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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5、104 ...

  •   曾歌江儿水,再咏花鹿台

      腊月中,金陵张府华灯璨璨,数十日张灯结彩。张疏大醉三十日,听闻他醉后高歌“人生长恨水长东”当席狂笑不止,满座瞠然。

      三十日罢,肴残酒冷、蜡炬成灰。长筵散尽,国公府大门昏惨惨又闭上,仿佛甚么都不曾发生过。

      同在腊月,内阁终于定下,瞿公擢揆,余者三人。内阁值房静水流深、不见波澜。

      又是一年除尽旧岁,冬去春来。一年年花发,一年年春芽,仿佛这天地永不知疲倦,只顾生发,生发着一切,一切野草、活物、人,许它们以希望,再拿这希望催促了它们向前,狂奔着,赴了它们的结局。然后再一年。

      又在阳春,春桃结子、牡丹甫吐。延陵春宴江左高门云集,一边是张家为首的金陵勋贵,一边是宋氏领头的江左清流,各家子弟随英王集结皇家鹿苑。皇长孙世子亦在席上,挨他父王坐在上首。

      张疏不曾来。

      席间推杯换盏,司膳今日向宫中报备过,用了一头鹿。他们依宫里的法子熏了鹿脯、温了鹿血酒,花下修契。酒过数巡,暄风不时将枝头春华摇落,落在酒盏中。

      英王已是半酣,握了川扇人倚在醉翁椅上出着神。世子守在一旁却是正襟危坐,腰杆笔直。

      宋家兄弟默默捧了酒盏。

      “你同幼持说过了?”纯仁低声。

      文鹤望一眼远处端坐的翰林公子,轻轻点一点头。“早给泰山大人(岳父)去过信,昨日同幼持又说一回。”

      纯仁望向上首。

      “世上怕也只有老翰林的话他还略肯一听。一个冬天往翰林院去了多少信?难道东厅是摆设?”

      文鹤无言。辜叔时的性子,便是知道那些信札早被圣人知晓,怕亦不会停手。

      两人一阵沉默。

      “圣人毕竟不同于殿下。”

      话不好往下说了,文鹤一阵清凉。纯仁仍盯了上首。

      英王凤目低垂,川扇搭在胸前,似是盹着了。世子脸却绷得更紧,眼睛瞧了下头一班子弟,样子实在不算痛快。纯仁眉头一跳。

      那一边,子弟们正热闹,张家几位少爷轮流劝酒,脸上绯红。荀家公子(荀玉之子)在一旁拦着,朗然含笑。宋家少爷们同肖(扬州巡盐)、陈(先左春坊大学士)两家表兄谈得热闹,寒琅端坐当中,无言呷着春酒。

      纯仁再循世子目光看去,一番追索,终于定在荀敬身上。

      敬哥儿?纯仁心头一动,再看回世子。

      此次春集,为的多半是世子,请诸位子弟陪演骑射。孩子们来得甚多,倒是大人们多在任上,大半不曾来。少爷们疯了旬余,各个野马脱缰,胡乱称兄道弟。世子亦喊得满口兄弟,几乎同穿了一条裤子。然而今日这个眼神又是恁么个意思?

      纯仁挑眉。

      正没头绪,头顶“咯嚓”一声,英王川扇跌在地上,眼睛缓缓张开。

      纯仁急向文鹤结道:“此事着紧,那日殿下谈起,言语间似乎你我都得远着叔时些,恐怕此事非轻,翰林也要当心。”

      文鹤连忙答应,英王又擎了酒盏,两人揭过。

      酒又数巡,席上半酣。各处谈笑风生,孩子那边却忽然吵嚷起来。英王远远瞧着就要询问,张家一位少爷却自上前跪了,向英王、世子磕了头来:

      “王爷、世子,臣斗胆!求王爷为臣做主,今日赐臣一个恩典!”

      英王浓眉一挑,“张十三,又恁么了?总是你爹不曾来,没人拾掇你,皮又在痒了?”

      国公府早年出过皇后,如今皇室多少混着张家血脉,也算中表之亲。两头说话都不大客气。

      “臣请王爷作个见证!都说宋十一(寒琅)弓弦好,臣就不信!骑射也罢了,咱没学过,我就不信立射咱也射不过他!臣不服!今日当着王爷、诸位长辈,臣要同宋十一比个高下!”

      英王尚淡定,世子一口汤喷出来:“张承重!胡闹甚么,还不嫌丢人,下去!”

      “我不!世子殿下也小瞧人!咱们马上拼来的公爵,”张公子用力向胸脯子上拍拍,“一门的豪杰!如今连个弓弦比不过个文臣,还国个甚么公!”

      英王一下笑出来,哂然道:“听听,小十三,话可是你说的。若是输了,孤就请旨将你家爵位收了,你可有意见?”

      张承重脖子一拧,“没意见!”

      英王笑不能止,回首向纯仁道:“你们听着了?怎么说,应不应?”

      纯仁忍笑,离席跪了,禀道:“臣等服输,不敢同星月争辉。”

      英王还笑着,向张公子道:“十三听见了?他们没出息,不敢应嘞。算了罢。”

      张公子直跺脚:“他要肯我还求王爷作甚么!臣跟宋十一说好几天了,你看这个哑子!王爷帮帮我罢~我直是和茄子在说话呢!——你看你看——宋十一!王爷问你话呢!”

      寒琅捧了酒盏,闻言抬一抬眼皮,面上稍无愧色,又自抖一抖衣袖。“王爷同公子说,不是同我。”说着眼睛又垂下去。

      “表叔你看,不气死个人么!”

      全场都笑起来,英王摇头,“你如何磨得过他,我劝你一句,算了罢。一会儿国公府的牌子都摘了,还得我替你圆,省省你表叔罢。”

      在场几乎笑喷出来,寒琅仿佛不见,仍坐得一丝不动。经此一闹,席上倒兴奋起来,一人道:“既如此,不如就让小子们比一场,咱们也热闹热闹!”

      另一人攘臂伸袖地嚷起来:“光看着甚么趣儿,咱们也比试比试如何!”

      诸人登时兴奋起来,便有人提议一家一队,请王爷赏个彩头。兵部那位李侍郎第一个不肯:

      “不成不成!一家一队,还不是宋家的头筹?甚么意思!我看不如老的一队、小的一队,咱们比个高下,也让小子们见识见识,甚么叫个‘廉颇宝刀未老’,老……唔……”

      下面便是个“老娘风韵犹存”,邻座人疑心李侍郎要说出来,一杯酒灌他口里。余人都笑出来,英王还道:“这主意却正,那便如此,你们先预备罢。”说时向了身后。

      内官领旨,便去收拾草靶、弓弦,宴上人稍用了解酒汤,诸般齐备,小子们脸色绯红,老爷们慢慢卷起袖子来。

      两边规矩还没议定,张承重不待人说,先自提了百二十斤的长弓大步跨上台来。英王瞧得有趣,干脆由他先上,余人凭世子调度。大人这边则由英王吩咐,不在话下。

      张承重场上立定,扬扬臂膀,对了草靶将弓拉得犹如满月,诸人纷纷点头赞叹,他一松弦,羽箭稳稳中在内环。众人齐声喝彩,张承重挺直腰杆跨下台去,抛弓给寒琅一个眼神。

      老爷这边商议一番,自然兵部先上。李侍郎稍一拉弓弦,觑一回靶子,回顾朝张公子邪魅一笑,弓弦一拉,正中红心。

      张承重当场瞠住,望了草靶不敢置信,脸上烧的滚烫。李侍郎还道:“许久没碰,手上慢了些,见笑了。”说罢向诸人一拱手,下去了。

      于是便又轮着小儿这边。第一轮输了半着,皇长孙急召集了众人,大家闷头商量一回,荀敬提了弓弦上来。

      荀敬的弓倒不比张承重那样紧,他向左右略施一礼,张弦一放,正中红心。

      少年们登时一乐,放声喝彩。老爷这边英王想了一想,命文鹤出场。

      文鹤并不推辞,行过礼,要了一把七石的弓。那足是张公子那把的两倍,文鹤略无一试,伸臂一拉直中红心。

      两边轰然喝彩,世子瞧得身子都倾出去,英王无言一笑。

      场上你来我往,数轮下来大人们略赢半筹。

      老爷们早用了酒,再射几轮,酒劲渐渐上来,准头松下来。孩子们却在兴头,各个振臂扬袖。

      又战两轮,小辈们略赢上来些,欢呼雀跃、放声喧闹。老爷们着实乏了,告醉要歇手,孩子们哪里肯,高声嚷嚷着不答应,抱怨英王偏心。

      于是又过两轮。

      连子弟们都不成了,不时脱靶。

      两下熬得辛苦,孩子们射完又请老爷弯弓,席间左顾右盼,都不肯动。英王吩咐,数人连连摆手。英王又瞧宋家两人,纯仁、文鹤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纯仁就要摆个家主的谱命文鹤上场,一边国子监司业肖晏伦提了弓弦主动上前,向英王揖过,转身踅上场去,一发正中红心。

      众人高声喝彩,英王眉梢一提。文鹤边抚掌,向纯仁道:“他倒有兴致。”

      纯仁侧头低语:“他哥哥(肖盐政,肖氏的爸爸)提过,他自小爱这个,练得有年头了。”

      小儿这边却犯了难。他们倒肯上,准头却都不成了。世子同众人使个眼色,小子们躲了一边围聚低语、嘁嘁喳喳,英王瞧得好笑。不一会儿,孩子们又散开,宋寒琅默默提弓上场,朝上略一施礼,弓弦一拉,正中红心。两边战平。

      诸人轰然喝彩,又该下一轮。肖司业亦不谦让,提了弓弦又是一把直中红心。这边寒琅也不多让,跟射一箭再平一局。

      诸人喝彩都忘却,场上更无一言,你一箭、我一箭,岂是比试,竟如射礼。来回十数轮,全不见高下。

      场上胶着,英王耐着性子边看,一会儿侧身向文鹤,低声道:“你弟弟今日好些?可曾着人照看?”

      文鹤连忙答应:“谢殿下关怀。昨日稍着了些风寒,现下不妨事了。”

      英王“嗯”一声。“不舒坦就歇歇罢。原是散心,累病了倒不好了。”

      文鹤称是。

      英王忽然一笑,眼仍望在场上。“我晓得他,没病也不肯往我这儿凑。”

      文鹤听罢敛衣立刻就要跪,英王止住了。“没甚么,不过说笑。倒是蕴儿也来不成,怕要抱怨。”说着就笑了。文鹤也笑出来。

      此次春会,原来文泽携着蕴儿也到了。他本疏懒,不爱往此中凑,岂知今岁初初病愈,文鹤再三来劝,正给蕴儿听着,扭头跳脚地不依,说爹爹不去她也去不成了。

      文泽再三犹豫,最后竟答应下来。此意一定,文鹤都觉诧异。如今旬余过去,各处倒不大见文泽身影,反是蕴儿骑了小马驹将鹿苑跑了个遍,得着许多便宜哥哥。

      场上你一箭、我一箭仍然分不出胜负,各人都沁了些汗在额上。也不知可是局势难辨,世子面上的冷气又回来些,一径攒着眉毛。

      英王倒不介意,颇舒服地呷一口酒,轻叹一声。“宋御史这哥儿倒出息,恁半天还不见输赢?”

      纯仁微笑。英王又望一阵,叹道:“澄信这回也不来,倒可惜了。”

      纯仁连忙答应:“蒙殿下惦念。五弟第二子今岁秋闱,不好抛下儿子自个儿来了。”

      英王听罢一笑,叹道:“到底是大了,咱们也老了。——你那弟弟那时候多大?亮着一双眼睛亲自唱李陵,把人肠子唱断。多少年了?”

      “十四载。”纯仁恭敬回答。英王点头。

      场上又中一箭。四下轰然喝彩。

      “——他一路也难。你究竟多疼惜他些。”英王冷不丁忽然道。

      纯仁神色骤变,膝盖一弯口中念着“微臣死罪”就要跪行大礼,英王却拦住了,转头笑抚起掌来。

      纯仁心底“幢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5章 1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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