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吾即有病尔无药
常愈到底还是没容潇池相送，又一次迂缓、而挺拔地孑然而去，淹没在灯火中。潇池目送许久，直至那身影再不见了，携小梨默默离去。
小梨到底还不明白。“少爷，既不放心，何不跟了去呢？”
潇池微滞，缓下脚步。小梨望了主人，半晌，潇池还是摇一摇头。“……君子不强人所难。先生执意如此……何能相强。”
小梨晃一晃脑袋，两边角髻跟着颠两颠，颇不以为然。“不是这样说，万一在路上跌了、碰了，有个好歹，岂不祸事？”
僮儿是这样说，脚步却轻快，一蹦一跳走在前头。身后半晌没了声息，小梨疑惑，回身唤道：
“少爷？”
公子却早落下一大截，身子笼在灯影里。小梨忙反身拉了他，牵他前行。潇池行得缓慢，默默无言。
上元司依旧星花火树。行了许久，潇池忽然停步，抬头望了弦月。
“或许是我多事了。”夜风忽起，街市一片清凉。“我生何所乐，归去亦何苦……”
小梨一头雾水，少爷衣袂翻飞，小梨忙将他扯住，用力牵他臂膀在怀里。
“这是甚么！小梨听不懂，少爷不许说了！呸呸呸！”
潇池回神，低头望了小梨，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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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夜惶惶，潇池逐日地清减下去。戌时未至，潇池支颐独坐，牙箸拂过酒盏，叮叮当当。小梨不知哪去了。
台上仍旧咿咿呀呀，鹭栖楼是逐夜笙歌，永不知疲倦，永无止歇。
小梨此时却独自立在台后，双手叉腰，怒目而视。
“喂！我说，不要以为我少爷心好，你就随意欺负他！小梨可不依呢！”
对面说书人忍了笑，正色道：“哦？是么。倒是敝人造次了，不知小英雄在此。”
小梨听得得意，胸脯子一挺，扬声道：“你晓得就好！我也不同你计较，趁早把你那个……那个那个甚么瓜，好好同我少爷讲讲，好处多呢！不要惹我动了气，到时候我……我不依的！”
小梨说时用力向桌上一拍，嘴巴登时咧起来，直摇手。
老人佯作不知，拎拎衣摆将腿叠起，坐定了又吹起茶来。“不是老朽不肯说，倒是你家少爷听不得。”
小梨一下急了，方才的气势登时没了，拧了身子哼道：“别呀~~~甚么听不得，少爷十多天睡不好了，夜夜说梦话，腰上绦子都宽了！”小梨说着就酸楚起来，一片鼻音儿，“还不都是你的错！都是你惹起来的！”
老人手上一滞，茶盅搁开了。
“你想想法子嘛！！！”小梨不依不饶，嘤嘤起来。
常愈实在听不得这个，又不会哄，尬然道：“你别急，当真不是我作难，真是讲不得。”
“我不信！”小梨一哼，“你那时候敲板子弹弦子地讲，怎么我们一问就不行了！”
常愈低了头。“此一时彼一时也。当初讲得，此时却不比当初了。你还小，哪里明白……”
“谁说我不明白！”小梨登时不服起来，“我明白着呢！你就是胆小，你怕了！”
“我一身孑然，有何所惧？”常愈忽然愀色，正声道。小梨不理，常愈摸了桌沿将身子向前倾去，努力寻着小梨话音儿方向，灰蓝的眸子张得炯炯。
“你听话些，不要闹事！作出祸事，受害的不单是我，还有你家少爷！既是说不得，又岂是听得的？而今明令不能再讲，鹭栖楼照拂我多年，若我一意孤行、牵累店家，今后何面目做人！”
“你吓唬我！不过说个故事，哪里扯上恁许多，你就是小气嘛！”
常愈几乎急了，一把玉管茫茫伸向前方，仿佛要牵住小梨，小梨却躲开了。
“孩子，你不懂，你以为是故事，那是万条性命！有些话今日说得，明日便说不得。一些事不上称没三两，上了称千斤不止。你……”
常愈悬心茫茫摸向小梨，小梨却跳远了定不给他牵着。半晌，老人还伸了手，颓然道：“你觉着你家少爷尊重。娃儿，那一点尊重甚么都不是。别给他惹祸了。”
小梨听不懂这话，愈发不服，隔远一步高声道：“我不信！你既知不该讲，从前为甚么要讲！”
常愈身形一顿，僵直的玉管颓然放下，他低了头，面孔渐渐转作苍白。
“……本不该说。只是，胸中块垒浇之不散，那不过是——咽咽作鬼吟罢了……”
小梨还不明白，常愈喁喁道：
“从前想说，却并不指望人听。没人听，我便说得。”
“……如今有人了留心。既留心，便说不得了……你不懂。别再纠缠，回家去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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唱弹词的妇人已然下去，却迟迟不见人上来。台上一片空荡，后面正该《水浒》，今日是“鲁智深大闹五台山”，座下早等得不耐烦，帘后却全无动静。一片扰攘中，数人高声抱怨起来。
潇池独饮正无聊赖，楼下一片吵嚷传上来。他凭栏一望，台上不见一人，他略一细想，下头不正该常先生么？
他即刻停杯，拎了衣摆急下楼去。人群熙攘，潇池早已熟惯，游鱼般切开人群钻入帘帐。
垂帐一掀，他的僮儿手叉小腰，高昂了头，对了说书人正是一脸不服。说书人绷紧腰脊坐在对面，黑着脸一语不发。
“没人听、你要说，有人听你又不说了，你你……你欺负人，你就是有病！”
潇池大惊失色，来不及阻止，常愈冷笑道：
“有病？吾少年多疾、双眸已渺，半生蹉跎、一身病痛。如今腰肩腿足无一处不痛，小少爷说我有病，不知你灵丹妙药，医我哪一样。”
小梨还欲还口，潇池猛上前掩住小梨口鼻，高声谢道：“僮儿顽皮得罪了先生，是潇池无礼！都是潇池管教无方，求先生宽谅僮儿罢！”说着急急作揖，将僮儿头颈也下去。
常愈听是潇池来了，也没了话，一会儿冷笑一声，黑着脸往后门摸索过去。
潇池连忙提醒：“先生！上台是这边……”
常愈更无一言，摸了台阶便要离去，潇池更不敢劝，上前挽住常愈手臂。常愈一把拂开，蹒跚着步上台阶，才欲拨帘，手又顿住，一会儿回头道：
“代吾向店家致歉罢。今日、不能够了。”
说罢转身竟去，并不停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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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路上小梨一径低着头，眼睛不时瞟着少爷，一脸惴惴。潇池却始终不曾开口。
夜半，小梨抱了被子守在床外。夜凉如水，潇池冷不丁听着一声鼻息，不由叹了气，揭开帘帐。
小梨抱膝坐在脚踏上，哭得珠泪满面，潇池拉起来，引他在床上坐了，裹在被子里。小梨一径哽咽，潇池望一阵，不由叹下气来。
小梨“哇”地一声就哭了，牵紧潇池放声哭道：“小梨错了，再不敢了！少爷不要讨厌小梨！不要不理小梨！”说着哇哇哭个不住。
潇池只得环住他，默默拍了他背后。许久，烛蜡半融，小梨慢慢止住，潇池才为他擦了眼泪，慢慢说道：
“这回记住了？人都有脾气的，不止你有。以后见了人，别管俗些、雅些，尊贵些、落魄些，总该客客气气、有商有量的，总发脾气恁么好？”
小梨拼命点头，“我再不这样儿了，对谁都客客气气的！”
“也不可随意支使人。”
“不了不了，都听少爷的！”
潇池苦笑。“这一堑你若改了，也是好的。”
小梨深深低头，“可我替少爷把常爷爷得罪尽了，怎么好！”说时眼里又包了两泡眼泪来。
潇池无言，半晌低叹一声，“罢了，不怪你。倒是究竟说了甚么，就吵得恁样？”
一夜过去，小梨将事细细说了，天蒙蒙地亮起来。
后几日，潇池仍守了鹭栖楼，逐日将老人搀扶进来，再恭敬将老人扶送出去，直至老人身影再看不见才罢。
老人亦是风雨无阻，便是某日大雨，也不曾脱滑，只将弦琴背在肩上，一手撑了油伞，另一手拄了竹杖蹒跚而来，被潇池迎在门外。
常愈再遇见时倒也温和，并不相拒，只是两人话都不多了。人前人后、台上台下，一老一少总是默默，潇池偶尔道句“先生小心”，常愈听得总是怔怔，却又无言，最后只放缓脚步，轻轻点一点头。
这样《水浒》渐渐讲到“倒拔垂杨柳”。常愈再不曾将那日之事提起，不曾向潇池发火。潇池却也不敢再提，不肯再触了他怒气。那日误了一夜的书，潇池到底不过意，赔了店家一日的进账。
再两日便到“风雪山神庙”，家里演活了的“林冲”，连潇池都兴奋，小梨却垂丧了脸。
作者有话说
第127章 12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