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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6、135 ...

  •   清秋一曲往事灰

      隔日,旧院的帖子不曾下来,潇池案上却多一张字条。

      白露将近,早晚微风多了一丝夜露气息。晨风将碧树摇得微响,几片病叶提前染了焦黄,坠下枝头。常愈着了一身新浆过的秋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迎着秋风、对了中庭。

      晨鸟未曾“吱喳”,秋虫嘁促,悲鸣在草叶间,却清晰得仿如耳畔。常愈手扶在桌儿上。

      一夏的梦,也该醒了。

      不知过去多久,常愈膝头“咯吱”微响,扶案的手也重了些。一阵风拂过,掠起他发丝,一缕沉木香随风飘来,常愈“望”了门首。

      “叩叩”。

      叩门声如约响起,常愈唇角一提,手再扶一把几案,腰杆挺起。

      远处温淳一声 “先生”,一大一小携手而来。

      潇池瞧见昨夜字条,今早急急便收拾了,携小梨赶上门来。

      “先生今日这样早,可是有甚么吩咐么?”潇池急急进来,双手扶住常愈,声音轻快。

      常愈不语,侧首微含一笑。“恩人昨夜酣畅,酒用得不少。”

      潇池不由红了脸颊,低笑道:“还特意换了香,仍被先生察觉。”

      常愈就一笑,由他扶至桌前坐下,潇池取一张薄毯覆在他腿上。

      常愈笑道:“年轻人斗酒十千,恣肆欢谑,自是应当的。比守着我这老头有趣些。”

      潇池连忙否认,“没有的事,潇池从没这样想!昨夜还记挂着先生……只是年幼顽劣,不曾来侍奉,先生可曾生了潇池的气……”他声音就低下去,常愈少有地摸过他手,认真握在掌中。

      “非也,不过说笑。去玩玩是应当的。何况秋闱将近,你……也该多花些精神在举业上,不必一直来找我了……”

      潇池即刻抬头,凤目瞧住了常愈,“先生怎么这样说!潇池哪里得罪了!”

      常愈无言,轻轻摇一摇头。潇池立刻垂下了脸孔,手还被他握着,两人一阵沉默,潇池反握紧常愈指尖。小梨熟门熟路地去烹茶。

      “先生是厌烦了潇池么……”

      许久的枯寂,潇池几乎颓气,垂丧了脸孔。

      “缘起自有缘灭。长夏将尽,你有你的去处,萍水之逢于我已是千钧重,却不能拦你……”

      潇池立即抬头,“没有!没有尽呢!”他不待常愈说完急声否认,常愈却一笑,并不接口。潇池心中愈酸,一片怅惘,求救似的四下张望,就见墙边矮桌上孤零零搁着两碗菜蔬、一小碗白饭。饭还余多半,菜也不过略动,就冷在一边。

      潇池凉了半截,抬头望了常愈,难忍一阵心酸,半晌无言。小梨恰将茶端来,潇池细想一阵,含泪一笑,道:

      “先生曲金想都花在书架子上了,锅里荤腥一点不见,怨不得先生吃不下。”

      常愈一怔,片晌回过味来,笑道:“倒不在这架书,多半却是房东的。人在长安,居大不易。”

      潇池也笑了。笑容至半僵住,暗暗惨然,百般还是忍不住,咽声道:“先生……再多吃些罢!总不能……”他咽一回,半晌难言,“若是餐膳不合口,我请人替先生来做!先生爱吃甚么告诉我,我……”

      常愈摇头笑笑,将他截住,枯细的手指将他握紧了。“不必麻烦了。”

      潇池一下哽住,几乎落下泪来,小梨也觉了酸楚,无言伏向常愈膝头,埋下脸孔。

      常愈膝头一热,暖融融浸入肌骨,连血液都活泛起来。他一阵血气翻涌,颊上染了绯红,好生镇定一回,将气息沉下。

      “今日请恩人来,有一件小事。”

      潇池连忙答应:“先生只管吩咐!”

      常愈却摇一摇头,笑道:“无他,不过‘瓜蔓’。先时恩人追问,敝人一直不肯相告。如今岁月忽晚,事悬未已,敝人身有亏欠,不得不向恩人谢罪……”

      潇池不料竟是此事,连连摇头,常愈微笑,“如今机缘已至,敝人不敢再辞,自当和盘托出,也算你我相交一场。”

      潇池蓦的心中一虚,连忙牵紧他手,常愈却神色如常,淡淡向后回一回首。潇池会意,亲自闭上房门,常愈才道:“从前恩人所言不差,确有贵人嘱咐,鹭栖楼中再不可妄言成帝朝事。”

      “……是……哪一位?”潇池惊诧,小心探问。常愈一笑,并不接口。

      “鹭栖楼于我有濡沫之恩,何敢引祸东流。只是公子如此相待……”常愈微顿,长叹一声。“恩人如今还梦到宫苑么?”

      潇池低头。“夜夜难忘……”

      常愈怔了怔,摸索了潇池双手,用力握在掌心。“或许是他唤了你。是他不甘心……要留个声音。”常愈忽然一笑,摇了头。

      “都一样。”

      潇池不明所以,常愈稍正了身姿,抖一抖衣摆自行立起,向内指指。

      “我的琵琶。”

      小梨忙跑去拾了,潇池扶常愈向榻上坐了,常愈接过琵琶。

      “你听好了,接下来每一字都是信史,非我杜撰。我替先人说与你。信与不信、是缘是业,都随你去。”

      潇池凛然正色,常愈不再多言,阖眼稍调一调琵琶,抬手一段铿锵,旷远如塞上秋风。

      “坊间所称‘瓜蔓’,是为一人。这人名叫晟清,甘肃人士。”

      他起手弹拨一段曲调。

      “此人原本姓耿,生得聪颖,却是父母双亡、一身孤寒,依傍外祖生活。太/祖廿七年,晟清榜眼及第、授翰林编修,改谏院御史。”常愈一笑,“此人大节不错,却活得倜傥落拓,常与人玩笑。”

      “有一回,他投宿逆旅,正遇着店主女儿为妖异纠缠,家中闹鬼。旁人劝其改投他处,晟清却全无所惧,定要住下。岂知一夜酣沉,妖异竟不上门。”

      “晟清甚觉无趣,清晨便告辞离去。谁知晟清一去,妖异即刻故态萌发,店主女儿怒色相诘,妖异曰,‘避晟秀才耳’。”

      潇池听得认真,常愈还道:“于是店主人快马追回晟清,求其相助。晟清闻后略一思索,乃书‘晟清在此’四个大字赠与店主,店主归家后贴于门户,妖异从此遂绝。”

      常愈轻拨一下琵琶,小梨听得有趣,“哇”地一声,“这人真有本事!”

      常愈闻之微笑,琵琶弹拨一段曲调。“岁月穿梭、飞光流转,太/祖爷爷宾天,圣孙继位。文帝初年,晟清远赴燕番,同那时的燕王颇善。”

      “后来天子擢升召还,改授御史大夫。”

      潇池听见文帝名字不由一沉,屋中变得沉寂。

      “再后来,燕王靖难,南都血海。大批朝臣被杀,其中便有当初所说的寇氏。晟清眼看同僚死尽、文帝生死不明,朝事已然无救,他便假意归顺燕王。”

      “燕王视其为旧人,见他来投,大喜过望,叹曰:‘吾故人也。’”

      “……一年后,故主再无消息,晟清料定文帝再无生理,于是着绯衣公服,怀刃入朝、意图行刺。”

      潇池听得汗毛倒竖,将背脊绷直,小梨牵紧潇池,常愈凄凉一笑。

      “成帝早被告知天色有异,赤星犯帝座甚疾。帝王举目环视,唯晟清一人身着绯红,帝王犹豫再三,命内侍搜之。”

      “晟清眼见事败,慌忙中奋起急冲帝座,抽出短刃刺向帝王!”

      琵琶“铮铮”两声,潇池一身鸡皮,常愈略静,一曲凄凉奏起,续续轮指,一片惨痛。

      “一介书生,何来荆轲之能?内侍刹那便将成帝团团围住,晟清豁命冲向御阶,两侧锦衣飞身而上,一脚飞起,晟清连人带刀被踹在阶下。”

      “成帝大怒,厉色相诘,晟清曰:‘欲为故主报仇耳!’成帝盛怒之下磔清于市。晟清骂不绝口而死。”常愈话到此停下,自怔一回,潇池泪水直流下来,一身颤抖。常愈又道:

      “晟清死后半载,帝王又梦其人,披发赤足、绕柱追砍。一梦醒来,帝王怒道:‘此人犹能为祟耶!’于是命人夷其九族,尽掘其先人墓冢。”

      潇池泪落如线,常愈收束道:“夷其族后,成帝仍不能解,又籍灭其乡,转相攀染,其故里乡村屠戮殆尽,夷为废墟,谓之‘瓜蔓抄’。”

      到此说完,潇池冷颤不止,常愈还不停歇,续续弹拨了琵琶,悴然哀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6章 1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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