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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5、134 ...

  •   座中须个小白脸

      夕阳西下,天边一片金红。秦淮楼阁灯火初上,河水摇漾一片金色。背了夕阳,一个苍青身影拖了一头灰发,擎抱了琵琶。

      琴声铮淙,如落珠、如坠泉,一只长手续续轮指,指底是堂皇宫苑、花园秋千,泣血持剑的男子、钗折发乱的美人,殷红的罗裙、殷红的血。

      “咯啷啷”,一声裂帛,人心弹碎。终究没有歌女唱出那凄凉,如泣如诉的唯有漾漾河水,对了窗前,老人停下手中琵琶。

      又是夕阳西下。

      门“吱呀”一声,一句脆生生的“先生”,常愈抬起头,唇角一抹笑容。

      再响起的却是一个陌生的声音。“先生安好!小的是潇池少爷派来,服侍先生出门的。少爷今日有些事不能来了,教小人代少爷致歉!”

      身前一阵“窸窣”,常愈仍抱了琵琶,清癯的脸上那抹笑容慢慢淡去。

      “如此,劳烦小哥了。”他安静拱一拱手。

      “先生!”小梨声音又跳上来,臂膀一下被捉住了。“先生恁的还没梳头?小梨来帮先生!”

      小梨说着就拿梳子,常愈不及牵住,捞一个空。

      屋里一阵沉默。好一会儿,常愈慢慢搁下琵琶,对了一片茫茫,轻声相问:“既如此,劳烦小哥向鹭栖楼去一趟可好?就同掌柜说,老朽今日无事了,晚些便往鹭栖楼去。”

      小厮一怔,转头望向小梨,小梨只管篦着头发并不理会,他只得答应一声,向鹭栖楼去了。

      人去了,小梨认真抿着常愈鬓角,口中小声道:“先生,其实先生头发好看呢!”

      “哦?一头花白,甚么好看。”常愈笑了。

      “又顺、又长,滑溜溜的,一丝儿劈叉都没有!还有这鬓角儿也好看,好生斯文!”

      “斯文?”常愈轻笑,“鬻歌作戏,是斯文扫地罢。”

      小梨大大的不同意,翘了眉毛。“不是!”

      “不是?”常愈仍笑,小梨想了好一阵,却辩不出,拧着脖子道:“反正不是!就不是嘛!”

      常愈又笑了,不再说话。天边一片红紫,小梨一点点拢着常愈发丝,去传话的小厮又跑回来。

      “先生,那边说了,随时恭候。外头已重新挂了牌子,等先生到了就排场子。”

      常愈答应,小梨忽然道:“对呀,先生原先有甚么事?恁么又改了?”

      常愈没说话,半晌忽然笑向小梨:“宋小公子忙碌,今后怕是不常来了。”

      “不是不是!”小梨连忙摆手,“国公府的人下帖子请呢!给六少爷暖房,就在河边上。少爷原要辞的,前夜奶公回去摔了腿,可是奶公、管家都劝,好端端辞了人家不好,少爷才答应的。”

      常愈一顿,侧身向了小梨,认真道:“老人家伤着了?可要紧?是我的不是了……”

      小梨忙又解释,叽里呱啦一大通,将前夜说给父母的又说一遍。常愈牵了他手听得认真,小厮在旁打一个呵欠。

      掌灯时分,鹭栖楼抚尺一响,《水浒》重新开场。沿河的水榭绘栋雕梁,藻井上画着草龙,潇池倚了吴王靠,廊外一层秋水。

      这是张六的河房。

      榭厅里雕盘绮食,酒早斟满了,张六还张罗着向绣阁去请人,张四低声嘱咐着几个下人。

      张六的房子在贡院的另一头,同常愈家隔了河,大约一顿饭脚程。同是河房,却是另一番气象。宅子足有三进,五间的开间,宽大敞亮。前头两进是屋舍,最后一进临近秦淮,做了花园。园中亭台楼阁俱全,邻水一个大大的水榭,秦淮灯影尽收其中,人在榭台,两岸歌吹随风飘送。

      此时榭台喧嚷,听不清对岸歌声。

      “九哥儿,别坐那边儿,入席罢!”

      对面高声呼唤,潇池收了折扇,含笑踅向灯前。“凭六哥吩咐,潇池无不从命。”

      “你坐那边儿,四哥这边儿,我在这儿陪着。”

      潇池连忙谦让:“岂敢!还是四哥首座,小弟陪坐才是……”

      一番牵扯,张六捉了潇池推在席上。

      “客随主便,你别啰嗦了!斯文还真当饭吃呢?”

      大家哄笑入席,一会儿小厮进来回话,张六又问几句,长随摇一摇头。张六便叹息,又吩咐几句,向席中笑笑。

      “又不肯来?”张十三问道。

      张六摇一摇头。潇池瞧不明白,转头向了张四。张四不开口,呷酒瞧了张六,张六一会儿道:“那便请几个弹唱的罢。”

      小厮答应一声去了,张六一笑。

      “必然如此,你是白费力气。”

      潇池已然一头雾水,望着两人插不上话。一会儿张四瞧他一阵,“噗嗤”笑出来。

      “你把人家都弄糊涂了。”

      张六却不平,“他糊涂?他三伯最清楚的,他能糊涂?咱们才是一窝糊涂蛋哩!”

      张十三直截就笑出来,抬头瞧见四哥,硬将笑又憋回去,低头吞一口酒。

      哑谜打不下去,潇池拱手道:“潇池愚钝,想是家伯父多有得罪,潇池代伯父向诸位世兄致歉。”潇池说着便起身,张六忙将他按回去,口中阻拦。

      “没有的事,不过是玩话,你当甚么真!”

      潇池只得又坐下了,张六连劝数杯,潇池从命饮了,张六手搭在潇池肩上。

      “九哥儿,你说,这河房怎样?”

      “自然是好。屋舍宽敞,花园也别致,还贴着桃叶渡,风景尤其好。”

      “说得好!”张六牙箸向瓷碟一敲,却又道:“不过说得不齐全。河房好在风景?”张六已有几分酒意,伸手摇一摇手指,“甚么样的风景咱没见过?甚么样的屋子咱没住过!它好在一个自在!”

      张六将桌子一拍,“这里没父亲那根哭丧棒,也没有母亲那套经,身边劝的人也没有。你说我出来图个甚么?”张六停口,自筛一大杯热酒一口闷下,才道:“还不是图个自在?”

      他说着指了河岸,“你看这河房,看这画舫,知道里头住的甚么人?”

      “——全是旧院的姑娘!”他醉意朦朦,“今年花榜又评十七位,凡见过的,都说天仙一样!诗词歌赋、度曲画兰,我住一个月了,哪一个容我见见了?”

      张六酒多了,扳紧肩膀对着潇池,眼圈竟有些红了。他贴得太近,一股酒气向潇池袭来,张六对了他粉腮朱唇、修眉俊眼,竟有些恍惚起来,拼命摇晃了他肩膀。

      “你说,怎就不容我见见!啊?我哪一点不好了!你说啊!”

      潇池尬得推着张六说不出话,张四连忙上前扳开弟弟。“你发甚么疯,一边儿静静!”一面又向潇池致歉。

      潇池忙推辞,就道:“这是怎么了?六哥如何愁得这般?”

      张四嗤笑,叹气道:“还不是旧院那班女人闹的。他搬到这儿,原说瞧个热闹。可人真来了又不知足,天天听着那班校书(高级娼女)的故事儿,前头花榜又评出来,他就起了这个瞎心,也想去见。折腾一个月、一个没见着,就这副样子了。”

      张四说着自己也笑,一旁张六却委屈得几乎哭出来,抱了自家弟弟哼哼唧唧。

      “那如何却见不着呢?”

      潇池一脸天真,张四瞧得叹气。“三世伯那样名头,你是当真不知?”

      潇池赧然,张四也不卖关子,直截道:“此地校书,同一般教坊女子又不同。一样是诗词歌赋养在深闺,从不轻易见人。”

      “无财的不见,无才的也不见。你看两淮那班人阔气,也只好广陵去买人,那几位校书是不见商客的。”

      “弟也多听说此地校书高傲,原来如此……”潇池恍然,转眼却又疑惑,“那也不至于六哥……”

      张四哂然,“是,我家有爵位,论理也将就得。只是再论到才……”张四瞥一眼张六,张六登时垂头丧气,重拧了两道眉毛。

      “不过是哄人。九哥儿也晓得,胡乱应付些往来还使得,这班校书活是一窝女状元,如何瞧得上!更有一层……”

      正说着,身后一阵叮叮当当,银铃响动,一群小厮、妈妈簇拥着几个豆蔻小娘踅上前来,小娘一一福了,向两边坐下。潇池回身瞧一眼,登时心中一凉。这些人恁的……

      张六赏了酒,几位小娘调了琵琶,嘤嘤地弹唱起来。

      几人住口,相互又劝几杯,用些酒菜。

      月又中天,前日的圆月已有了亏缺,却仍旧那样明,潇池瞧了少女手上琵琶,就记起另一只琵琶,一只弹拨琵琶的瘦削长手。河风一阵清凉,潇池远远向了隔岸。

      桃叶渡驶过画舫,一片蒙融,香雾飘散。张家几位少爷划着拳,张四只管呷酒,却没有再开口的意思。

      鹭栖楼满堂喝彩,小梨守在台后吹着茶盏,盼望常愈下来能喝一口温的。常愈讲得生动,今日身上出奇的整齐,脸上却淡淡的。

      楼外也是一轮明月。

      月亮再偏西些的时候,少女忽然止了琵琶。席间回头,小娘起身向座中一福。

      “天色晚了,奴家后头还有一局,如今只得告辞,扰了诸位老爷雅兴。”

      张六乜斜了醉眼,“就走么?”

      “请老爷宽恕。”为首的小娘说,妈妈们无言为姑娘披起斗篷。

      “宽儿,赏。”张六也不多说,命小厮赏了银子,将人送出去。人摇摇地去尽了,张六转过一张面孔。“瞧见了?待不到一顿饭功夫,酒一口不喝,笑一丝儿不见,唱完就走。”

      潇池亦觉稀罕,沉吟不语,张六还道:“这不过她家买来的下等丫头。那几个上等的,见都不得一见。”

      潇池暗自嗟叹,心中却起一丝异样。

      已是这般“高傲”,仍是逐席辗转。方才那几位姑娘,他细瞧了,不过豆蔻年纪,脸都不曾长开。夜行街巷、弹琴卖唱,被人瞧尽身姿,方才席间数曲,何曾有人细听?也不过如个物件儿,被人指摘一个“没趣儿”。

      正是一片凄凉,潇池忽又记起那个高瘦身影,心中一刺,一片悲凉。

      张四瞧出潇池不大自在,忙筛一大杯相敬,“来,九哥儿,我敬你。”

      潇池回神,忙向张四举杯,一口饮尽。张四瞧瞧席上,就笑道:“我说没趣,你非要请,说话也不方便。”他说着向潇池布一回菜,潇池就道:“正是,方才四哥话说一半,其后如何?何谓‘更有一层’?”

      张四嗤笑,“正是这话丫头面前说不得。实不相瞒,几位校书同我等父辈皆有来往。我家另是一说,三世伯……”

      潇池登时了然,慢慢红了脸孔,“弟亦曾听闻,仿佛叫作赛赛……”

      张四点头,“那位如今也在榜上。向来校书与士族来往,不论年齿,多以‘弟’自居,算作同辈。便如赛赛,同尊伯父酬唱,想来亦是兄弟相称。如此便长我等一辈。”

      “……如今若见我等,算个甚么?成何体统!所以说,我们是如何见不得的。——你就是白费力!”张四说时转向弟弟,“你见了人家,叫叔?还是叫姨?”

      席上哄然,潇池不曾料到,也笑出来,张六大不以为然,说道:“谁说那几个了!她们不见,不是还有一个寇湄么!”

      寇湄?潇池觉了几分耳熟,不由竖起耳朵。

      张四解释道:“那一个年幼,还不过十五,尚不曾同长辈来往。她家原有一位姐姐,名唤寇涘,如今嫁了人,这一个才有了名姓。从前榜上便是那位姐姐。”

      “既不曾露面,如何就上了榜?”

      “呵,她的故事可多了,一时也说不完。当日吾族设宴,三世伯亦在席中。寇湄一段剑舞直指世伯眉心,江湖传得沸沸扬扬,九哥儿竟不知?”

      潇池眼张得浑圆,一片茫然,张四摇头叹息,“罢了罢了,今日我多言了。好一张白纸。”

      潇池自觉羞赧,不及答言,张四又转过话头。“——所以这小子起的全是瞎心。”

      “他觉着老爷没怎么样,人家就肯见他。先不瞧瞧自己两笔字,对子对得齐么!”

      张六默默红了脸颊,好一阵子才咕哝道:“恁就没个慧眼识英雄?老子上了沙场也是一条好汉!红拂还夜奔呢,总是这班书生占着佳人……”他说着大不服气,眼睛望潇池一瞥。潇池就有些惭愧,低下头去,一忽儿张六眸子却亮起来。

      “九哥儿,你去下个贴!”

      潇池怔住,脸“腾”地一下红了,张六直催他道:“一定成!她脾气冲,却是出了名的爱(siiii)……爱、爱才!你一个肤白貌美的小……才子!她一定肯!你回去就写个贴儿来!”

      潇池大窘,涨红了脸全没话说,张六连连催道:“也别在家待着了,我隔壁正要赁呢!明儿我就订下来,咱们做个邻居!就这么定了!”

      周围人一齐哄笑起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5章 1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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