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羽生结弦]有弦》葵因

74、未歇

　　说来可笑，我喜欢的人如月光般温柔，又如日光般耀眼，而我却最偏爱星光。

　　倒也不是贬义的可笑，只是对羽生说起这话时，他纠正我：“从宏观来看，日月都属于星体，你爱得有点狭隘了。”

　　好一副早稻田的学霸嘴脸。

　　大家对视片刻后一同失笑，我说：“那些难忘的事好像总是发生在星空下。”

　　就像此刻，他在星空雪夜里即将送别我。

　　※

　　提起冬日和冰雪，整个日本没有比北海道更加适合的词汇可以覆盖它们。通往新千岁机场的巴士从黄昏一路摇摇晃晃地驶进深夜，我们坐在最后排手拉手看星星，干净澄澈的夜晚，轮毂沿着灰色的雪印向不会回头的远方启程。

　　羽生和我聊起星星，他说印象最深刻的星空是大地震那晚，仙台天空那片死寂又璀璨的光，越是冰冷才越是清亮，无声无息，但又拥有着沉默的力量。

　　我告诉他，我想象中最瑰丽的星空是很多年前，同家人去湘南地区旅行时路过的某个不知名海滩。

　　“应该是镰仓附近的海，夏天有潮水卷动沙滩的声音，我还听见了蝉鸣。”

　　“蝉鸣？”羽生笑了，说海边哪来的蝉。

　　“说的也是。”可我确确实实听见了，也许那一条籍籍无名的海岸线容纳了我所有关于星空的幻想。

　　圆月是灿金色，一圈薄口瓷碗就能将它捞在手里，摇晃着均分进每个梦境。海水的咸湿气与脚掌陷落沙滩的绵软触感，以及单瓣贝壳抵御皮肤均匀下沉的微小阻力，全都鲜活涌入回忆。

　　星星就是这个时候密密麻麻洒下来的。

　　“我看哭了呢。”我对羽生说，“个位数的年纪，我竟然会看星星看到流眼泪，真是不可思议。”

　　“你现在一把年纪，也是个不折不扣的爱哭鬼。”他腾出一只手敲了敲我的鼻尖，力度很轻，姿态温柔得像在对我施加什么魔咒言灵。

　　巴士轻轻摇晃，宛如那年没过小腿深浅，灰白而温热的浪。

　　「Merry Christmas」车窗含满雾气的玻璃，被羽生写下一句简单的祝福，很快暖风便烘得笔划走形，歪歪扭扭的字迹融进窗外纷繁的灯火里。

　　我伸手在那团晕开的水泽旁边画下一把相合伞。时隔数年，我终于有勇气在伞下两端写下羽生结弦和福山春乙，这两排小小的姓名。

　　“你果然对我觊觎已久。”他笃定道。

　　手臂轻轻松松从我身后揽过，远郊的机场让光线渐淡，星空的色彩开始浓稠，像一杯逐渐拥有后劲儿的酒，清澈迷人却令人捉摸不透。我将头靠在他黑色的羽绒服上，布料摩挲带来肉眼可见的静电反应，头发糊了半张脸，他边笑边替我一缕一缕将发丝撇开到耳后。

　　“小疯子。”他弄干净最后一缕发，笑着叹气。

　　空气震动发出低鸣，头顶机翼已经能够清晰看见航行灯的红绿光斑。仅剩的一段距离，我不敢睡。

　　“春乙。”羽生看见邻座扎马尾的女孩正贴着手机默默流眼泪，他拿出时纸抽递给我，示意我去助人为乐，“还是你比较合适吧。”

　　喔唷，还真是谨遵男德。

　　“那个，如果你需要的话。”我拍拍女孩的抖动的肩膀，纸巾上的廉价玫瑰香在特定时刻也具有治愈的能力。

　　※

　　姓伊藤的女孩独自前往异国打拼，冷夜无助，她需要从电话里汲取一些慰藉，可惜被寄予了热切厚望的男友只传来不咸不淡的抱怨。

　　“游戏有那么好玩吗？”

　　“来送送我又不会冻坏！”

　　“男人全是不解风情的笨蛋！”

　　伊藤揩了把泪，从座位到安检前不间断抱怨了一路，可终究只是二十出头的年纪，站在人来人往的机场大厅，看见形形色色的分别，她又以极快的速度找出了原谅对方的理由。

　　羽生拖着行李箱安静地跟在我们身后，甚至还替伊藤多拎了一个包。值机、取票、托运……他指导着第一次坐国际航线的伊藤，忙前忙后的身影格外令我感到踏实。

　　“你男朋友好可靠，看上去很有经验。”伊藤吸吸鼻子。

　　“他出国蛮勤的，嘛，工作需要。”我的视线没离开羽生，隔着重重人影大概也想象出来当年他第一次出国比赛时跟着由美那手忙脚乱的样子。

　　蹩脚的英文和匮乏的经验，他一定是吃过很多亏后才变得如此熟稔于心。

　　“只剩安检了。”羽生在征取我们两个的意见，“你们要在这里坐一坐，还是直接进去？”

　　“我都行，我的航班时间还早。”伊藤连连对他道谢后说道。

　　“吃点东西吧，我请客呀。”我毫不犹豫道。

　　“你又饿？”羽生仰头灌进大半瓶宝矿力，额角都渗出几滴汗，可见是累了，“无脸男是你什么亲戚？”

　　“呸呸呸，我才不饿，就是想多跟你待会儿。”

　　羽生愣了一下，被我直白的发言烫红了耳根，挤出一个故作淡定的笑弧，“算了，那换我来请吧。”

　　我们三人坐在汉堡店最近的玻璃窗附近，咕噜咕噜吸着饮料，电子投屏偶尔插播几条新闻，羽生起身取餐，伊藤短短的「啊」了一声，说刚刚电视上有个会滑冰的运动员跟你男朋友长得蛮像。

　　我抬眉看端回餐盘的羽生。

　　薯条炸成鲜嫩的金黄色，盐粒在表面还未融化，他撕开番茄酱蘸了几根递给我，像递来一根红苗蜡烛。

　　回头看了一样屏幕，他没事儿人一样侃侃而谈：“是吧，很像吧，被人认错了好多次了。”说罢托腮陷入沉思状，眼神隔着框架眼镜后方的镜片透出微微狡黠的神色。

　　“虽然不想承认，但确实比我帅呢，那位选手。”接着故作叹气。

　　伊藤似懂非懂，也就跟着他点头了，诚恳道：“其实你也不赖，很清秀的五官呢。电视看看就好了，都是有滤镜的，不要灰心嘛，像你这样纯天然的帅哥也很稀有的。”

　　羽生露出「原来如此，被安慰到了」的表情，得意洋洋地向我扬头笑，国三毕业式那样骄傲的弧度再次浮在他嘴角。

　　我憋笑得不行，只好靠吃来缓解。

　　“说起来，我还没问你们二位的名字呢。”伊藤捏起纸巾，红着眼圈对我们微笑，“遇到好心人了啊。”

　　“福山春乙。”我自报家门，看羽生故作耳背的表情，心里涨起恶作剧的念头。

　　“他叫赤野真宫，我男朋友。”我贴近他，卯足了劲儿调侃，“呐，真宫，对吧。”

　　“…你等着。”羽生皮笑肉不笑地应承下来，“嗯，对，我是他男朋友赤野真宫。”

　　听我真宫长真宫短地叫他，羽生好看的脸上摆出不好看的表情。

　　“可恶，你都没叫过我结弦。”

　　他偷偷抠我手心儿。

　　※

　　磨蹭到凌晨时，广播女声已经将航班号重复到第二遍，我们不得不去安检，天黑的很彻底，天顶半透明的航站楼还覆了大片积雪，星星见缝插针地闪烁在夜空里，我站在长长的队伍中朝羽生挥手告别。

　　“快回去吧，很晚了。”

　　“我这不是怕你哭鼻子么？” 明亮的室内灯下，让他看起来有一种奇异的孤独。

　　“怎么会？19岁的大人是不会为这点小事难过的。”

　　“那我可走了。”羽生打了个呵欠，困倦地揉着鼻子，“起飞前记得发消息，落地了也要报平安。”

　　“知道了知道了，你回到旅店也要告诉我一声。”我将他推出队伍，怪他婆婆妈妈。

　　午夜的机场依然人来人往，奔向四面八方的温热潮涌将他很快淹没在某个拐角的后方，飞机轰隆作响，我耳边却传来了一别经年的海潮。

　　“你可真能忍，”伊藤竖起大拇指，“看起来你一点都不想你男朋友。”

　　“也是想的，不过想的时候看看星星就好了。”

　　就如同我说的那样，难忘的事好像总是发生在星空下。

　　清清冷冷的星星那样长久地悬头顶上方好多年，早在人类文明出现以前，早在地球混沌初开以前，早在太阳还不是太阳以前，甚至当所有描述时间长度的词累积在一起，也及不到它与我距离的万亿分之一以前，星星们就已经在注视着名为宇宙的虚无了。

　　这片零碎的光芒，在我一生都难以企及的高度之上。

　　却真实地照拂过我。

　　当我因为想念某个人时抬起头，哪怕相隔时差，也坚信他终会看到同样的光。它们以抚慰者的姿态，在无穷远之外，将我与所爱之人关联。

　　今夜的星星比往日更亮，把心口晃得塌掉半块。

　　伊藤送来剩下的半包纸，摇头说你可真不禁夸。我抹了一把脸，满手的眼泪，歪歪扭扭地划过生命线上。

　　伊藤进入安检门之后便轮到我，工作人员朝我招手，示意我越过黄线上前。

　　左脚踏入前一步，右手臂就被人重重地拽回去。熟悉的薄荷香，在冷冽的空气中大团大团地氲开，灌满鼻腔。

　　他影子边缘纤长得快要断裂，穿插过无数陌生人的步履匆匆，颜色浅淡到一碰即碎。按住我的后脑，将我压进胸口的位置，紧紧地不肯松开。

　　“就知道你肯定要哭鼻子，我不放心，都不敢走。”

　　原来，这个爱操心的人一直躲在柱子后面偷偷瞧着，瞧他那不争气的女朋友终于忍不住落下泪来。

　　配合着，直到她撑不下的时刻，再替她圆一份故作坚强的谎。

　　“这是我第一次给你送机，才不会丢下你先走。”

　　我咬牙关不愿出声，却在他怀里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

　　“我在你还看什么星星，星星哪有我好看？”羽生一边哄我一边低声说。

　　他说的对，我要向星星道歉。

　　至少今晚，我又让它们看了笑话。

　　19岁的，不成器的我，果然还是更想见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