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1、14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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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场
华灯初上，河上漾漾波流。常愈一袭灰青，手中横抱了琵琶。潇池守在膝畔，眼睛盯了琴弦。
常愈一身潇洒中含了几分落拓，几个单音弹过，脸上少有地露出些混不吝的神采。
“三千两金费去一尽空，今旦流落只苏州……”他闲闲开唱，手拨了琴弦，唇角微提。潇池略张大了眼睛，常愈再拨琴弦。
“……十年窗前……十年守窗前勤苦读，我爱卜京都去赴试……”
他唱得便微笑出来。
“……去到苏州遇亚仙；因只上我贪恋伊新鲜，即将只许多钱银尽都花了一尽空……”
潇池“噗嗤”也笑了。
“……记得……当初……初时遇亚仙，花容月貌，朱唇云鬓恰似西施来再世，惹动，惹动割调人，只都是如醉痴……”
常愈俯仰落拓，恣情洒脱。
“……我谁想今旦来拆散，钱散银散盘缠空……”
潇池笑出来，常愈自顾慢慢唱完：“……今卜值时返去家乡……一家通来再团圆……”
“这是甚么？少见先生唱这样俏皮的东西。”
常愈得问，唇角一钩。“莲花落。”
莲花落？潇池更没听过，痴了脸孔。
常愈又一笑。“讨饭的把势。拿了破碗、拄了竹杖、沿街唱，更得风味。屡试不爽。”
潇池嗤笑出来，轻声道：“不想先生还会此物。”
“自有丐帮高人传授。当初一路南来，多亏此物。”
常愈说着眼角弯下来，眼尾炸出好看的纹路。对面却没了动静，停一阵，他膝头被热热地捂住了。
“……先生受苦了……”
清润的声音低下去。常愈一怔，转瞬回过表情，轻声一笑，略略琴弦，
“风月场是销金窟，温柔乡是噬骨毒。银钱一朝尽，李妈起侥心……”
常愈唱着，仰首对了秋窗。潇池伏上他膝头。
“先生是在提点潇池……”
常愈一笑。“公子聪明，何用提点。”
潇池又往他膝头靠靠。“潇池没有寻欢的意思……”
常愈无言。潇池却低垂了脸孔。
这话他说得心虚。
数日前，潇池终于搬进河房。如他自己所言，白日温书、夜晚陪伴常愈，并不生事。可他的心却算不上静。
桃叶渡一片青碧，沿岸的白墙外种着密密的夹竹桃，叶似竹柳、花似桃李。张六仍旧夜夜笙歌，不时拉潇池过房。席间总是寇家歌娘，时日既久，歌娘们渐渐熟络，谈笑间说起些绣楼故事。
寇妈妈护女极严，三小姐却是火爆脾气，一个不痛快便要发火，寇妈妈都不敢招惹。绣阁每日收到成山的书札、信笺，当官的、赶考的，写文的、赋诗的。
三小姐日间高坐楼阁，倚靠了栏杆。随手瞧一张，便往楼外丢一张。一叠看罢，楼外河上尽是锦签，浮浮沉沉，一片洁白。小姐每此时便对了河水发笑，楼下尽是等待一睹芳容的看客，堪为一景。
唯寇妈妈每日不停叹息。
潇池听了，转头便说给常愈。常愈总不搭话，却不阻止，每此时便坐得一动不动，侧耳不发一言，脸上没一丝表情。
潇池总看得心沉。他每每特意在张六家流连，引逗歌姬说些寇氏母女的故事，回来说与常愈。
“公子的心……到底不静。”
又一天，潇池仍这样说着，常愈忽然道。潇池一怔，瞬间却又平了表情。他没有辩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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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转过八月，秋闱将近。第一场在月九日，掐指算来，不到十日了。连张家都止了歌舞，潇池日日习文，连鹭栖楼都改由小厮扶送，自己只每晚探望一次。
八月初六，离初场还距三日，应天府举全力为秋闱襄办斋醮大典。这日一早，贡院中心明远楼上门窗大敞，南都府尹荀玉亲携全副仪仗赴明远楼主持大礼，数十位僧人、道士登坛设醮，三日夜内一刻不停，为抡才大典上祝苍天、下祷地府。
南都的百姓攒聚围观，但见五城兵马司成百上千的军士身着锦衣、手举三色祭旗冲入贡院，三天三夜摇旗呐喊。场外只听山呼海唤、声震穹宇：
“有恩报恩，有仇报仇！有恩报恩，有仇报仇！”
天地变色、群情肃然。有癝生前去围观者，无不背后生寒，惕然易色。
今岁考官仍由北人出之。七月初，荀府尹向燕京请过旨意，圣人钦点翰林院侍讲一人、左春坊官一人，本府赐宴，其后二人南下燕京远道赴任，一路所经，不许与一人联系。
前日荀玉又为考官接过风，月七日，距秋闱两日，两位考官锁院入场。
贡院竖棘，两位考官焚香告天，引领试官郑重戒誓，其词曰：
“惟国家求才资用，事莫大于兹，凡我有事，尚同心殚力，克襄厥载。
……是故浮夸者黜，险僻者黜，蔓衍而无当者黜……当毋怠事，毋粥私，毋矫情示公，毋炫直干誉，毋黜雅崇浮以遗实才，毋厌常喜新以逐时好，毋穿凿臆说以昧至理，毋偏恃己长以拒众善。
如或售私奸政，取舍罔中，用偾于兹事，有如矢言，身遭刑戮，子孙灭绝！”
主考官手持弓矢，祝毕引臂一折而断之。贡院从此锁场，一概阅卷官撤棘前不得出贡院一步，封禁近二十日。
再至八日，首场前日。入夜时分，潇池身着白襕、自持笔墨、干粮随学子排队入场。搜检官从中主持，军士将入场秀才逐个摸衣搜遍。入场后每一考生面前则坐一名军士全程监视，以防舞弊。
秋闱总分三场，耗时九日。第一场经义，由四书出之，其外更取一经，潇池家学《诗经》，自然诗经出之；第二场公务书札，论、判、诏、诰、表；第三场策问，是为国是民生之策对。
皓首穷经、熬油点蜡，明远楼上日夜通明，府尹亲自监视，门楼前仍旧放着各色“恩亲怨鬼”纸扎，森森然对了数千名考生直逞着“有恩报恩、有仇报仇。”
不时有人昏在场中、疯在场中，甚至气绝在场中。大哭者、大笑者，此起彼伏，对面军士冷冷对了潇池，潇池个个毛孔张开，身身冷汗。
巍峨贡院，莘莘仕子。入场如丐、唱名似囚、归号如秋蜂、出场似病鸟。千年科场，凄凄鬼语。
九日焚膏继晷、呕心镂骨，月十七日潇池终于提了提篮随众人出场，一对儿眼圈儿黢黑，人摇摇晃晃、步履虚浮，仿佛一只刚打完架的拔毛鸟。
作者有话说
第141章 14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