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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3、132 ...
五岳八极,地官赦罪。
七月流火,中元月望;五岳八极,地官赦罪。
南都百一十八处红铺、火丁官兵密密巡视;三山街东望火楼台,金吾卫军日夜瞭望。
日入时分,金乌西坠,天色幽幽转紫。一轮圆月翻上东梢,首善一片冷光中。悠悠秦淮满目河灯,不见灯底波流。
摇漾人间水,翻成天上河。
家家户户燃起香火,纸灰飞腾,星点红光鳞次栉比。奶公指挥着小梨跑东跑西,布置起香案、火盆,潇池在一旁帮着折纸元宝。河房街巷狭小、挨户临墙,门口摆设不便,奶公便学着邻人将祭台设在了后房的河岸。
诸般停当,香、烛、纸钱都有了,案上供了花果,只不见常愈踪影。
潇池主仆托着下巴倚在栏杆上。月儿愈明,亮堂堂照在人头顶上。两人的影子被拢成浓浓一团,天色仿佛比白日还亮些。眼前粼粼橙光是数不尽的河灯,对岸不时还有帛带飘摇的仕女再将绢纱莲灯推入河水。
“少爷,恁说这些灯最后都飘到哪儿呢?”
“这已经是城南喽!再绕过贡院再往西,出了西水关,就出城啦。”奶公一面折着纸锭,在两人身后道。
小梨回头,“那再出西水关呢?”
奶公想了想,“同护城河汇了一处,就入江咯。”
“再然后呢?”
奶公拧眉,“甚么然后?入了江,过京口、过松江,再往东,散在海里了事!”
“不对不对!”小梨扒拉着跳上栏杆,“人都说‘驾鹤归西’,死人都往西边儿去的!这水一直向东流,哪儿能送到先人那儿去呢!”
奶公听得一笑,并不开口,手上还糊了纸锭。一会儿不闻动静,小梨安静得异样,他抬头一瞥,一下青了一张老脸。那孩子摇摇晃晃坐在栏杆上,潇池两手牵着他,两人摇摇荡荡一脸有趣。奶公一下抛了纸锭,跑上去一把抱下小梨拖远了,抬手就是一个暴栗。
“不要命了!说了莫近水边、莫近水边,还坐在那上头,怕底下没人扯你怎的!”
小梨捂着额头直“哎呦”,“甚么嘛!哪有那样坏!公公才坏呢!好疼!!”小梨说着就泪汪汪起来,奶公全不理他。
“你再闹,我再给你一个!”奶公说着就要上手,余光却见潇池又倚在栏边,身下一片水光,衣袂飘然、神情渺远,仿佛同夜色融成一片似的。
奶公心下一抖,抛下小梨忙又去扯潇池。
“少爷离远些!河两边不干……”奶公咬了舌头,择词道:“河边阴气重,当心夜雾迷人!”
潇池衣袖被奶公牵住,回头一笑。身后月轮愈明,愈高远了。
奶公含怒嗔着一对主仆没一个省心,心里就埋怨起屋里那一个。
“这个常先生也好‘出山’了罢,还等到甚么时候?等那边开门是怎呢!他不怕死我们还要命呢!”
“奶公别急,就来的!”潇池连忙安慰,“先生身子不便,行动难免迟些,想也就好了——梨儿!快去悄悄,先生文章得了没?”
潇池说着就牵奶公向石凳上坐了,挨紧他笑仰起面孔。奶公低头瞧着,一股气立时没了,手摩挲了他颈后,叹着气罢了。
河房里,一片昏暗。常愈无声对了笔砚,一卷素帛横在面前。他掌中湖笔已蘸饱了徽墨,他腰杆挺直,却怔在案前。夜色淹透衣衫,淹没他面容,亦掩下袖中的颤抖。
晦夜里,仿如一尊旧古的石像,世事横刀,在它身上刻下纹路;岁月剥蚀,剥去华彩、剥去血肉,只余一架嶙嶙瘦骨,问向苍天。
小梨蹦跳着一把推门进来,脆生生唤句“先生”。
月光一瞬落下,一片冷光。“石像”浴入月光,小梨一恍,用力揉一揉眼睛。
“先生,恁可写成了?外头都收拾好了呢!”
“石像”没动。小梨挨近了牵牵他衣袖。“先生?”
常愈仿佛不闻,小梨低头,练色长绢一尘不染,不见一个字。他又看看手边端砚。
“可是墨汁干了?小梨再磨一些!”小梨说着便要伸手,常愈回神,轻轻按住他手腕。
“不必了。”
“先生不写了?”小梨提眉。
“……”常愈无话,默默松开小梨。
“先生……”小梨哝声道,轻轻拉住他衣袖。
“走罢,收了卷子。”
小梨犹疑,常愈微笑,轻揉一揉小梨发顶。
“这样便好。”
一老一少离了河房,小梨一蹦一跳地环了卷轴,潇池一见忙上前搀住常愈。
四周早是祭火萤萤,远远望去,夜河两岸点点幽红,不时闪起火星,纸灰随了河风星星点点飘落河上。秦淮一片橘红,漾漾南去。
望火台上,又一班军爷换了岗,新替上的金吾卫死死盯住街巷,几不肯眨眼。
“都预备好了,供案在前边,这底下是火盆……”潇池一面说,扶常愈稍踱过几步。
“我们还折了些纸锭,”潇池又拾一个金纸锭子付在常愈掌中。常愈接过,手指轻抚,潇池还说:“恐怕先生不便,潇池同奶公先回避罢,留小梨服侍先生如何?”
常愈不言,反松开潇池搀扶,敛衣深深作下揖来。
“某沦落凄零,生若浮萍,岂意诸位厚待如此,在下何德何能、何以为报!唯来世为牛马、结草环耳!”说着不单向潇池,更向奶公、小梨方向一一作下揖来。潇池连忙扶住,常愈再不起来,潇池只得同他对揖下去,奶公见状牵起小梨长跪下去。
悠悠河灯,卷卷河风。河上鳞光闪闪,眼前滚滚热浪。奶公稍避远了,小梨守着火盆替常愈烧埋。潇池引燃清香小心奉与常愈,常愈朝上拜了三拜,潇池接过,代他竖在鼎中,自己也拜三拜。
清香奉过,主仆两人一左一右守了铜盆,替常愈烧埋,常愈手中捻一叠黄纸,却无一动。
“先生这里!”小梨一会儿握住常愈手引向盆边,却觉了他手冷得吓人。他抬头一望,常愈一片惨白。
小梨便忧心,牵紧常愈手,潇池连忙劝止,笑扳他肩膀道:“先生守着便好,咱们替先生烧,不妨事的。”小梨还欲说话,潇池截道:“你去扶先生坐远些!”
小梨答应,伸手才要去扶,常愈却拦住了。立了一刻,他长手微颤着向前一伸,一叠黄纸准准抛入火中。
一卷火星炸起迷人眼睛,小梨伸手遮住面孔,常愈对了火光一动不动。
家家都烧得动情起来,隔了水音,渺渺传来几句呜咽。夜愈明,地上火光灼灼,天上却是冷月涔涔,月下一片清凉。
玉蟾上得中天,家家唤着故人名姓,哭爹喊娘、祖母、太公公,甚至夭儿乳名。潇池这边安安静静,常愈始终不发一语,无言往火中投着纸钱。潇池不敢问,梨儿亦不懂,随了少爷叶子牌似的向火中添着纸钱。
约摸半个时辰光景,纸钱终期于尽,唯余那卷白绢。潇池不晓得上头无字,轻声道:“先生,这卷祭文……”
小梨听说,捧起长卷付在常愈掌中。常愈接过,手紧紧扣了素卷,指甲嵌入绢帛。
潇池不敢催问,屏气凝神。常愈对了火光,怔一怔,手指忽然一紧,泪水成颗落下、坠在火中。
“噼啪”。一声微响,火星溅起。
潇池小梨默默咬了舌头,常愈垂泪,泪堂泛作绯红,不闻一声抽泣。
四下无声,火盆微弱爆着“噼啪”,常愈泪水溅在炉边,烫销在铜盆上,“嘶嘶”作响。
余火就要尽了,潇池忍不住唤声“先生”,挽住常愈臂膀。常愈无话,默默拨开潇池,长手使力再一握横卷,一把抛入火中。
一卷素丝落入灰烬,无声融了边角。甚至不见一丝火光,瞬间化作几片黑烬。潇池望了火盆悲怆莫名,扶着常愈一句话都说不出。
正此时,对面一句惊呼,潇池抬头,小梨伸手指了火盆。那盆中莫名闪出许多火星,相互挟裹着,一盆死黑中星星点点,愈燃愈多、愈旺,俨然一盆星辰。
潇池觉了奇异,不转睛地望了火盆,那盆火仿佛得着生气,纸灰复燃而起,愤怒而不顾一切地闪着一片猩红卷起热浪,旋转腾空,一条红龙冉冉升起,飞速打着旋向东直冲天际。
一股热浪扑在眼前,奶公连脚上来将人牵远了,小梨扯住常愈衣袖连声叫嚷,
“先生,恁看!恁看!”
常愈茫然对了火盆将灰蓝的眸子张得许大,潇池望着面前火龙几不能言语,小梨抱在常愈腿边,隔岸人家全停了手,怔望着对面星鳞火须的红龙直冲天际。
常愈分辨不清,只觉眼前一片红雾,他一手牵了小梨,另一手紧紧捉住潇池。那火龙冉冉腾空,在高处化作烟尘,卷了几卷,最终向钟山袅袅而去。
“是甚么方向?”他紧握住潇池手。
“是东北方,先生。”
“是东北,确凿么?”常愈手愈紧了。
“是东北,幽幽一片紫山。”
常愈唇角高高牵起,却颤抖着,眼角滑下泪来。潇池正欲相问,门外“乓乓”几声,一片剧响。
“保甲!里头烧得甚么,恁大的烟,小心火烛!”
潇池忙将常愈掩过身后,奶公上前开门。几名火军提了水桶冲将上来。
“在哪烧呢?烧的甚么,望火楼都瞧见了!”
“没有没有,军爷恕罪!不过一点子纸钱,还有一卷熟丝,就在水边儿。恁瞧,已经烧没了。”
奶公指向水边,火军冲上水台,那“火龙”犹自卷卷地向上升腾,却不过些烟尘罢了。火军四下又望一回。
“小心些,不可弄些大的!”
“是是是,小的都记下了!”
火军瞧一遍诸人,潇池身后紧紧影着一人,火军正欲开口,门口一个年轻声音高声唤了:“李头儿!”
火军再瞧潇池一眼,略一顿,抬脚去了。
两盏茶功夫,烟龙才渐渐散去。小梨仍抱在常愈腿上,早熏得一脸黢灰。
“先生,小梨难受!”
常愈忙摸在他身上,“烫着你了?可曾熏坏了你?”
小梨摇头,“不是!小梨心里难受!”说着将脸埋在常愈怀中。
常愈一滞,手停在小梨肩上。
“先生烧给甚么人呢?”
常愈无言,默默将小梨揉在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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祭南都黔首文
中元祭月,罪姓遗民,敢以卮酒之觞、季夏之果,敬祭厚土之下、钟山之侧,千万忠臣义士、罹难黔首:
长江之右、钟山之左,西则虎踞、东以龙蟠。以紫云之东来,曰王气之不散。然晋以降,新亭对泣、玉树后/庭,岂王道之不行,谓天命之不遗我。
及至国朝,军民砥砺、万象更生。逢盛事之初起,岂意国祚之不宁。储君早丧,圣孙襁褓。藩王不臣,叔夺侄位。群臣感先帝之厚恩,欲报之于新主。无料燕军悍猛、节节逼迫、终帝死以殉国,宫城尽毁于业火。
殉主报国,岂寇氏之一门?节以死难,实南都之黔首。今日设祭,非为寇氏,乃为南都无主之孤魂。又神京多难,岂止一端?新亭之泣、江山半壁;恶寇东来,卅余万众。
夫国之兴,匹夫逞勇。旧人悲哭,新人欢笑。夫哭者,旧主也,笑者,新主也。新主旧主,一姓一家;黎民何辜,旧去新来。是以兴、万姓苦;亡、亦万姓苦!何所云乐?
栗栗悲风,哀生民之多艰;萤萤鬼火,悲亡魂以无路。今设清祭,慰南都之众鬼;酹酒三觥,祝苦海之早脱。河则有岸、江则有畔,岂业海之无涯?
呜呼,顾仆之生,更不知几度秋矣。三尺残命,上愧亲长,下羞妻儿。一门悲耻,何日得脱?三尺蒙童,今又入狼穴矣。告家亲以无处,哭祠堂以无门,惶惶如丧家之犬,爬滚沟渠之间。今日一祀,来年尚可得乎?
呜呼!麦饭壶浆,临风呜呃;日堕天昏,凄凄鬼语,不知所云矣。
呜呼哀哉!伏维尚飨!
*******引用+说明*******
麦饭壶浆,临风呜咽;日堕天昏,凄凄鬼语:引自 清 汪中 《哀盐船文》 (我改成了呜呃,常愈身上有长吉的影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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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3章 1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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