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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上魔星百单八
黄昏将过,潇池结过账,小梨闷闷踅下楼阁、等在门口。一会儿少爷出来,他小步跟上。
“少爷,那老头儿恁不来嘛……”
潇池低头瞧他一眼,微笑一笑。“店家说,他高兴便来,不高兴便不来了。”
小梨听得仰头,“那么他今日不高兴?”
潇池一怔,“大约……不大高兴罢。”
“那他昨日来了没?”
“……也不曾……”
“他恁的天天不高兴?”
潇池无言,半晌笑笑。“人生不如意事常八-九,想来快活人不多罢。”
小梨似懂非懂,默默点一点头。
又是一夜燎燎,梦中仍是一遍遍的弦琴,苍老歌喉穿透烈焰,絮血而歌,反复那无可慰解的凄怆悲嚎,“瓜蔓、瓜蔓”。
潇池蓦然醒来,心头发紧,喉间哽咽,伸手一摸,腮上一片泪痕。
五夜过去,老人歌声徘徊不去,梦中亦难相忘,人却再没出现。潇池携了小梨夜夜守候,小梨都吃腻了鹭栖楼的猪头,仍不见来。
潇池心绪沉沉。
帘外一片青黑,时候尚早。他轻叹一声,拂帐起身。小梨暖阁上睡得正香,潇池俯身为他掖一掖夏被,一把青丝散落肩头。小梨梦中双唇翕合两下,扭着身子翻滚两遭,被子又被他褪下。潇池一笑,并不再拉。
窗外晨光朦胧,窗屉透出些微清色,门外“沙沙”,已有杂役在洒扫了。潇池轻手披件直身,将头发挽了,推门踅出书馆。
迎面是两名小厮庭中洒扫,一见他立刻放下手中花帚,低头行礼。潇池笑笑教他们继续,自己踅入花园。
后园尚无人迹。远处正屋一片漆黑,不见一星灯火。四周树木蓊郁,幽微天光被遮尽,如在幽夜。潇池低头向林木深处行去。
入南都已有一旬。至今不见三伯影子,近来吴管事都少见。早听人说南都江深浪阔,在家时从不留意,连父亲都少动问。如今亲见方知,无一处不是隐秘,无一事能与言尽,连巷尾弹唱都是往事鬼魅。
三伯去了哪里、去做甚么,家中管事又忙些甚么,问都似不当问。潇池拂一拂衣袖,转过一座山石。
屋里小梨睡得正酣,不时低哼一声。又许久,晨光渐渐透进窗牖,一片橙红映在脸上。小梨觉了刺眼,揉揉眼睛将眼张开。架子床的帘帐早掀开了,里头没一个影儿,少爷不见了。
小梨立刻跳下去,信手穿了衣服一把张开门扉,向庭中两人高声嚷道:“喂!我家少爷呢!”
扫地的相对一望,暗暗含笑,一脸无辜。“不曾瞧见。”一人说。
小梨听了立刻竖起眉毛,却不说话,转身闭上房门抬脚跑了出去。
——甚么嘛!不肯说,我自个儿寻去!
小梨跑没影了,两人相互望望,一人道:“你平白耍他作甚?”
另一个不理。“甚么‘诶’、‘喂’,不会说句好听的?理他呢。”
那人摇摇头,不说话了。
过不多久,小梨垂丧着脸又回来,到门口瞧那两人一眼,重重“哼”了一声,摔门进去。两人相视一笑,提了花帚离开庭院。
又不知多久,天澄澄地亮起来,潇池顶了一对乌青眼圈推门进来。小梨立刻上前牵住他。
“少爷去哪儿了!都不告诉小梨,小梨悬挂得紧呢!”
潇池笑笑,缓缓道:“随便走走。你还睡着,没忍心吵你。”
小梨听了仔细盯住潇池,认真道:“少爷又没睡?眼圈又黑了!是不是又做那个梦了!”
潇池忙摇摇头,“不打紧,没甚么大不了的。”
小梨还要再问,潇池忙岔开道:“别说这个了,你倒还没梳洗?”
小梨听罢身子一扭,鼓嘟了嘴道:“门口那两个欺负我!我问少爷哪儿去了,他们不说!”
潇池一笑,“我原不曾同他们说,他们自然不知……”
“才不是呢!就是心坏……”小梨重声驳道,潇池忙拉他转过话题。
“既起来了,叫人打水罢。我头发还没梳呢……”
小梨答应,转身忙碌起来。
潇池便坐了,一面忍下呵欠,由小梨持篦为他梳头。几日来为那段说书,他日不能安、夜不能寐,人都憔悴一圈。
这一日也没精神,早上胡乱温一回书,一过午他便琢磨,再往鹭栖楼去一趟。近来连吴管事都不在家,珍珠桥任来任去,倒省许多麻烦。
日昳刚过,鹭栖楼的堂倌一见潇池便上前招呼。
“少爷今天来着了!那老爷爷今日来了!”
潇池一下来了精神,忙问道:“当真?人已到了?现下何处?”
堂倌一面将人往楼上引,答道:“还不曾来,不过方才遣人送过信儿,今晚必到的。少爷等等?”
潇池答他:“也罢,还是昨日那几样,我等着便是。”
堂倌答应,转身去了。
小梨都熟了陈设,引着潇池往雅间坐了,杯杯盏盏地去斟茶。
弹词、白局,一个又一个上了又下,一会儿还上来一名伶人,是个男旦。这人一身茜红,潇池正猜他要唱甚么,那人一朱唇一启,竟是《寻梦》。
潇池立时浓眉一皱——几时杜丽娘竟是一身茜红。他敛眉无语,低头只作不见。
楼下人声扰攘。那伶人依戏词唱起,潇池尚能忍耐,小梨却受不得,唤一声“店家”转身跑出去,一会儿捧了一团棉花来。
“少爷!”
小梨捧了棉花立在潇池跟前,潇池怔一回,一会儿“噗嗤”一笑,摇一摇头。小梨见他不要,自个儿揪下两撮棉花揉紧实了,塞在耳孔里,背身对了戏台。
潇池瞧得发笑,暗暗摇头。
唱有半个时辰,伶人终于下去。戌时方至,一片喧腾中,堂倌扶着一名老者慢慢踅上台来。潇池一眼瞧住,立刻撇下匙箸。小梨抽出棉花攀柱栏杆,用力向下望了。
老者被扶在当中一张椅子上坐下,座前一张画案。他摸索着将抚尺和一把琵琶搁在案上,又从背后抽出一把三弦搁在腿上。堂倌仿佛讲几句,老人将弦琴托稳稍拨两下,调一调音调,向堂倌略一点头。堂倌转身离去。
老人坐定,手扶了三弦,另一手将抚尺一拍,娓娓讲起故事。
有宋年间,仁宗一朝,正是天子仁德、物阜民丰。岂料嘉祐三年,堂堂天子脚下竟闹起瘟疫。圣人便遣了太尉洪信同那龙虎山的张天师前去祈禳,岂知洪太尉一时糊涂,竟将伏魔殿底一百零八个魔星放将出来,化作一百零八条好汉,一时间红尘天翻地覆……
这是《水浒传》。潇池听得犹疑,眉毛拧在一处。足等了七日,瓜蔓却不再提了。
小梨只顾热闹,少爷却不知何时立在了自己身侧,倚栏对了戏台。
老人身上仍是数日前那件直身,头发花白、双目低垂。他头发拿木簪簪了,不上网巾,几缕鬓发飘在额前。
是他的错觉么?那发丝仿佛比先前更白了些。上次见他,是这般萧索模样么……
潇池沉吟,转身坐回帘内。
老人的《水浒》讲得热闹,不过盏茶功夫,四下一片静寂,一丝儿咳嗽不闻。潇池却如不见,大杯的鹭沉酿灌下去。
月上层楼,夜风微凉,老人讲到王进私走延安府,叹息一回,拨一段三弦,拍了抚尺将故事结住,请客官“且听下回分解”。
台下一片安静,一会儿“嗐”地一声,纷纷叹起气来。老人起身向台下揖过,手摸索起琵琶。众人纷纷抛了铜钱上台,四下“哗啦啦”的铜钱响。一片叫好声中,老人抱了琵琶转身离去,堂倌忙上台替老人打恭道谢,将他扶下去。
潇池还望了台上,心中蓦然一动,撇下小梨连步踅下楼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