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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2、141 放榜(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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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算一个斯文人
潇池自提了提篮、背着铺盖卷儿晃悠悠踅出科场,两窝乌青眼圈活似一只拔毛鸟,奶公一眼瞧见,杵了拐棍、连声哭唤“少爷”,当场流出老泪来。
管家被他一喊才瞧见,挤过众人连脚上前迎住,小梨一把抢在前头扑在怀中,连连撒娇痴缠。潇池一手揽过小梨,一片头昏脑涨。也不知怎生上得车、如何入得家门,到家直睡了一天。
后几日便是无所用心。吃了睡、睡了吃,除去傍晚陪伴常愈,便是白日随兴闲步,桃叶渡踱得一处不落。那一日,潇池仍守了常愈,张六的小厮送过帖儿来。——五日之后,放榜之时,河房设宴为潇池压惊。
潇池此时正伴在常愈身畔,得帖“噗嗤”一笑。“这是瞧我笑话呢,说不得要为家里丢人了。”
常愈茫茫对了潇池,脸上沁出微笑。“哦,心虚了?吾倒记得,有位公子当初说得笃定,‘秋闱尚在彀中’。”
潇池也笑了。“当初狂妄。功名之事求不在己,岂敢笃定。”
常愈牵过潇池手,温声道:“成败皆是常事,年过七十入翰林者比比皆是,只以常心处之——”
“不中也不过三、二载罢了……不要紧。”
潇池闻之一笑,“倒不差,又能同先生相守一夏。”
常愈倒一滞,表情淡了淡,没说甚么。
流光易过,不知觉间,贡院终于撤棘。翰林考官与诸位阅卷官帘内已熬过二十余日,出得场来个个面如土灰,形比瘦鸟。荀玉都瞧得不忍,囫囵接去府衙修养。
八月廿九,终至放榜之时,满城桂树飘香,一大早潇池尚未洗漱完毕,一个声音 “哐哐”砸门,只听墙外高唤:“潇池少爷!九公子~给公子道喜!少爷快着些儿,我们爷等着呢!”
门一开,一个清俊小厮连脚跨进来,也不见外,一手指挥着众人、自己随手拾起腰带缠在潇池腰上,连推带搡一阵风似的将潇池撮去了,留下宋家人一脸懵怔。
待入得隔壁厅堂,四周“哄”然一嚷,张四带头笑道:“解元来了!!”潇池立刻将脸羞个通红。
张四就拉潇池入席,也不管他挣扎,硬推在首座上,口中道:“原是给你庆贺,你不上坐我们怎么坐!快老实坐了罢!”
潇池争不过只得坐了,举目一望,寇家歌娘竟已在席上了。
“这是?”潇池不解,回身望向妈妈。秦淮惯例,花魁们歇得迟,旧院从来晚睡晚起,校书们过午方起,掌灯时分开门迎客,从没这样早的。
妈妈笑道:“九公子大喜!今日放榜,我们夫人说了,为给公子道喜,我们也沾沾喜气!”
潇池脸更红了,起身道:“岂敢!尚未可论,潇池惭愧!”
妈妈、姑娘们瞧了潇池模样掩了帕子便笑,张四把他又按回席上,向门外道:
“你们去盯着榜,一有消息立刻来报!”
两个小厮答应着去了,张六就为潇池筛起酒来。
“来,九哥儿,慢慢吃,有功夫呢!”
潇池一面谦辞,从命吃过首杯,眼睛望了门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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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家小厮容易挤上前来,贡院早是人山人海。也有仕子本人来的、也有家人来的,还有许多不相干来凑热闹的,将贡院门口挤得水泄不通,里头数层是人、外头尽是骡马牲口,沸腾喧嚷、摩肩继踵。
那些看热闹的将仕子紧紧挤在当中,唱名官每报一人,诸人便欢呼叫嚷一阵。若是本人来的,瞧的便更热闹,再若是个俊俏少年郎,人们便一气儿嚷嚷起来,活似过年一般。
两名小厮一边推搡,其中一人道:“瞧这些人,你家哥儿必是半夜的,晚些儿再来罢!”
那一个道:“胡说!到时候更挤不进怎么着?”
这话便是恭维了。
历来秋闱放榜,是从第六名唱起。唱到最后一名,二榜唱完,反过来再唱头榜,是为五经魁首。
往往报完次榜时已入夜,仕子们听了一日不唱自己,煎心煎肠,早是心灰意冷,却仍旧一线祈望不死,万一自己竟是那最后的魁首呢?时愈晚,则心愈煎,熬断肝肠。
如今张家小厮这样说,是料定潇池必入五魁(前五名),自是恭维了,宋家这个却不大谦逊,不置可否。
两人商量一回,宋家这个又问张家的:“那你家的怎么说,你也不听了?”
张家那个“嗨嗨”两声将旁人一搡,笑啐道:“考个毛鸡蛋!出场就和老爷说了,捐了个贡生。”
那一个也笑,没好往下说了。两人商量一回,张家这个便怂恿道:“要我说咱们守也白守,且不到你家少爷呢!不如破几个钱对面吃两杯去!”
宋家小厮却不推辞,轻笑道:“也好,咱们先去,晚上再来。”
两人说罢反离了人群,往酒楼去了。
一屋少爷全不知情,等得认真,也说起捐生来。
“世伯这便准了?”
“有甚么不准?入了国子监也算个斯文人,不给他老人家长脸?”
潇池听得想笑,低眉道:“六哥豁达。”
张六一听直起腰杆,一本正经手点了桌面道:“这是实话!我‘明媒正娶’也是个秀才,学成这样算对得起祖宗了!不信你问我哥!”
张六说着指向张四,张四立刻黑了一张俊脸,叱道:“畜生!别丢人了,吃你的酒!”
说着将酒杯向张六一塞,脸愈发黑了。
原来张六人虽粗放,却有几分口齿,记性也不坏,正经考中一个秀才,在张家小辈里着实不算差的。倒是张四人虽端方、又擅兵法,却硬是童生没混上一个,说起来倒得称张六一声“大人”。
寇家几位歌娘听得直笑,琵琶弹得欢快。看看日近正午,榜下总没消息。两位仕子若不是“名落孙山”,竟要“五经夺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