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6、10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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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古名驹如名将
校场上又该司业弯弓。司业仍是略无表情，张弦拉弓，顷刻间箭已离弦、直中红心，他肩膀立刻垂下来。
司业射完离场，就该寒琅上场。寒琅却不动，默默瞧了司业背影。
肖司业转至席中，轻手搁下弓箭，回身坐定。
寒琅再放一箭，射毕退远些，目光随了司业。司业再起身，腰背一弯，伸手钩了弓弦，垂臂将长弓提在手上。
这一箭更快了，还不及看清，刹那间箭已离弦，正中红心，弓却落在地上。
司业弯腰就要去拾，寒琅忙抢上前拾了，伸臂奉在司业身前。司业瞧他一眼，略一沉吟，就待拾取，寒琅却忽又将弓奉低了，付在司业掌边。
司业不接，低头瞧了寒琅。寒琅不动。司业终于没说甚么，拾了弓。寒琅恭敬作揖，司业略一点头，转身离去。
待司业坐定，寒琅提弓，张弦，瞄准，指上一松——一箭却脱了靶。子弟们“嗨哟”一声顿时沮丧不已。寒琅却忽然转身，敛色行礼道：
“学生力不能怠，不敌司业神射，就此服输。”
子弟们甚觉意外，急忙高声否认，张家少爷连劝道：“不过输一发，咱们还追得上，你别泄气呀！”
司业望向寒琅脸上略无表情，英王却是一脸玩味。
“宋家小子想好了？”
“是。”
“那便算你输，你可心服？”
“心服口服。”
英王又向司业、纯仁一笑。
席上正是议论纷纷，肖司业忽然开口道：“是下臣输了。”
满座讶然，肖司业沉静道：“下臣肩有旧伤，已难为继。方才被宋公子瞧出，为此射脱一箭以全下臣颜面。臣惭愧。”
他说着便要起身行礼，寒琅连忙扶住，不让他抬臂。
英王朗声长笑，抚掌道：“好个谦谦君子，磊落襟怀。”
满座慨然，英王笑道：“那便算个平手罢。司业，这学生就此认下不亏罢？”
司业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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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之事就此了结。子弟们虽也服气，却不免私下抱怨：宋十一未免忒过正经，倒显得余人一团孩子气。宋家几位少爷只得从旁解释，十一向来如此，从小比旁人老成些，并不是有意卖弄。
诸人到底不大在意，也就罢了。
又是一日。英王传过消息，西苑新来了几匹生马。少年们雀跃不已，连连怂恿世子求王爷开恩，容他们一观。
英王心绪竟好，一掌拍在儿子背上，笑道：“那便随孤去瞧瞧罢，待着也是犯困。”
少年们雀跃不已，世子谢过父王，几人离了主殿。
鹿苑西侧的驯马所，此时有十数匹蒙古马被圈在栏内，内官正上嚼子。这是新从金帐运来的，有大些的，也有几匹马驹。栏内倒安静，少年们却瞧得噤然，背后毛刺刺的。
靠北些，一匹极高大的玄色生马鼻间打个呵气，身侧红衣内官立刻退远了。那马通身墨色、油光水滑，极长的一把鬃毛。说话间那马脖颈一甩，内官立刻如临大敌，携着手齐齐后退。玄马反身背对了宫人。
一班少年瞧得稀奇，张大眼睛。
几匹小的先上嚼子。
内官牵了其中一匹，并不上鞍鞯，直跨在马上。马驹立刻前扑后跳，疯狂甩颈。内官扯住一把鬃毛，马驹不停跌背、尥蹶，前后俯仰几如疯狂。内官牢牢揪紧鬃毛，那马十二分的激愤，摆着脖颈左右摇晃，内官前后颠仆，几番挣扎，被马驹重重甩在地上。
少年们立刻叹气，内官却一刻不停，翻身起来狂奔又跨回马上。众人纷纷喝彩，又是颠仆如浪，半炷香/功夫，内官仍被甩下。
少年们沮丧不已，以为事终于了，谁知那人却全不气馁，几乎同时捉住鬃毛反身上马。不知多少反复，内官满面通红、汗如雨下，身下马驹喘着粗气，再无力颠仆、俯下头颅。内官稍一夹马腹，马驹挪步前行。
少年们胸中悸动不已，怔怔无言；世子亦是心惊，一面热血涌动，心中却仿佛塞了甚么，一点点沉下去。英王察觉，宽大手掌按在儿子肩上。
“无拘无束、驰骋天地虽好，成大事者却难免受些束缚。”英王望了马驹，
“待它长大，脚下何止一片水草？燕山塞北、海岛江南，何处不是建功立业地。骏马亦如名将，遇其时、逢其主，纵横驰骋、建一世功业。否则老死枥中，平生何趣？”
世子听得撼然，抬头望了马驹，英王望一阵儿子，低笑一声，抚一把儿子肩头。“待你见了塞上英雄身跨骏马、纵横驰骋如入无人之境，便知吾所言非虚。”
英王轻拍两下世子肩头，世子闪着眼睛才要开口，栏内忽一声长嘶，一匹枣红色骏马扬开长鬃，抬起前蹄嘶鸣不已。马背上内官几乎被摔在地上，却不松手，枣马高举前蹄不停向两侧蹬踹，地上草泥连连被踹起，地上一名内官捂了肋下。
世子张大眼睛望向那边，那马不停跌背，骑手终于被它甩下，那马还不甘心，转身一脚踏在背上，地上登时一声哀嚎，那马放蹄冲出人围，风一般竟向世子这边来了！
少年还不及反应，英王一把拦在身前高喝一声“退后”，枣马速度之疾，顷刻已在眼前，英王双臂张开、如临大敌。正此时，马后一个绳圈当空飞舞，倏忽套住马颈，枣马半张脸孔被紧紧勒住，生生扯翻在地上。
一名年长内官狂奔上前，扯住套马杆紧紧将马按在地上。身后一群内官紧追上前，齐跪在地上。
“奴婢死罪，惊了王驾！”
英王收去手势掸掸衣袖，远处枣马被死死压在地上仍是嘶鸣不已，英王微笑：
“不妨事，你们弄你们的。”
几人仍跪着，英王又道：“都起来。”
内官这才起身，英王吩咐给伤者疗治，携了一班懵懵然的少年离了西苑。
回去路上，诸人纷纷议论，那枣马性子刚烈，日后必是一等一的名马。
此日情形骇人，众人心有余悸，几日过去，驯马的故事被添油加醋传了个遍。
世子于驯马倒颇得兴味，那之后又去了数回。那匹枣马早被驯了数日，每回必使一二名驯师跌下背去。掌场不知用了多少回套马杆，枣马虽是桀骜，如今终于驯服，连世子都骑了数回。
他的御术学得有模有样，那些马儿也有乖顺些的，也有脾气冲的，秉性各异，竟无一对相同。世子深有所悟，甚而亲自驯了两匹马驹，内官连呼天纵英明。
即便如此，但凡皇嗣提起那匹玄色的生马，内官们仍旧哑了似的讳莫如深。
世子打听了数次。模糊听说，那匹马单是上嚼子便踢碎人半边颊骨。西苑曾商量过不如先骟，然而此马买来原是作种的，如今无法，只得搁下了。
又数日。
这日清晨，世子仍守了西苑。内官擎了套马杆满场飞跑，世子正出神，旁边树丛一阵窸窣，一个小脑袋慢慢伸出来，头上一对小铃铛叮叮当当。
世子心头一紧。
是蕴儿。
他没来由地颈后一热。文泽先生近来身上不大好，为此好些日不见蕴儿了。世子心头一阵紧促，就要出声去唤她，却又缄住了，胸中一阵暗火，厌烦不已。
就离十数步，蕴儿背对了他。小人儿今日一身红衣配了一双羊皮小靴，绿油油的树丛中无比显眼，头上还“叮铃铃”响着铃铛，远远望着围栏。
世子正瞧，背后也是一阵叮叮当当，一个甚么东西柔柔推在自己背上。世子回身一看——竟是雪泥。蕴儿的坐骑，一匹纯白的小马驹，偏有两对乌蹄。它的背鬃被系成辫子，尾端缀了一个极标致的小铜铃铛，此时衔了世子手中的狗尾草吃得正有味。
世子不觉好笑，那铜铃铛一响，他却忽地一阵刺心，狗尾草重重抛在地上。
雪泥不懂，歪了脖子望世子喷两口气。世子望进雪泥眼睛，里头却只是自己置气模样。他叹口气，将头别开了。
铜铃铛是荀敬给的。他给她就系上。自己送的那套金辔头，转天她就命人连匣子捧回来，说太贵重、不能收。
……甚么贵重。
不能还是不肯！世子磨牙。
还是……原不屑。
远处蕴儿翻过树丛，那红衣裳实在显眼，内官立刻瞧见了，给蕴儿行了礼。
蕴儿还礼，同内官说一阵。内官相互望望，引着蕴儿入了围栏。又一会儿，他们牵来几匹马驹。蕴儿伸手摸一摸马儿脸颊。马儿仿佛受用似的，低头蹭蹭蕴儿。
世子瞧不清她是否笑了。
过一会儿，蕴儿昂头又说一阵，这回内官状似犹疑，却都没有动。蕴儿仍昂着头，瞧不清在说甚么，久久不肯低下头颅。内官仿佛觉了为难，戚促一阵，终于行了礼，还是摇头。
蕴儿小靴一跺，终于垂下头去。世子心头一扯，他一咬牙，拍一把雪泥面孔大步朝前去了。
到得跟前，众人纷纷向世子行礼，世子命人起身，向蕴儿一笑。蕴儿也行了礼，世子等不得那句问安，急急将蕴儿拉起来。
“怎么了？谁惹你不痛快了？”
蕴儿抬头望一眼，又低头下去，摇摇头没肯说。
世子瞧一阵，“是不是想瞧那几匹新马？”
蕴儿一怔，默默点一点头。世子倒不大解，转头向内官道：“牵来便是，如何支支吾吾的。”
内官们互望一回，一人道：“小姐要看的是那匹玄马……”
世子顿时纳罕，转向蕴儿：“何必看那个？嚼子还没上呢，又骑不得。”
蕴儿垂首好一阵。世子不催，极柔和了眼神望着蕴儿。内官们觉着些尴尬，讪讪而退。好一会儿，蕴儿终于道：
“听说那匹有趣儿，想牵给爹爹瞧一瞧……”
世子张大了眼睛：“你要牵它到文泽先生那儿去？”
蕴儿用力摇一摇头，好半晌，她极小声道：“我先看看它。它若是心情好时，或许我们能做朋友，这样它便肯随我去……”蕴儿小脸一会儿就红了，眼底晶莹莹的，咬牙勉强忍耐着。
世子立时欲笑，五脏却仿佛揉碎了。
“殿下会笑话蕴儿么？”
蕴儿忽然抬了头，泪珠儿沁在眸子里，认真望着世子。世子脸一下红透，使劲摇头。
“怎么会！不会的！”
蕴儿又垂下面孔。世子犹豫再三，试探道：
“牵出来是不行的，我与你同去枥下看看如何？”
蕴儿抬起头来，那颗泪珠终于落下，世子几乎被它烫化，灼灼地疼。
“那走罢。”
他忍耐了心跳，蕴儿乖顺将小手伸去，牵了那滚烫的掌心。
作者有话说
第106章 10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