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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8、127 ...

  •   悲歌吟罢无归处

      台下山呼地叫着好,常愈抚尺一拍,作了揖起身离去。

      今日鹭栖楼摆了斗大的牌子,《水浒传》连开三场,必讲到“林冲雪夜上梁山”为止。此时天色将暗,头场才过,林冲千里刺配,与夫人洒泪作别,夫人几乎哭死,凄怆难言。

      常愈手扶了堂倌转入台后,还不曾落座,里头一阵咳嗽打响,一个稚嫩声音脆生生响起:“这边这边!先生坐这边!”说着就听一片板凳响,自己衣袖被人低低牵了,扯向前方。

      常愈举目艰难张望,四下一片光明,后台被点得亮如白昼。那个稚嫩声音牵了他,一会儿扶他落座,茶递在他手里。常愈摊掌接过,那声音便小跑着踅过身后,轻手给他捶起背来。

      “老先生辛苦,讲得好讲得好!那个……惊天地泣鬼神,三……三月不知肉味!”一双小拳头在背后紧倒腾。

      常愈一笑,揉了茶盅,一会儿摊掌搁开了。“一个有毛病的臭老头儿,有甚么好话?还不是乱讲话、欺负人?”

      小梨一下子脸红,手上倒个不停。

      “小孩子就是恁样式儿的,淘个气、闯个祸,活活泼泼的才能长大,小梨还小呢!先生哪能和小梨计较!”

      常愈一顿,怔着眼睛没了话。小梨见他不答,道句“先生?”转而向他肩头捏去。谁知手才一碰,常愈一个激灵,整个身子僵起来。

      小梨惊得停了手,一会儿低头咬了嘴唇,声音小下去。“恁老人家还生小梨的气呢……”

      常愈愣怔着没说甚么,眸光变得渺远。

      他是许久没同人这样亲近了。

      “没有甚么,”常愈笑笑,“我原也没有生你的气。……方才吓着你了。”

      小梨用力摇摇头,倒忘记眼前这人大抵瞧不见。

      “……小孩儿是这样的。小小的身子、大大的脾气。一不顺心立刻就闹起来。”常愈微笑,“……可惜,瞧不见了。”他话音愈柔,渺远得仿佛隔了一条长河。

      “老先生?”

      常愈回神,朝小梨笑笑。“那天原是我的不是,惹你不快活了。回去哭鼻子了罢?你少爷可曾难为了你,这几日吃得香不香、睡得好不好?”他说着将手伸向小梨,一把修长的玉管无力地伸长了,茫然向前摸索。

      小梨没想到他会这样说,立刻酸了眼睛,却努力忍了眼泪,用力摇头道:“没有没有!不曾!少爷待小梨可好了!小梨不哭!”说着用力抹一把眼睛。常愈的手臂伸长了,十指就要碰着那孩子,却停在半空中,许久,又垂下了,口中一句苦笑。

      “是我糊涂了。”他就改了口,“咱们就算和好了?少侠不同小老儿计较了?”说着慢慢揉了茶盅,热茶在掌心滚过。

      小梨也笑了,正待说话,堂倌小跑着急踅进来道:“常爷爷,下场好开了罢?有会子工夫了,外头闹得紧呢!”

      常愈待要回话,小梨却急了,跳脚道:“忙甚么,茶还不曾凉呢!”

      堂倌见些为难,常愈却无表情,淡淡将茶搁开,向堂倌点一点头,随他去了。

      茶还冒着热气,潇池倚在帘外对了常愈离去背影,腹底一片冰凉。

      一夜三场、直至三更,子时将过。林冲终于冒了风雪独上梁山。座中无不下泪,即便瞧过了名满天下的柳班头,潇池主仆仍被说得涕泪俱下,潇池几不能自持。

      场落人散,听书的逐渐离去,常愈被堂倌扶入后台,口中一声也没了。潇池逆了人流扳着来人极力向里游去,几次几乎被挤倒。

      一盏茶工夫,终于揭开帷幕,瞽目的盲翁独自坐在昏暗中,颜色苍白,孤倔的背脊颓然地佝偻着,一双长目无力地对了前方。桌上茶汤已然冷透,却不见他一碰。

      “先生!恁觉着怎样?可要紧么?”潇池急忙上前道。

      常愈不动,没有答他。

      “先生恁一个人在这儿,店家人呢?”

      潇池说时左右张望,常愈忙出声拦阻,声音几分低哑:“是我催他去的。没甚么,我坐一会儿就好。”说着喘两声,背脊更偻下去。

      潇池忙为他顺气,命小梨去斟热茶。

      “快!要红茶,不要绿茶,明白了?”

      小梨跑着去了,一会儿回来,潇池从自己荷包里拈出三片白参泡在茶里,待茶稍凉,亲自捧了送在唇边。

      好一会儿,常愈并没有饮,潇池再唤一声,常愈却浅声道:“如何?你家是《夜奔》的总把头,这出林冲还听得么?”说时带了微笑。

      潇池一怔——他如何晓得!却也没问,只用力帮老人顺着,目中含了酸楚,一会儿再劝一遍:“先生喝口参茶,养一养,别说话了。”

      常愈微笑,摇一摇头。潇池守着,一会儿还是忍不住嗔出来。“他们甚么心肠!竟要先生连演三场,如何忍心!”

      常愈却无话,好半晌,他忽然笑道:“想来是不怎地,宋小公子不予置评。”

      潇池微滞,疑惑瞧向常愈。他还在介意么?潇池急忙分辩:“并非如此,先生讲述感人至深,荡气回肠、令人搵泪。先生高艺。”

      常愈弯眼一笑,“这却又过了。怕是安慰我。”

      小梨忙插道:“不是的不是的!我同少爷哭了一路呢!”

      常愈顿了顿,这才弯着眼角笑了,低哑了喉咙。“也罢了,不枉我一夜气力。”说时又喘几声,脸色更白了些。

      潇池愈觉心急,忙劝常愈莫再说话,又要亲自送他还家,常愈只是微笑。潇池又命人去寻堂倌。

      一会儿堂倌上来,也跟着劝道:“常爷爷今晚累着了,咱这儿也有几间客房,东西都现成,恁今晚就在这歇罢!”

      常愈捧过潇池手中参茶,慢慢抿着,闻言轻摇一摇头,微笑道:“我得回去。”

      潇池愈急了,“那我去为先生雇轿!不然马车也成……”

      常愈闻言面上一冷,潇池立刻咽住了。老人不再开口,慢慢将茶饮尽,歇一回,脸色渐渐好些。他将茶盅付与潇池,笑道:

      “多谢公子的茶,老朽这便告辞了。”

      说罢起身,摸索了弦琴就要离去。潇池、堂倌相互望望,潇池连忙追上去,再挽起他臂膀。

      “我送先生出去。”

      两人走了,小梨落在后头,不解向堂倌道:“他不让我们送,你们送送不成么?我少爷给钱!”

      堂倌听得发笑,低头道:“哪用着你们给钱……常爷是我们的摇钱树,我们巴不得给人供起来。可是人家不乐意啊!莫说你们,我都不晓得他老人家住哪个角坷落!有一次掌柜套他的话,没两句给人家一顿好骂,三天没给好脸色。哪一个敢惹!”

      小梨大大攒了眉毛,朱唇翘起来,足好栓个油瓶。

      潇池将人扶在门首,再三劝了,常愈无语,只是微笑。

      “今日也算尽兴,老朽感激。公子来日再会。”说着轻轻一揖。潇池欲言又止再三,终于只得还了礼。

      “在下亦然,不虚此行。明日恭候先生。请先生一定保重。”

      常愈再一微笑,转身离去。

      潇池凝望半晌,直至老人身影再不见了,长长叹口气。小梨已然追来,贴在少爷身侧。

      “走罢。”潇池向小梨笑笑,同小梨牵起手来。

      长夜过半,灯火零星。上元司摊铺稀落,余人各自收着东西。两侧店房也陆续收了灯火。

      两人慢慢前行,便有五城兵马司的人出营夜巡,同他们擦身而过。小梨不曾见过,好奇地盯了巡捕,潇池忙拉过小梨教他莫要张望。

      走不多远,一队兵丁匆匆踅过,前头忽然一个黑影,左摇右撞地冲入暗巷,潇池正疑惑,身侧一名巡捕高喝一声“何人!”,提脚冲上去。

      前方一片慌乱,归家却正是那个方向,潇池欲避让,停脚想了一想,却又牵紧小梨闷头踅了上去。路过巷口,他小心将余光一瞥,巷底一个颀长身影也不开口,慌忙中胡乱摸索着,一路翻撞着竹筐木桶,向穷巷深处踉跄而去。

      潇池心头一动,果然,那身影何等熟悉!他离去时分明不是这个方向,如何却在此处!

      那人却愈逃愈乱,如何躲得过捕快,巡兵高喝一声“站住”提了铁尺飞身上去,还不过转瞬,身影已没入黑暗,里头一声闷响。潇池眼看不是办法,转身高唤一句“刀下留人!”话音未落,肩上兀地一痛,一个翻身已被拧在地上,眼前一排皂靴。

      小梨亦是一声惊叫,被巡捕按翻,一地狼狈。带头的把总高声斥喝:“甚么人!夜半徘徊、行踪鬼祟,是何居心!”潇池肩上一疼,他尚无妨,巷内却听一声闷响,一个声音剧咳起来。潇池急道:“官爷息怒!在下今秋生员,上京赶赴秋闱,现有名刺在此!”

      身侧没动静,潇池高声继续求告:“在下宋潇池,家乃长洲宋氏!家三伯父现居金陵,名唤文鹤,居所在城东珍珠桥,请官爷明察!”

      巡捕怔了怔,相互一望。珍珠桥宋府……难不听此名头。再看看下头这人,绢衣纱冠、肤白颜秀,大抵所言非假。巡捕于是松了手,由潇池起来。

      潇池忙掏出名刺与捕头验看,一面扶正发冠。巡捕持了名刺还将他上下打量一番,肃声道:“既是禀生,如何夜半逡巡,巷中又是你何人,如何行踪鬼祟、见人而逃!”

      常愈这时才被从巷底扭送出来,衣斜发乱,弦琴落在一边,不知可曾折了琴弦,人不停地低声咳嗽。

      潇池一眼便急了,一阵搜肠刮肚,巡捕还冷冷对了他,他喁喁一阵,忽然急声分辩道:“他是我家乐人!”

      话音才起,对面猛然一滞,只听一声倒气,那人不顾身上束缚,拼命挣扎起来,面孔死死拧在另一侧,被巡捕一按,立时跌跪在地上。

      潇池忙再分辩:“我这老仆专擅管弦,今日随我赴宴,走得急了、眼睛又不便,所以迷了路。他胆子小,见官则逃,这才冲撞了军爷,求军爷海涵!”

      潇池躬身揖下去,小梨随着作揖。

      常愈侧耳还听着,身子慢慢瘫跪在面前,弯了背脊,身影落入一片黑暗。

      巡捕互相望望,把总冷眼将两人瞧一阵。潇池还低了头,把总嘬一嘬牙花,给手下使个眼色。

      捕房将人放开,常愈立刻瘫下。潇池奔上去搀扶,还未开口,把总冷声道:“好自为之,莫再乱走了。”说罢不等人答言,转身去了。

      人已去得远了,常愈仍坐在上,潇池用力扶住他臂膀,揪心道:“先生怎么了?如何在这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8章 1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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