再抬头瞧了潇池。潇池脸色微红，长睫羽一颤一颤的，张六“哈哈”笑出来，啐道：“行了罢，瞧这点出息！有你花钱的时候，快给我拿走！”
潇池大红了脸摇头不肯，张六也不听他，长手一挥，推推搡搡将他连小厮一齐推出去，一把将房门闭了。潇池茫然，隔门张六同哥哥相视笑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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潇池只得转头默默回房，天早清亮。他朦胧踅回枕上，僮儿替他剥去衣裳。才挨着枕头，忽然“啊呀”一声，一个鲤鱼打挺又翻起来。小厮、僮儿一脸懵怔，潇池忽然转身，一脸正色。
隔壁的门又响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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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在日午。秋气高爽，秋阳当空。文庙殿前广场上依序排着三百五十张座案，上首还有三、二十张，再加上首一张更大的，不下四百张桌案。此时案上皆排着四热、四碗，八道大菜并点心，道不尽山珍海味，珊瑚鸽脯、合浦珠还、四腮鲈鱼、凤凰官燕、白菌鸡腰、千层石斑……识得的识不得的、叫得出叫不出的，一齐排在面前。
文庙殿前青碧碧一片水光，三百五十名举子身披举人青袍、襟缀蓝缘、头戴大帽，再往上两行靛蓝翠青，是考官、房官一干帘内外乡试官员，最上首一枚赤绯，南都府尹荀玉着公服亲襄鹿鸣宴，宴请本届举子。
席后南直教坊司乐官排成排，编钟十六，磬十二，瑟十二、竽十、琴二十七，敲冰撞玉地奏着《鹿鸣》，悠扬婉转，各人面前的肴馔也只得慢慢地吃。
【呦呦鹿鸣，食野之苹。我有嘉宾，鼓瑟吹笙。】
【吹笙鼓簧，承筐是将。人之好我，示我周行。】
金风肃爽。殿前十丈高的银杏尚还翠绿，些微染些金黄，淅淅飒飒飘散满地。秋风里却尽是木樨香味，阵阵飘过，甜得人心醉。上首荀府尹不时同试官低语几句，含笑擎了酒杯。潇池默默坐在上首前排，无聊赖起来。
虽说是宴请举子，倒不至同放榜一般按次排座。潇池本想依张六坐着，谁知话虽如此，五个经魁却不同别个，定须老实在上首坐了。潇池计划落空，只得孤零零坐在前头，身边一个人不认识。
左右望望，前头或老或小坐着几人，昨日那名大哭的老者也在，今日倒是一脸喜色，只是衣裳淡旧，仿佛有些年头。潇池再往左数，一个、两个，加上自己正正五个。这一个礼魁他见过……（尚）书、春秋……还有一个……诶？昨夜那个《易》魁——许垠玄也来了！
潇池按捺不住好奇，好生打量了这位“许老爷”。此人仿佛比自己稍大些，约摸廿五上下的年纪，也是一袭青袍，头顶一袭飘飘巾，倒不曾戴大帽。这位许公子身段高挑、面色洁白，长长的脸儿、尖尖的下巴，两抹朱唇颜色鲜红，腮上一片绯粉。
这不看还了，再往上看，诶呀！从没见过这样细挑的长眼睛，弯弯含了笑，斜斜挑向鬓边，两条眉毛又细又长，好似画出的一般，随眼角儿一齐挑上去。
潇池大觉疑惑，深看两眼，这、这不是个狐狸么？！他心里待要问，又觉了害怕，颈后一丝清凉。
对面许垠玄仿佛察觉，转头向潇池回一笑，眼睛立时眯作一条细线，潇池一个激灵——实在更像个狐仙了！
垠玄就觉身边小公子一直瞅了自己，一会儿脸蛋就变了颜色，心中暗暗好笑，嬉笑道：“可是这张脸像个狐狸，吓着了公子？”
对面一个哆嗦，垠玄又说：“嗯，仙家都会点读心术的。”
潇池脸色一下就惨白，许垠玄实在忍不得，“噗嗤”笑了出来。
潇池瞧了对面人脸孔慢慢转作微红，修眉竖起。许垠玄一面笑，泪眼见对面人生了气，不免忍笑向他抱歉：
“失礼失礼，兄台实在有趣，忍不住便……噗、哈哈哈哈……”话一半垠玄瞧他粉面含怒，“噗嗤”一下又笑出来。
潇池一下红到耳根，垠玄仍是笑，潇池正色，垠玄忙解释说：“所以昨夜学生不敢唐突现身，黑灯瞎火给人瞧见，吓出个好歹倒是鄙人的不是了。”
潇池正板着面孔，听了这句不免也笑出来，向对面拱了手。“在下失礼，公子样貌……实在奇伟，在下一时看住了，有失恭敬。”
许垠玄慢慢摆一摆手，“哪里。原是鄙人这样一副脸孔……”
他一面说，抬头一望，对面人仍盯自己研究得认真，仿佛还想踅摸出点甚么。
他难忍促狭，正色点一点头，意思潇池贴近了，他附耳道：“是天生的。我父亲也是一般脸孔，我的伯父、叔父、祖父、曾祖父……”许垠玄不可察地一笑，鼻尖凑近潇池道：“不瞒兄台，我一家都是一样脸孔，不单父族，母族亦是如此。我的母亲、姨母、外祖母，我的表妹、侄女儿……”
垠玄说着愈靠愈近，直凑在潇池脸上，“我家住在惠山半山腰……那里有个石洞子……”
潇池先还听得认真，待他说到山洞，忽然回过味来，倏而怒目而视，两腮涨起来。
垠玄立即停口，回身连声告罪道：“抱歉抱歉，兄台实在有趣，鄙人一张口就……”
话没说完，前座忽然传过声来，荀府尹立起身来，手中擎了酒盅。两人连忙止住，随众人站了起来。
作者有话说
第147章 14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