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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前有个孩子
常愈搁气茶盅,惨然微笑。“不是所有人的户籍,你那位三伯父都开得起的。”说时重抱了琵琶。
潇池见常愈重新开讲,促膝紧紧凑在他膝头,手扶他膝上。
常愈把过琴头,重新搭上琴弦,潇池凝神,琴声却久久未能响起。常愈按了琴弦,渺然望向前方,神情变得怅惘,眉目微沉。
“也曾有个孩子,如你一般稚气,”他一笑,摇一摇头。“或许比你还过些。”常愈弹拨一段曲调,慷慨顿挫、如黄土苍茫。
“那孩子生在中原,一户大户人家——”琴弦续续弹拨,他慢慢地讲。
“他从小生得孱弱,天生目疾。大人们从不要他做甚么,他便逐日在花园疯跑、缠着厨下讹要吃食,偷听主人家唱戏,还偷来箫笛、琴筝一样样玩耍。”
“那户人家无比的大,朱红的墙,碧绿的瓦。各式各样的人住在里头,成千上万。人人口中都有一位‘主人’,可那孩子从没见过。”常愈微笑,“他以为‘主人’也同观音菩萨、玄天上帝一样,是人们口里的词,并不曾真的有。”
“直到有一天,他遇见了他。”
“那是一个夏夜,孩子偷偷跑去主人收乐器的殿堂玩耍,摘下架上的琵琶。那夜的月光亮得灼人,却没能照清孩子的目前。玩到一半,大门开敞,一个高壮人影照进殿堂,身后数不清的人。”
“这孩子实在傻气得可以,眼睛瞧不清楚,这时还不觉得,只当叔叔伯伯一齐来拿他。”
常愈含笑,低头弹拨一段。“他就笑一笑,继续弹。那人停在门首,听到他弹完。”
潇池入了神,常愈再讲:
“后来,便有人传了话。那孩子得着豫王恩典,由奴籍改为乐籍,随乐班侍奉。他这才知道,主人竟有个名字,叫作‘豫王’,他自己是个‘奴隶’,如今又成‘乐户’。”
潇池腰杆一僵忡然变色,眼睛死盯紧常愈脸上。
常愈直是笑,却凄然。“孩子的父母得着消息,抱着孩子哭,哭‘我苦命的孩儿’。孩子却听不懂。他牵着父亲的手,问,甚么是‘奴仆’,甚么又是‘乐人’。”
“后来孩子听了一个长长的故事。太/祖爷爷的创业,文帝爷爷的削藩,再到寇御史的殉国。血红的宫苑、燕番的长刀,还有一位最貌美的姑祖母,流着血泪被人拖去十六楼。”
“而他自己要永世为奴,为仇人的后人驱使,今后还要为他的后人弹唱。”
潇池泪直流下来,常愈琵琶横拨两声,静了一静。
“……那孩子哭了一夜,哑了嗓子。”
“——可日子还是那样地过。一样的朱墙碧瓦,一样的箫笛管弦,主人总穿了朱红团绣的蟒袍,要他一人上殿来弹奏,从不多言,亦不凶他。”
“其实……那主人并不坏。”常愈忽然怔怔,灰蓝的眸子被夕阳映得半透。
“孩子一天天长大,他的父母将记得的书全教给他,孩子仍不足。主人破例寻了人来教他识字、认谱,甚而教他瑶琴……”常愈慢慢低下去,“可惜,孩子的眼睛愈坏了。目之所及,一片茫茫。”
“再后来……”
常愈拨琵琶的手忽然一滞,眉底一片阴郁。潇池听得牵挂,身子探出去,手紧紧扶住常愈膝头。
好一阵,常愈沉声道:“那孩子愈发嚣张、心性顽劣,终有一日犯了天大的过错。主人家再容不下,捉住就要打死。”常愈压一压琴弦,“他的父母冒死藏下他,对他说,此地再容不下他,他要逃出去。”
常愈四弦一拨,声如裂帛,“可是天地茫茫,一个没用的瞎子,又往哪里去……”
潇池直垂下泪来,手紧紧握住。
常愈“铮嶒”两声,“哈,谁能想到,他竟还有一个姐姐!十六楼的姐姐!四十多年了,他们竟又记起了她!”常愈一声冷笑,琵琶转疾,惶惶弹奏一段牵断愁肠的南曲。
“那孩子于是逃出王府,生平头一次踏出家门,背了一把琵琶,扶了盲杖卖唱南行。”
“足半年功夫,江湖寥落、形只影单。半年后那孩子一身褴褛、鬓发半苍地来到秦淮河畔。一个傍晚,也是这般夕阳残照,他至今记得残阳将绣楼门楣映得金黄灿灿。上面‘寇氏’两个字,很大,他看见了。”
“路过的人说这是旧院的翘楚,花榜上的‘探花’,他这样的人梦也不该梦到。”常愈哂笑,拨一下琵琶。“谁知他却进去了。满身幽香的花魁抱着他哭,哭到嗝气,说他是‘苦孩子’、‘傻弟弟’。”
琵琶声戛然而止,常愈怔了好一阵。潇池痛泪难止,却不啧一声,手紧紧握住他膝头,许久,常愈粗粗结道:“傻弟弟终究救不起苦命的姐姐,从此留在河畔。姐姐在楼上唱,他便隔了河在楼下唱,唱给这河水,唱给上苍。”
“你问寇氏后人可会觉得苍天辜负?”常愈一笑,“他们顾不及这些。他们只有彼此,只有这条残命,摇漾如风烛、如晨露。早是此生何必,可姐姐还活着,他便活着。守着姐姐活着,屈辱也罢、煎熬也罢,为不教姐姐再孤零零一个人,他得活着。”
潇池一下哭了出来,伏在常愈膝头掩声悲泣,常愈抚了他颈后,轻声道:“你的伯父是个能人。可是,能耐再大,总有尽处。世事总不能尽如人意……”
潇池不答,面孔深埋在常愈膝头,夕阳幽幽转紫,常愈无言,抚了他好一阵。
“那一日,你怨鹭栖楼狠心,教我连演三场。我知你很生了气……”
“可是孩子……”常愈摇摇头,忍下两句叹息。
“那时你初识得便要扶我回家。我总没答应——你大抵也怨我冷情。”
“好孩子。你有一颗真心,琉璃似的真心。然而你可曾想过,受了你的恩惠,惯了你小意扶送,等你走了,我如何出门?”
潇池急急就要分辩,常愈摇头止住。“十多年来,我身无户籍、来路堪疑,鹭栖楼明知其情却从不曾诘问。我虽为鹭栖楼揽客不少,可若无鹭栖楼,我无处存身。若无曲金,河房何以赁得?”
“小恩人与我金银、屈尊扶送,皆是一番好意。然而孩子……我总不能依了你的好意过活。与我容膝存身、给我一碗饭吃的不是你,是鹭栖楼……”
“卖唱求生,原不似公府生涯轻松快活。夜夜弹唱也罢、一日三场也罢,皆是我应当,你原不必怪他……”常愈抚了潇池乌发。
潇池一下起身,满眼含泪,认真道:“潇池不是一时兴起之人!既是服侍先生,潇池便是认真的!先生随我归家,我奉养先生余年!何况以先生之才,父亲一定高兴,或许还能有所切磋,作出许多佳作!”
潇池难忍激动、身子微颤,一双手冷冰冰含着颤抖紧紧拉住常愈不肯放松,颤声道:“先生!随我回家罢!不要在这了!父亲一定也欢喜的!”
常愈脸色忡然一白,他长眉紧锁、眉梢止不住地发了颤,好一会儿沉默,却终于摇一摇头,惨白了脸色、却极温柔了声音。
“我……不会离开秦淮的。”
潇池立时滞住,常愈却慢慢起身,牵紧潇池唇角衔笑。“——我与恩人……”
“今日一言,常愈心事已了,再无隐瞒。”
“一场相交,敝人自问无愧于心。恩人情意涤荡肺腑、死生难忘。如今缘分将尽,小恩人……你我江湖或有重逢,常愈愿小恩人前路似锦、一生顺遂。你我……就此别过罢。”
常愈说罢深深一揖、洒然含笑,潇池兀地一惊,心头狂跳着,眉毛一颤,泪直流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