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2、131 ...

  •   清香立地义难忘

      水泊梁山一点点说下去,杨志卖了刀,吴用夺了生辰纲。小梨儿扳了朱栏听得兴奋,潇池支着下巴呷一口鹭沉酿,转头望了月色。

      月眉儿一天天浓起来了。

      又一日,潇池依旧牵了常愈手臂,三人相携走在路上。前头路边一个妇人,拢着火盆,恰将一叠纸钱抛进火中,“轰”地一声,一卷火星儿爆起来,眼前一阵热浪。

      潇池忙将常愈搀过,往一旁避开。小梨手被常愈牵着,另一手直拍胸脯,口中叨念:“不怕不怕,小梨不怕”。

      常愈却似不觉,被潇池牵了,一会儿忽然一笑,轻声道:“吾既不是黄石老人,又不似这些人的先祖。小恩人敬我、迁就我,怕是既捞不着兵书、又积不得阴骘,白费力气。”

      潇池一笑,将常愈又往没人一边儿引一引,也笑道:“潇池没那样大的心气,不图这个。”

      常愈不说话,向潇池这边“瞥”一眼。

      潇池慢慢就红了脸颊,噙了微笑。“潇池也有私心。那时先生说,‘此处没你听的’,潇池便想,或许不是‘此处’。若能入得先生家门,先生或许会说与我。”

      潇池说得淡淡,常愈却滞住了。他无言,有一会儿,却也一笑,没再说甚么。

      瓜蔓那事之后就不见常愈再提起,潇池也没再问了。

      四下不时就有人在门口拢了火盆、插了香,热气打着旋飞腾升空,携了一卷火星儿。主人家边烧,口里切切低语,潇池莫名一阵凄怆。

      小梨被常愈牵得紧紧的,目不斜视地盯了脚下,小脸绷紧、口中念念有词:“梨儿不听,不听不听、看不见看不见、不说话,不踩不踩!”声气儿十二分的紧张。

      入了七月,家家户户、江南江北,不断头地有人烧黄纸、供清香,向先人祈祷祥福。数日来,愈近中元,月儿愈明,街边香火愈盛起来,潇池搀了常愈几乎不得不避让绕行。

      常愈有时还家得早,便同两人讲些乡野故事,一面吓唬小梨,讲了许多规矩。不能看、不能说,不能踩踏,背后有人召唤不可回头、肩膀头顶不可使人拍打。小梨听得寒毛直竖,捉紧常愈衣袖小脸紧绷,常愈便噤着口望向虚空,口角一丝悄没声息的微笑。

      潇池扶了常愈还家,天还不曾黑透,潇池便将竹躺椅搬在树下,常愈坐了,小梨又搬两只竹凳,主仆俩一人一只,守在常愈膝畔。

      “怕死我了怕死我了!恁多人烧纸钱呢!”小梨仍拍着胸脯。

      常愈轻轻替小梨打着蒲扇。“也不止祭奠先人,还有施孤。中元普度,度一切无主孤魂:战亡将士、无寿夭儿,众生同祭、齐享供养。于是不分此家、彼家,人人路旁设祭、插香于地,祭祀过路野鬼。事愈长,亡魂得救。”

      “佛道两门亦通其力,解苦度厄,只求众生解脱,渡此苦海。”

      “那要作到甚么时候呢?”潇池插话。

      “大抵过得七月罢。”

      整整一月?潇池从前不大出门,听得诧异,小梨忙道:

      “小梨晓得小梨晓得!我们长洲月三十还烧香呢!‘狗~屎~香~’”

      他故意拖长声音说出那三个字,说完露出两排嫩齿,两手捂在唇上。

      常愈听得一笑,淡淡道:“久思香。”

      潇池沉吟。他此前便觉得此名蹊跷。

      “先生博闻。潇池也听家人讲起,此日是地藏生辰,故而家家设祭。可如何又称‘狗屎’……先生称之‘久思’,潇池亦不解其意……”

      “并非地藏……”常愈话头一顿,陷入沉思。潇池不敢搅扰,过一阵就要揭过话题,小梨却忽然道:

      “小梨知道、小梨知道!”

      潇池瞧向小梨,小梨得意道:

      “从前伯娘同我说过,太祖爷爷之前,吴江有一位大王,是极好极好的人。他为了百姓们不受徭赋,将土地、人口册子都烧了!长洲人为记念他,那一天便将香插在地上,都贡给那个大王!”

      小梨说完,常愈并不纠正,潇池瞠目瞧向两人。“……当真?家中从无人告知……”

      “久思久思,念久思而思旧恩。轻徭薄赋、重民轻君,九月围城、军民共力。临死烧户册以绝后来者徭赋。”

      “——然天不归命,又奈何奈何。”

      潇池怔住,心头直跳。常愈一笑截住,又道:“公子既不知,家中不烧这段‘狗屎香’么?”

      潇池回神,仍旧心底 “幢幢”,他答道:“自然烧的。从小便随长辈插地烧香,从不知此事根由。”

      常愈一笑,“往事似无痕迹,岁月不言,却尽在人心。岂有一事可被轻易忘却。”他又摇一摇蒲扇,“‘久思’便也是贵乡的‘桃李不言’罢。”

      潇池震撼,许久不能言语。小梨吃着果子,潇池一面细想,忽儿又道:“那么先生也于中元设祭么?祭祀先人?或是无主孤魂?”

      常愈一怔,脸色白了些,一会儿道:“家姊自会设祭、侍奉先人。”

      “原来先生还有姊姊!从不曾听——”

      “——我行动不便!”常愈忽然打断,潇池一惊咽住,常愈却又顿住话头,半晌才道:“……故而往年极少设祭。”

      潇池面孔通红,默默咬了嘴唇。小梨亦觉了气氛不对,偷偷扯住衣角。常愈却一笑,白着脸色又开口道:“从前小恩人问及敝人年齿。”

      “是啊,先生当真不足而立么?”潇池抬头望住他。

      常愈一笑,摇一摇头。“我略小你父亲二、三岁许。”

      潇池登时凤目张大:“那便将将而立?!”

      “不,四十有二。”

      ——嗯??

      潇池不明白,攒起眉毛。“爹爹今年三十有四……”

      常愈“噗嗤”一声,立时大咳起来,说话间筋浮目肿、面色通红,潇池忙上前替他捶揉,常愈好一阵才缓下,气还不曾喘匀,急笑道:

      “我一时糊涂,记错了。”

      潇池听得也糊涂,无言替他捶了后背。常愈后悔不迭,正不知何言找补,潇池却又道:“先生从前识得家父么?听先生说起家父,极是熟稔,潇池早该来拜会。只是父亲在家时并不提起……潇池失礼了。”

      常愈连忙否认,“并非如此。”他说完停一会儿,笑道:“我认得五爷,五爷却识不得我。何来失礼?”

      “那么先生……”

      “你的‘家父’……海内称名、如雷贯耳。十五年前居金陵者,不识得也难。”

      潇池眼睛一下亮起来,“爹……家父来过金陵么?做甚么呢,甚么叫作‘海内共闻’?父亲在家时从不提起,先生讲给潇池么!”

      常愈噙笑好一阵无语,一会儿他眼角弯起来,最终却只道:“不妨回去问你父亲。吾……不好代劳。”说着又笑了。

      潇池肠子都被他牵起,拉了他手不觉摇晃起来,可记得他脾气,只得忍下了。

      天色就暗下去,夜色沉起来。小梨趴在常愈膝头已是迷糊,潇池瞧了天上说句“我们该走了”,小梨一下惊醒,身子笔直弹起来,眼睛还饧着,向常愈认真道:

      “先生,院子里种棵葡萄罢!”

      常愈一怔,此言从何而起?“如何……要种葡萄?”

      小梨还迷着眼睛。“这里可以种葡萄!小梨想吃葡萄。葡萄叶儿好看,小梨喜欢葡萄!”

      常愈就笑了,温声道:“可是今年种了,小梨儿也吃不上了。”

      “小梨可以等,明年吃!后年——也可以。”小梨仍迷糊,揉着眼睛又赖回常愈膝上,潇池扳住了,揽过自己怀里。

      “对不住先生,僮儿睡糊涂了。”

      潇池拍了僮儿轻声呼唤,待他醒来。常愈一笑,并不再提。

      夜风拂过,隔墙飘来些许烟尘味。小梨渐渐醒来,潇池牵了他,向常愈告辞:“今日天晚,先生早些歇息罢,潇池明日再来。”

      说完便要告辞,常愈却又将他叫住,灰蓝的眸子张大了,向前倾了身子:

      “再两日便是中元,鹭栖楼亦要关张,此后三日并无书场,小恩人不必来了。”

      潇池一怔,他倒不曾听说。小梨望了少爷,潇池牵了小梨略想一想,笑道:“那我十五日再来。先生说往年不便,今年潇池愿意效劳,先生若不介意,潇池替先生置办些物事如何?”

      常愈不曾料到,怔在原地一言不发。潇池见他不答,忙又找补道:“先生若不便,潇池送过东西就回。再不然,将东西送在令姊处……”

      “不必了!”常愈忽然急声道,潇池一下惊住,常愈却又涨红脸孔,微尬一阵,含歉道:“我是说,家姊居所远僻,往来不便。吾……平日也不多打扰。”

      潇池听得喏喏,不敢再接话。正没主张,常愈又道:“中元……公子家中无需祭祀么?”

      潇池点头:“自然要的,可弊族在长洲,自有家主操持,却不在首善。金陵这边……没听说三伯亦有动作。”珍珠桥冷冷清清绝难见人,潇池料想无人得空,然而事涉三伯私事,潇池不好明说。

      “想来即便有,亦是长辈操持,潇池不曾听着吩咐。”

      常愈不语,潇池又道:“只是奶公那日定不许潇池乱走,须得早早归家免奶公惦念……”他低头瞬一瞬眼睛,就有些羞赧似的。“所以……先生那日可否容奶公同行?——正好置办些香烛纸扎,奶公比潇池懂得多了,定不会搅扰先生的!”

      常愈茫茫对了前方,好一阵沉默,潇池不动,静静等他答言。许久,常愈终于长叹一声,低声苦笑:“又要劳烦小恩人了。”说着深深长揖,潇池连忙扶起,向他一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2章 131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