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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0、139 ...

  •   若不容此辈,何以为京都?

      潇池牵马归家,吴管事早迎在门口,一见潇池满面堆上笑来。

      “少爷回来了?三爷今晚在家呢!”

      潇池才跨入家门,听得这话“咯噔”一下,缰绳从手里落下来。管事暗自好笑,命人牵过马,自己携了潇池进来。

      潇池被管事牵着,过片晌,脸上乖巧就浮出笑来。“三伯回来了?正好,潇池叨扰许久,还不曾向三伯致谢,请管家引潇池上去,向三伯问安罢。”

      话才说罢,小梨身后一个趔跌,人绊在门槛上,连手带脚爬起来,脸上通红。

      吴管事回身一瞧,却只作不见,轻笑道:“好说好说,不急这一时。今夜天晚,三爷已经歇下了。少爷明日再见可好?”

      潇池并不坚持,噙笑说好,一脸温淳。

      管家于是去了。他一走,潇池立即抄了袖子兜起圈来。“如何这就回来了!一点儿消息也没有!”

      小梨不顾身上疼痛,跟在少爷后头直打转,“怎么办怎么办,三爷爷告诉五爷爷,五爷爷告诉大爷爷,大爷爷一定说是小梨撺掇的,小梨要挨打了!”

      潇池一尬,抽着嘴角笑出来。

      “……何至于就惊动了大伯伯?你也想忒多,别胡说了……”

      小梨理都不理,“谁胡说了!大爷爷可凶了!上回少爷被少奶奶赶出来,五爷爷都没说小梨,大爷爷把小梨叫去好一顿骂!”

      潇池听得眉梢暗跳,小梨还不觉得,叉起小腰眉毛倒竖,高声学道:

      “甚么不知道!让你跟着做甚么的!这也不晓得、那也不知道,每天厨下吃甚么倒知道,有辱斯文!你不知道,不会向丫头们打听啊!”

      潇池听得眼前发黑,连忙拦着:“好了好了,别说了。我同父亲说,不教大伯伯打你。只管乱说,一会儿又挨打了。”

      小梨硬扭了身子,“大爷爷哪听五爷爷呢!五爷爷还领了骂呢,那天我……”

      “行了!”潇池急得捂住小梨嘴巴,“少说两句罢,这是能说的吗?又讨打了!”

      小梨被潇池按住嘴巴,还嚼两下,不说了,浓黑的睫毛一扇一扇,长长地印在眼下,潇池挪开手。

      “我的小祖宗,耳朵是长些好,嘴巴却是短些的好。话不能乱说,明白么!”

      “小梨明白!可是小梨不瞒公子嘛……同别人都不说。”

      潇池低头一笑,一会儿道:“有些话,各自心知,总不必说出来。你长大些就明白了。”

      “连少爷也不说么?”小梨歪了头。

      “对至亲也一样。”潇池一笑,头抬起来。

      冷月西沉,夜渐深沉。

      正房深处银烛耿耿。窗下一枚身影持着麟管,亭亭不倒。

      东厢书馆一片酣沉。

      又是朱红的宫苑。头上一弯冷月,业火熄尽,一片冷尘,碎瓦砾中升起青烟。更远深处,朦胧一抹短墙,被月光映作淡金色,盈盈一片宫观。

      耳边幽幽婉婉是一抹【朝元歌】,“长清短清,那管人离恨……”

      更声漏声,独坐谁相问。

      潇池不知问着谁的寒温,对面的姑娘一身水田衣,腮如新荔,却染了桃李般的彤云。她只顾低头,侧身避着他,睫羽浓得仿如一片阴翳,轻轻颤动、压住那片彤云。

      好心的仙姑啊,莫要这样羞赧罢!容我看看你的模样,来夜梦时,小生如何入你梦中啊!

      对面擎着拂尘的姑娘却更侧过身姿,连那片浓阴都不见了。

      仙姑啊仙姑,至少留下你的名姓罢!待小生醒时供了你的灵牌,如何描画你的芳名啊!

      娇羞的女冠更背过身去,烛火耿耿跳动,仿佛染了人的心跳,一片灼灼。耳边是更不可禁的情话。

      ……琴声怨声,两下无凭准。

      只怕露冷霜凝,衾儿枕儿谁共温……

      偏是巫峡恨云深,桃源羞自寻。

      是苍台露冷,遍身幽寒,一片迷离中,潇池呼唤着仙姑,那姑娘扫着拂尘飘然而去,去时眼波一扫,潇池一个惊诧,蓦然惊醒。

      早是一片晨光。潇池自觉羞耻,抬手一摸,脸上一片滚烫,梦中那一眼容颜却尽忘却了。窗外吱吱嚓嚓,鸟儿唱得动人,潇池镇定一回,揭被起身,小梨却尚睡得深沉,一只臂儿探出来。

      潇池替他掖回去,披衣推了房门。屋外一片潇爽,已然秋天了。一阵金风抚过,潇池又记起方才的梦,一线赧然。

      正房是一夜毫管不倒,天明都不察觉,一地烛蜡。

      潇池至晚才见到三伯,文鹤为他“接风”。

      “三伯一路辛苦,请满饮此杯,潇池替三伯洗尘。”潇池恭敬举起酒杯。

      文鹤满面春风,含笑拉侄儿坐下。“是我的不是了。原当我为池儿接风,来得忒晚,倒教池儿接我了。”文鹤一笑。

      “不敢,潇池此来,多亏吴伯伯同诸位管事伯伯照应,潇池正该谢谢三伯及诸位管事。潇池搅扰了。”

      潇池言罢饮尽,向文鹤亮过酒盏,文鹤一笑,也饮过首杯。

      两人叙着些寒温,春风同小梨席上伺候,吴管事同奶公在下首陪着,席上并无旁人。

      “张家的六哥儿据说也是今年秋闱,你们可曾见过了?”

      正提到此事,潇池小心答应:“是,张四哥、张六哥都见过了。如今为秋闱便宜,张六哥住到了贡院边上……”

      文鹤浓眉一挑,“河房?”

      “正是。”潇池低头。

      文鹤看潇池欲言又止,便知底下有事,朗笑道:“直说无妨!你爹爹、大伯伯都不在,你三伯伯却同他们不一样。有甚么要的只管同三伯伯说!”说着眼睛就眯起来:“可是看上谁家姑娘了?要三伯伯替你去说?”

      潇池闻之大窘,连忙摆手,“不是不是!潇池绝无此意,三伯伯多虑了!”

      文鹤这才一笑,挟一箸白虾含下了,半盏花雕咽下去,默默待潇池开口。

      潇池踌躇一阵,红着脸搁下牙箸。“张六哥说……六哥房子赁在桃叶渡。那地方水碧石青,巷子也幽静……近来听说六哥的临户搬出,房子也要出赁……”

      “张六哥说大家热闹些,便代潇池也赁下了……”潇池说罢无言,对面无话,他忙找补道:“潇池是想,那里离贡院也近些,路上省些功夫……”

      对面仍是安静,潇池小心望伯父一眼,文鹤无言,低眉夹一箸白鱼送在口里。

      潇池又低下头,好一阵,只听对面筛了酒盏,又尽一杯。四下寂然无声,潇池暗捻了手指。

      一会儿文鹤忽然一笑,“唉,怎么不动了,池儿,吃啊?”说着揽袖为潇池布一箸白鱼,又筛了酒。

      潇池从命饮了,转为文鹤布菜,文鹤才慢悠悠道:“可是下头人淘气,不曾好生服侍?”

      潇池连忙离席致歉,“绝无此事,池儿并无此意,请三伯明察!”

      文鹤淡淡摆手教潇池坐,口中笑道:“紧张甚么?坐着。”

      潇池从命坐了,文鹤拨弄着碗中一片东山熏鹅肉,拈起,又搁下了。

      半晌,他搁下筷子。“那便住过去罢。”他忽然笑道,“这里冷清,我又不在,倒是没意思。”

      潇池闻言抬起头来,文鹤还笑道:“那边房子多大?我让人去收拾收拾。虽说是临时,也得像个样子。你自己有甚么主意?”

      “潇池不敢,全凭伯父主张!”潇池连忙答应,努力压着喜色,低垂了头。

      文鹤一笑,“那我就教管家料理了,给你挑几个人伺候着。倒是这个张爷爷……”文鹤瞧奶公一眼,“着实伤得不轻,还能跟去么?”

      潇池忙道:“奶公脚还伤着,不便移动,求伯父容奶公在这儿修养一阵……”

      文鹤捻须倒没说甚么,奶公却是一脸难言,好一阵欲言又止,半晌叹一口气。文鹤微笑,转头吩咐管家道:“你务必挑几个得力的,好、生、伺候少爷,莫出了岔子,明白么?”

      管家答应了。

      酒又数巡,两人心思都不在此,不过三四分就止住了,命人摆上饭来。晚膳用罢,文鹤命人送潇池去歇,自又回书房。

      管家闭上房门,转身立在下手。

      “这是甚么意思?去河房做甚么?上了哪家绣楼了?”

      管家听得想笑,“倒真不曾。九少爷全没去那种地方。”

      文鹤侧首,“有话直说,没事儿急着往外搬?”

      “是没看上谁家花魁,一眼瞧着常愈了……”

      连文鹤都一惊,“寇生?!”

      管家没说话。

      “怎么就遇上了!”

      “张家请客在鹭栖楼,那天正好是常愈的场,讲的‘瓜蔓抄’,九少爷一句就盯上了……”

      文鹤“噗嗤”一声,“一个狗鼻子,同他父亲一个样。南都总不过藏那几个人,一眼给他刨出来。——他便一直缠着寇生?”

      “是,这阵子便是在鹭栖楼。要住出去怕也为的离他近些。前一阵子……”

      管家言到细处上前咬一阵耳朵,文鹤眉头皱起。

      “谁的主意,你去说了?”

      “哪里是我们!那天小四爷(张四)看见,隔天就找人上了门,差点摘了鹭栖楼的牌子。”

      文鹤无语,深攒一阵眉毛。

      “爷说,可要上门找补一回?再去同张家通个气?”

      文鹤半晌无言,末了沉一沉眉毛:“算了。不说也好。——寇生可要紧么?”

      管家没说话,文鹤就叹一口气。“又出这种事,如何同寇娘交代!她就一个……”

      文鹤也接不下去,一会儿转而道:“那晚的事,上元司早吩咐过了,怎么就给人捉住了?”

      “那一阵子中元,新调了不少火兵。正巧那夜是新人,没及吩咐,也是偶然……可要同荀府尹再说说?”

      文鹤摇头,“罢了。他眼下哪顾上这些,你抽空同衙门口说一声,让他们盯紧了……鹭栖楼不能再出事了。”

      “是……”

      管家深深垂首,文鹤沉沉叹息:“若不容置此辈,何以为首善……”他起身步至窗前,推窗对了月轮。“人说我们是文(帝)党。何来文党,不过一点人性不曾丧尽……”

      管家听得吃惊,忙接道:“三爷今天劳累了,当心风凉。”

      文鹤就回神,一面闭了窗子。“池儿想住就住过去罢,躲了这里也少沾些是非。我明日便回去了。”

      “……贵人那边也等不及秋闱了,这次催得急,怕是三日之内就要动身。”

      管家吃惊,“这么急,可是那边有甚么风声……爷可要去京城?”

      文鹤摇头,“此事慎言……”

      管家忙噤了口,文鹤还道:“近来秋风确紧,也要小心。不过这回倒不至于,京城耳目多,行动就有人知道,我不现身为妙。”

      “是。”管家低头答应。

      “明日我再回海沿子,成瑾如今还在京里么?”

      “在天津卫。”

      “嗯,你想办法传信给成瑾,京里让他的人盯紧了。一有风动,立刻传信到浙直,自有兵马支应。”

      管家疑惑,“浙直?那样的远,指望得上么?”

      文鹤摇头,“哪里能够!不过是震着他们些,免他们动歪心思。京畿的事到底还是兵部,此事仍在归化公(英王、秦王的外祖父)……”

      管家点头,余下的他亦不敢再听了。

      文鹤也并不再说,轻叹道:“这阵子是顾不上了,你们好生照料着池儿,千万别出岔子。”

      管家答应,恭敬退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0章 1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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