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7、13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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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生喋血止干戈
常愈曲终收画，四周默无一响。潇池许久没能出声，常愈并不催促，扶琴横抱过琵琶。
时过晌午，日影转过方向，庭中翠叶“唦唦”。久之，常愈膝下浓浓一声鼻音，一阵衣袖窸窣。
“当年那些人，都是这般下场么？”潇池一面沾泪，喉音仍带了酸涩，轻声道。
“……”
琵琶轻拨两下，常愈无话。
潇池听过“十族”的传说。
“也不尽然。”常愈忽道，潇池抬起面孔，常愈看着沉静。
“大厦倾尽，各自须寻各自门。有动得的，也有动不得的。”
“动不得？”潇池张大眼睛。
常愈长手勾一下琵琶，“比如自己的妻弟。”
潇池仍不解，常愈一笑，“仁孝文皇后，出自张氏。年十四嫁与燕王为妃，后封皇后。”
潇池恍然，原来是国公府。
“皇后长弟允恭，十八袭爵，是为魏国公。靖难事起，允恭力撑文帝，与燕番大战于齐眉，全胜斩将。”
“后朝廷失策，淮军势孤，长江失守。靖难终后，允恭长守父祠、见帝不跪，搬出丹书铁券。成帝怒而欲斩，终因念及皇后，留其性命。”
“允恭从此拘守私宅，终身不得出东园一步，抑郁而终。”常愈琵琶横抱起，“先帝铁券，终比不得结发恩情。”
潇池憾然。再想不到张家竟是这般，难怪四公子当日那般说辞，原以为不过浮言，原来竟是切肤之痛。
“将旧事忘了”。
——忘了也好，“忘了就干净了。”
许久无言，周遭寂寂，门外翠叶窸窣，常愈轻咳两声。潇池回神，替常愈顺一顺气息，常愈摇头笑一笑。
“不想国公府竟是如此……如何就偏要这般不死不休，成祖是有德之君，何必如此寡……”
常愈摇头截断，“庙堂事，如泰山重，如苎麻乱，不是个人好恶可以评说。前朝之末，天下大乱、烽烟四起，各地枭雄占山为王。”
“人心乱尽，世道唯‘能者获之’而已。及至国朝定鼎，虽曰天下坐定，乱世烧杀数十载，人心一腔恶焰如何能尽？于是便是滋衅频生，冤也好、不冤也罢，天子钢刀数十载不能收鞘。”
“多少饱学义直之士秉先圣绝学，执理而谏，传周礼、论治乱之道，硬犯龙颜。搭上一门性命、数十载前赴后继，只为收起这把钢刀。”
潇池泪流满面，仰头望住常愈，“明白治世，已然定鼎，仍需这样多的鲜血么！”
常愈苦笑，望向窗外，“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人心丧乱，如何一夜满街圣人。”
潇池深深低头，心中纷乱不已。“先生讲的深辟，潇池……一时不能懂得……”
常愈搁下琵琶，双手牵住潇池，极温和了声音。“无需解得，你还小……”他摇摇头，“我不过一腹牢骚，块垒浇之不散……乱你心境了。”
他说着摸索过潇池面孔，就触着他上头泪痕，长手轻轻抹去，潇池脸孔一片冰凉。
潇池忙自沾去泪水，还吸一吸鼻子。“先生的话，潇池回去定当细细揣摩，今日受教了。”说着起身长揖下去，常愈无言，敛衣正色对潇池点一点头。
“今日之言，一为先人冥冥有灵；二为了我一段心事，皆是妄言。你听后自当烂死腹中，不可与人言，更不可落于笔墨，犹不可见于科场。一念之差，祸及家庙。你可明白？”
“潇池谨遵先生教导。”
常愈一笑，这才将他扶起。小梨跟着作一个揖，常愈含笑也扶起来。
日影已然偏西，潇池两人守在常愈膝畔。潇池仍有些出神，还道：“先生，那么晟公家里，便再无后人了？”
常愈一顿， “既称‘瓜蔓’，乡里皆尽，何来后人？”
潇池沉沉眉毛，“不知恁的，先生说时，潇池没来由的……心里，只是觉着别扭，仿佛……仿佛知道……可是、可我又全不认识人家，总有种感觉……”
“他家后继有人？”常愈接道。
“说不好。只是觉着，先生提到晟公时，那股气还没有散，还在呢！”
常愈一怔，半晌笑笑，摇头道：“如何能有……不过既是夜夜入你梦中，或许有些机缘，知道些常人未知的也难说……但愿如此罢……”
“嗯……”潇池沉吟，慢慢又低下面孔。“那么先生觉着，寇氏呢？寇氏如何？”
常愈一滞，兀地白了面孔，“‘如何’？”他笑道。
“我说他的后人。后来如何。”
常愈手一下触着琴弦，“铮噌”一声。他忙压住琴弦，笑道：“如何这样问？”
潇池不言，常愈忙道：“他家故事我不是说过了，小姐充为官妓，世守秦淮……”
“不是还有一子？”潇池不放，常愈笑得勉强，“发配为奴，在谁家为役罢。”
潇池攒眉，一阵子没说话，常愈笑道：“如何问起这些？”
潇池沉吟半晌，低声道：“是为难过……先生，恁说，是晟公这般无后人苦，还是寇公这般……留了后人受罪，更为凄凉。若是先生，愿留这后人么……”
话未说完，常愈兀地大咳起来，深深折了背脊，潇池忙上前扶住，常愈衣袖紧紧掩住双唇，怀中琵琶落下都顾不得。潇池一面为他捶揉，连声致歉。
“潇池说错话了，再不说了！先生别急！”
常愈连连摇头，小梨忙捧过茶盏，潇池转递在常愈手边。
“先生喝口茶静一静！”
常愈仍摇了头，将茶盏推一推。潇池用力帮他顺着，常愈好一阵才停下，微笑一笑。
“没有甚么，你接着说。”
潇池不敢再接口，低了眉目。常愈觉着，接过茶盅啜一口，又搁下了，再微笑道：“何以有了这样念头。”
潇池再瞧常愈一阵，常愈含笑，略无一动，潇池轻声道：“昨夜宴饮，言及寇家绣阁……”他说罢又瞧了常愈，常愈仍是笑，他才小声说道：
“张六哥如今住进河房。他为的原非举业，多半是为旧院。今年花榜又评十七位，”潇池喁喁道：“不瞒先生，其中大多与两家长辈早有来往……”
“唯寇氏绣楼的湄儿姑娘……新上花谱，还不曾酬唱。六哥便思一见，近来多留意在寇家绣阁。”
常愈长手掩在袖中，此时死死扣住茶盅，却仍噙了笑。“那么他见着了？”
潇池忙摇头，“不曾，寇妈妈谁也不许见。”他小心瞧了常愈，愈仍是笑，他心头惴惴。
“正为如此，张六哥更常往寇家请人。小姐不来，妈妈便遣几位小娘来弹唱。”
“我看过来的几位姑娘，不过十四、五岁年纪，喉咙都不曾换尽。恁样的小，打扮得珠翠满身，行那样的夜路、沿席弹唱……我……我都不忍！”
“潇池所见非多，秦淮风色，亦非潇池能够阅尽。可想来风月之地能有几分尊重，何况是世代不许赎身！”
“先生，若寇公晓得身后家人受如此苦楚，当作何想？他会悔么？潇池忍不住想，若是我，无后，与留后人这般受苦，当如何选！又若我为寇氏后人，如此一生可会觉得苍天辜负……”
潇池说不下去，常愈手中茶汤泛起微澜，他强将另一手再扣上去，止住波澜。
许久岑寂，日影斜侵，一树碧影洒落膝头，窗外河水摇漾。
“……从前你问我，如何不重开户籍。”常愈忽然开口，唇角噙了微笑。“我也有个故事，你若不嫌，不妨一听……”
作者有话说
第137章 13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