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6、12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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苦海岂能一苇渡
“我答应过店家，定要送先生回家的！”潇池正色点一点头，一脸笃定。
说书人侧首怔一阵，若有所思。“你奉承我也无益。”
潇池忙摆摆手，“在下并无此意，先生不肯说、学生也定要效劳的。先生请行罢！”
潇池说时强搀了说书人手臂，提了衣摆牵他步上台阶。说书人仿佛一笑，却不再坚持，由潇池搀了他在鹭栖楼门首。
到得门前，老人仍不开口，潇池一脚踏出门槛，正嘱咐一句脚下当心，自己却顿住了。
说书人终于染了微笑，青白面孔也沁些血色。“小衙内请行啊，如何不动了？”
潇池微怔，望向说书人。“先生何以称在下为‘衙内’？”
说书人并不理会。“衙内既是恤老怜贫要行善事，如何又停下了？”
潇池讷讷，慢慢涨红面孔。“请教先生尊邸是南是北，出了门……是左是右。”
说书人微微一笑，却立刻沉下了，冷声道：“敝人几时答应要阁下相送。”
潇池一语被噎住，喁喁道：“潇池答应过店家……先生行动不便，在下愿送先生归家，不会求甚么的！先生容在下送一程罢！”说时切切对了说书人。
老人更冷下面孔。“谁又告诉你敝人是瞎的？”
潇池怔住，老者面色铁青，长手拂开潇池，冷声道：“秋闱不过月余，衙内有闲功夫倒不如将书温上几章。”
“好自为之罢。”老人言罢转身，迟缓却孤矜地，昂首向前去了。
好一会儿，潇池望了他背影，默然无语。夜风透了几分凉意，那离去的身影灯火下格外幽寂，一不仔细便要没入黑夜似的。
小梨上前扯住潇池，急道：“少爷快走呀，迟些跟不上了！”
潇池摇头。
“少爷不追了么？”小梨疑惑。
“我糊涂了。”潇池微笑，“他连盲杖都不肯带呵。”
“小梨不信！”梨儿一下翘了嘴唇，高声道：“他分明到哪都要人扶，方才台阶儿就险些没跨过去呢！”
“一些人，傲气比命还高，何能相强……”
“那咱们就罢了？”
潇池怔了一会儿，半晌摇摇头，道：“罢了。今日不成了，回罢。”
小梨笑了。
又是一夜悲凉宫苑、泣血哀鸣。转过天，潇池枯坐书斋，到底没看进几行。时过日午，连小梨都急切，催着少爷出门去了。
说书人今日讲到“鲁提辖拳打镇关西”，座下欢呼叫好，堂倌搀了老人转过后台，昨日那位小少爷却早又候在台下，一见老人便高声见礼。
“一日不见，先生安好。”
堂倌仿佛听着老人叹息，腹中一笑，却立刻被老人察觉，渺茫的眸子凛凛瞪他一眼。
潇池不待答话，上前搀住老人向月牙桌前坐了，将小梨手中热茶转奉在老人掌中。
老人颀长的手指摸过茶盅，挑了眉毛。“衙内的书想是烂熟了。”
“学生惭愧，一知半解、滥竽充数。”潇池含笑抚抚面颊，倒似坦然。
说书人长眉一跳。“敝人倒有些好奇，令尊是何样人物。”
潇池却又笑了，仿佛有些羞赧，“在下惭愧，不过想来爹爹不会怪罪的。”
说书人听得手上一滞，却无可言，举起茶盅轻啜一口。潇池还低了头，茶方入口，说书人忽然长眉蹙起一片愀然，颜色都变了。潇池尚自含笑、浑然不觉，说书人转瞬又回过表情，淡淡将茶搁开。
“你这般纠缠也无用，这里没你要听的。”
潇池一怔，抬头望了他。
“拿这些膏粱之物填塞我也无用。”
潇池望了他手边茶盅，一会儿回过味来。
“潇池并非有意卖弄。只是私心欲侍奉先生一二，或许能讨先生喜欢……先生金银不受，又不肯令潇池服侍归家，潇池不知更有何物可得先生受用……”
“受用？”说书人陡然变色，声色忽然结作寒霜，厉色嗔道：
“阁下可是觉着自己格外干净？你一身洁净、不染寸污，你家人不曾令你沾染分毫，你便坦然做个无瑕公子，一双垫了无数人肩踵的尊足踏在我面前，送上这样东西，这便是公子一片好意，‘与物无伤’！？”
潇池不料此语，一时大惊失色，瞬间红了眼圈，泪水在眼圈直打着转。老人再无一言，面色铁青，潇池就要滴下泪来，却觉了不妥，咬牙努力忍耐。好一会儿，他鼻子一吸，硬将眼泪忍回去。
老人耳廓一动，立刻颓了怒气，一片灰凉。“鄙人方才失言了。公子请回罢，老朽同公子并无话说。”
他说罢眼眸垂下，对面亦没一点动静。好一会儿，他总不闻对面一点回声，指尖不由在袖中捻紧了。
“……潇池从未觉得高人一等！”少年忽然道，声气几分泪意。“潇池明白，世道艰辛、诸般无奈，世人何顾姿态！从前姐姐也说，潇池命好脚不沾地……”
老人侧耳听着，唇角一个哂然，转瞬却又消去了。
“潇池错了……说错了话、做错了事，惹怒了先生。可是潇池当真不是存心的！潇池错在哪里，先生告诉潇池，潇池再不敢了！”
他说着站起来，老人才欲开口，堂倌忽然连声致着歉跑进来，赶紧打圆场。
“这是恁么说的？对不住少爷，常爷爷年纪大了，脾气怪得很，恁千万别放心上！哪儿惹恁不痛快了，看着小的罢！”
堂倌连连替老人道歉，口里还嗔着老人脾气怪，给潇池消气。潇池红着眼睛，一见堂倌立刻转头向一边，悄悄抹了眼泪。堂倌还叨个不停，说书人背脊挺直略无表情，孑然一影对了潇池。潇池一个轰然，瞬间又滴下泪来。
堂倌一片茫然，见潇池落泪不迭地打恭道歉，潇池抽出帕子转身拭泪，向堂倌道：“请小哥回避，鄙人有几句话单独同先生讲。”
堂倌极觉了为难，“少爷，今日天晚了，让爷爷先回罢！有话明天再说……”
潇池只摇头。堂倌不敢违拗，又瞧瞧说书人，咬着指甲下去了。
只余两人，潇池深深一揖。“潇池糊涂。先生方才之言，学生现在才解得一二了。”
说书人无言，潇池道：“潇池日来一厢情愿、纠缠先生，今日更生龃龉，自是潇池之错。方才堂倌人未至便先代先生向在下致歉，彼原为好意，回护先生，却是未审便以先生为错，而敝人为对。”
“想来孰者对错又有何异？位低者见罪于位高者，有理无理都是错！一旦不服，反受其害！须致歉的自然是先生，不是潇池。一事如此，世事何不如此？”潇池垂下泪颜，“天道不公，先生苦楚岂是一盏茶、一锭银子解得的……”
说书人听得怔怔，好一会儿，他无奈苦笑出来。“罢了、你这孩子……”他叹息一声，最终摇一摇头，话没有说完。
潇池听完，含着泪却也笑了。
老人低了眸子也沉吟一阵，再道：“何况吾原没有怪你的意思……是吾脾气大，一时……牵动了旧事，迁怒于你。”他说着扶了桌沿站起来，抖了衣袖，郑重抱拳作下全礼来。潇池连忙扶起，坚决不受。
堂倌守在门口，隔帘望了两人，一会儿两人又相对作起揖来。堂倌摇头。
这人，但凡沾一点儿旧纸味儿，便是一头呆气。一个冤枉的也没有。
今日老人脾气倒好，由着潇池扶在门首，含笑告辞。
“衙内止步罢。老朽自回便是，来日恭候。”
潇池再求一遍，“先生容潇池送一程罢！路上多有桥坎，潇池不能放心！”
说书人一笑，并不答言。
潇池便低了头。半晌无言，说书人侧耳倾听，一会儿又一个声噎气堵的抽泣声，他立时慌了，忙哄道：
“今日是敝人的不是了，公子受了委屈。虽不敢劳烦相送，公子若有他问，敝人一定言无不尽。”
潇池眼睛一亮，“当真？”
说书人笑笑没说话。
“那，瓜蔓！”
对面立时又没了表情。潇池再垂了头。
说书人瞧不清眼前，尽力竖起耳朵，许久才听对面一句稚语，说得轻快：“还未曾请教先生名姓！”
潇池就揖下去，先自剖白道：“在下姓宋，名唤潇池，长洲人士。今秋赶赴秋闱，幸会先生！”
说书人也笑了，缓声作揖道：“在下常愈，身世渺茫、江湖寥落，说书唱曲为生。人皆唤我常爷爷，公子唤声常愈便好，幸会公子。”
“岂敢，见过常先生！”潇池又揖下去，常愈连忙扶起，渺茫的双眸浮起笑来。潇池对了那双秀长眼眸，也笑了。
作者有话说
第126章 12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