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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5、12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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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是辙鱼濡沫深
潇池挤在人群中,老人却转眼没了踪迹。四下熙攘,不时有人从身边挤过,潇池眼见不是法子,一咬牙,学了旁人推搡着,拨开人群鱼儿般循了缝儿钻向戏台,一撩帘转进去了。
狭小后台此时堆满各色衣裳,近处灯下一人默默卸着妆容。再里头,另一人无言端坐,身影同四下幽暗融成一片。烛火昏黄,周遭不闻一语,黑暗中几分鬼魅气氛。门首那布帘忽地一抖,一位妙龄公子红着脸、扶了发冠一头栽进来。
潇池脚下一个踉跄,忙忙抬头,立时将脸烧个滚烫。先前那位男旦已然卸了衣裳,只着了一身中衣正在卸妆。潇池一眼便深低了脸孔。伶人倒不介意,淡淡一笑,撇过头自卸残妆,对他仿佛不见。
说书老人却才被堂倌扶着坐稳了,堂倌正端上茶来。
老人也无话,略一点头便算相谢。堂倌眼望见潇池,奇道:“小少爷!恁怎么跑这儿来了!有事楼上吩咐,这哪是少爷来的地方!”
堂倌说着就要哄潇池走,潇池大大作一个揖:“不是这般,在下、有些话要同这位老人家讲……”他说着指一指说书人,面上就染了微红。
堂倌有些为难,两下望望。
“对不住少爷呐。这爷爷有了岁数,今夜又说得长了,眼下就要回家。这本《水浒传》才起头,往后还有的听呢,少爷明日再来?”
“不……我不是来听《水浒》的……”潇池忙忙否认,话音却一点点低下去。
堂倌为难,望望老人。老人却默默缠着琵琶锦袱的带子,并没一丝表情。
正没主意,帘外一声高呼 ——“跑堂的”,堂倌连忙答应,犹豫一回,撩帘去了。
潇池绕过男旦踅在里头,向老人深深作一个揖。
“鄙人冒昧……”他小心斟酌着用词,认真道,“七日前,曾在此处听过先生说书……”
“……那日之后,在下便不能忘怀、日夜难安。只想请教先生,其后究竟如何,何谓……”
背后一阵桌椅响动,潇池咽住了。男旦收拾完毕,向老人略一拱手,顾自去了。
小梨闷头恰挤进来,一头是汗。自家少爷却折了背脊,正对个粗衣旧履的盲翁深深作着揖,一动不动。
“少爷!”小梨嗔怪似的,跳在潇池面前扯住他衣裳。“少爷走了也不同小梨说一声儿!”
潇池忙摆摆手,小梨浑然不觉,指着老人道:“少爷说的就是这个说书先儿?喂!你这个爷爷!”
潇池急得向小梨连使眼色,小梨浑然不顾,高声道:“你那个‘瓜蔓’甚么的,快给我少爷讲讲罢,少爷惦记呢!”
潇池攒眉低下头去,阖了双目。
老人不可察觉地隐了一笑,一会儿缓缓开口:“谁告诉你我是‘爷爷’。”声音几分清亮。
小梨没料到,仰头拧了眉毛。潇池亦是一怔,抬头望向老者。
是他说给小梨,从来唤作“老先生”。今日再见,这说书人一身旧服,衣领洗得发白,却支棱挺括不见一丝皱褶。先时隔得远,他鬓生华发、形容又几分苍悴,潇池认定他年迈。如今再看,此人究竟恁般年纪?
潇池不由细细打量。
此人鬓发如霜,脸上一片病气的青白,却并不难看。
他人物瘦削,却一段风流天成,长眉入鬓,眼睛细长微挑。眼下两道泪堂惹眼的微红,双眸低垂,瞧不清他眸子,只见眼梢纹路鱼尾似的散开。再往下,一副鼻骨挺括、鼻梁稍稍起结,有些单薄,侧面瞧去孤零挺秀,倒有些楚楚可怜似的。
潇池瞧了半晌,先前觉他老迈,大抵倒为他瘦削,又生着白发,显了一身清癯。如今再看,此人说老不老、说小却又不小,瞧着眉目俊雅,却是半身沧桑;观来风尘肮脏,却又神清骨秀。潇池瞧不清楚,深深作了揖。
“潇池眼拙,向僮儿妄言了。”
说书人眼皮动一动,又垂下了,并不言语。
潇池见他无言,好声好气地重新恳求,说了许多好话,说书人总若未闻。潇池再思忖一回,袖中掏出一锭银子付在他掌中。
“先生请笑纳。今日行得匆忙,所携不多。先生若有需要更请明言,在下自当奉纳。”
说书人接着手中银锭脸色一沉,蓦地变了神色。他正待开口,堂倌却捧了一袋铜钱踅进来了。
“常爷爷,今日收成倒好,方才掌柜称过,倒有半吊多呢!”
说书人闻言起身,堂倌将一袋青钱捧在他怀中。
“恁掂掂,也好有个数。我们掌柜说,恁老人家捧一袋子铜钱不容易,换成银子可好?”
说书人笑笑,低声道:“自然好,劳烦掌柜。”
堂倌听了又抱起那袋青钱,转而从怀里掏出一小块银子,付在说书人掌中,又捧两捧串好的铜钱在他手里。
“这是余下的,有些零钱平日好使用。恁掂好了,总共是半两银子、200个小钱。”
说书人默默接了,待堂倌说完,摸索着将手中铜钱匀一大半在堂倌掌中,自己只留下一把,揣入袖中。
“这些小哥留着打酒,老朽还要几个铜板买些菜蔬,就不敢多奉了。”
堂倌急忙推让,“这是恁么说,咱们原有分账,我哪能拿恁老人家的银子!”
说书人笑得温和,“分账是分账,给酒楼的,却不与小哥相干。这是鄙人谢小哥的,平日小哥屡有照拂,鄙人感激。几个铜板小小意思,小哥不必推却。”
“你这爷爷恁客气!你一个老人家,旧衣旧衫的,身子又不便,我没本事照应你就罢了,还要你来谢我!”
说书人隐隐一笑,旋即正色道:“这是老人家的好意,小辈自当收着,这才是尊老之意。小哥不可再推却了。”
堂倌十分犹豫一阵才道:“那……我先替爷爷收着,爷爷日后有使用处,尽管来找我!”
说书人并不辩驳,微微含笑。
堂倌又道:“那我扶爷爷出去罢?”
说书人正待开口,帘外却又扯着嗓门大嚷起来:“跑堂的!”,堂倌一阵不耐烦,也扯破嗓子答应道:
“找别人去!有事儿呢!”
余人耳朵嗡嗡地响,说书人连忙推却:“小哥不必客气,老朽自便就是。不妨事。”
堂倌十分为难,潇池一把拐住说书人手臂,认真道:“小哥去便是,我扶先生回去。”
帘外不停叫唤,堂倌望望两人,只得去了。
堂倌一走,说书人立刻甩开潇池手臂,将那锭银子抛在桌上,冷冷道:“鄙人歪话不值许多银子,公子收好罢。”
“喂!你这爷爷好大脾气!”潇池还没回过神,小梨先叉起小腰,高声同他比较起来。“我少爷好生同你说……唔唔……”
潇池一手拎了小梨影在身后,一块桂花糕塞他口里。
“是在下唐突了!先生高风亮节,在下小人之心,失礼得罪了。”说着深揖下去。
说书人听了也不言语,默默拾起琵琶,转身便走。
潇池还唤他几声,老人仿若未闻,潇池见不能回转,高声追问一句:“先生先时能讲,今日却不肯再讲,是怕了么?”
说书人一怔,脚步顿住了。潇池眼见有戏,忙接道:“潇池真心求教,绝无为难之意。先生所言,潇池必当烂死腹中,绝不与人言。”
盲眼人垂下面孔,青灰的眸子对了潇池,眼底映出他的模样。“你何意执着于此。”
“潇池夜夜梦魇,梦中皆是陪都业火、血流铺地,耳边尽是‘瓜蔓’二字,一时不能忘却。此事不休,潇池片刻难安,求先生成全!”潇池深揖下去。
说书人立了一阵,灰茫的眸子映了他,许久,终于仍是淡淡道:“听了你的梦只会更多。”
说罢转身离去。
潇池在他身后仍唤句“先生”,说书人全不理会,低头踽踽而行。踅近门前,出口恰有几片梯级,老人低头对了台阶,拎起衣摆蹒跚摸索。才欲拾阶,手臂忽然一紧,被一双年轻有力的长手牢牢搀住了。
“先生小心,前头台阶窄。”
说书人循声转头。“你还不走?”
“我答应过店家,送先生回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