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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小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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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诞前夜,蓝蝴蝶在冰面开出一朵虚幻之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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羽生推掉了表演赛后的运动员聚餐,在偏门与我碰头,他捂得像头小熊,一次性口罩外只露一双笑盈盈的眼睛,在黑框镜片后的雾气里时隐时现,雪片落在他头顶,残留被体温融化后特有的潮湿与晶莹。
“走吧,去约会。”
冬意从他口中升起,白色的,柔软的,形状随着字节变换,身体里是褪色的潮汐,风一样轻。
因为漫无目的的闲逛,所以来到电影院我们随机挑了个场次与影片,就跟着爆满的人流被推推搡搡涌进了观影厅。等开播的间隙,我抓着一把爆米花与薯片吃得很香,羽生摘下口罩侧过脸来看我,认真听我讲话,顺便伸手摘掉我黏在下巴的食物残渣,奶油味道混合着薄荷香,是难以描述的心动。
札幌的雪总是那么温柔,我心里的雪也没停下来过。
电影开播后,发现是部彻头彻尾的文艺片,画面满是遥远的夏日剪影,让在冬季里涩涩发抖的我委实难以共情。而不知名导演那令人昏昏欲睡的慢节奏拍摄手法,也让我的爆米花顺利见底。
“羽生,我都有点困了。”
没等到回答,我斜眼瞧过去,发现羽生早已经安安静静地睡着。
他累坏了,连续表演了好几个节目,又接受MOI的采访,像个挥汗如雨的小陀螺,连轴转了快24小时,一定是累的。
哦对,采访。现在这家伙可是早稻田人类科学专业的优等生,被镜头对准时那张谨慎而克制的脸,收录在彩色的信号频道里,月亮一样温柔的人,终于发出了太阳般的光亮。
但一切都是有迹可循的,天赋只扮演了点缀的角色,他踩在黑黢黢的灾影上一步一步走到了今天,那些苦难与磋磨才是锻造他的铁刃。金牌很沉,羽生捧着它跌跌撞撞地闯入群强环伺的世界,绊倒后摔得鲜血淋漓,无数次对全世界咧开牵强又难看的笑,现在终于在陪女朋友看电影的间隙中偷偷睡着。
所以你看,其实冠军的时间也没有25小时。
国一的小小少年已经长出了成熟的棱角,只是表情终归稍显稚嫩,在屏幕不断变换的光线下,他睡梦中仍紧皱的眉头骗不了人。
我盯着熟睡的羽生,觉得比电影好看。
自从分开后的每一次重逢,相处总是无意识调成二倍速甚至五倍速,想要尽可能多的用新鲜的话语填充每一秒瞬息,想要尽可能看更多的风景,想要说更多有趣的话题,将未曾参与的生命通通塞进这块宝贵的时间里。
我们配合着对方在第一时间捧腹大笑,以超乎年纪的温柔极限纵容着彼此,但心底却总有个声音想要停一停。
就这样停一停。
近乎奢侈的停一停。
给我一个静静旁观他的空隙,随便他睡着或是练习,做什么都行,装作还是不疾不徐的年岁,将久别重逢的紧绷情绪统统扫开到一边,众多我所期待的面容里,最想看他专心致志的成为自己的样子。
那些年重复得几乎称得上单调枯燥的日夜,如今才尝到了后知后觉的珍贵。
前座夫妻开始哈欠连天,机械式吃进零食配上罐装可乐,吸管发出空响,电影平铺直叙地开演了一小时,情节终于迎来了冲突性的小高潮,在老式列车轰隆隆的汽笛声里,主角们拥抱告别,充斥哭腔的念白令羽生揉了揉眼睛,他醒了,迷离而茫然地看向我,眼神涣散了片刻后,思绪慢慢回笼。
“演到了哪里?”他就着我的果汁喝了一口,动作熟稔,毫不客气。
“你再睡一觉,应该就能看到结尾的CAST了。”我压低音量回他。
“这样的么。”翻了翻眼皮,血丝还有些明显。
羽生摘掉眼镜交给我保管,室内暖气开得很足,他说话时音调软软的,有股娓娓道来的笑意。屏幕上列车驶入隧道,明度降低,一颗毛绒绒的脑袋突然靠过来,脑袋的主人说要借我的肩膀再躺一会。
“我赌你肯定睡不着。”我捉来他的手指凭感觉摆弄,身后鼾声渐起,可见电影实在有些乏味。
“嘛,就当我撒娇。”
确实是撒娇。我个子太矮,即使挺起胸膛正襟危坐,也够不到合适的位置。而他这么腿长脚长一个人,要侧弓起身子,以不合理的角度将头搁在我肩膀上,才不会躺得舒服。
感知到周围人睡了好一片,羽生话就多了起来,我的神思随剧情和他的只言片语掰开两半附和,直到听见他说感觉睡着的时候好像被人偷亲了一口,我立刻严词自证清白。
“听说很多电影院都会设置红外摄像头,工作人员看着可清楚咧。”我绷直身体,企图四下找到摄像头的蛛丝马迹来证明自己所言非虚,却被羽生按回原处,继续歪头靠紧。
“是这样吗?”他点了点下巴,作出吃惊的表情,“那真是太糟糕了。”
仿佛猜到我那些要被打上马赛克的念头,羽生失笑了会,补充:“看来我在多伦多的电影院独自吃完了一整份全家桶这件事,怕是要暴露了。”
“嗳?真的假的?你快跟我说说怎么突然这么能耐?”
我捏他的手指稍稍用力,听他倒吸一口气。
“假的骗人的,我又不是你,没有惊人的食量。”他笑嘻嘻敲着爆米花桶,空荡荡的纸盒就是绝佳证明。
“但如果你承认偷亲了的话,我倒不会怪你。”羽生认定他的睡颜比电影更具吸引力,他围绕这个话题旁征博引,试图用根本不存在臆想来驳倒我。
我被他逗得发笑,表示酷爱《JUMP》热血漫的中二青年怎么脑子里尽是罗曼蒂克的故事,不好好想着如何拯救宇宙,一把年纪却在幻想当个睡美男。羽生得意洋洋,告诉我适当的少女心有助于花滑的表演性发挥,一味追求技巧从而丧失故事性,就得不偿失了。
陷入酣睡的观众慢慢醒转,他们抻开懒腰,手臂间歇性挡住视线前方的光影。电影尾声即将进入老套的重逢桥段,羽生还在为我没能在他睡着时偷亲他而感到丧气。
“多好的机会,你怎么不珍惜。”他唉声叹气,“电影要结束了。”
“是啊。”
我打开手机盘算接下来要去吃点什么,札幌的鱼或面都行,吃些暖和的汤汤水水,为明日的分离积攒起足够的热量。
其实我该了解,分离才是人生常态。即使我仍在仙台依然改变不了他外训的事实,倘若每一次再见都要痛得伤筋动骨,重逢就会失去喜悦的意义。
所以我决心不为分离而难过,笃信下一次重逢会拥有更美好的因果。
羽生听闻拍拍我的头,笑得比长辈还慈祥和蔼,“心态不错。”
在CAST出现之前,他突然探身过来,偷亲了我一下。说是偷亲,倒像飞快在我脸颊啄一口,很轻柔,羽毛般的触感,我捂着脸良久都没反应过来这个吻的含义。
放映结束室内恢复照明,淡蓝色的灯带包裹住墙面拐角,亮得久了,凑近些就会微微发热。羽生拉住我的手顺台阶向下走,温度让我感到眷恋。
路过我们的落单小孩儿忽然跌坐在地上,所幸红丝绒布料足够绵软,像弯一早就预料到意外的拥抱,准备承接下他的眼泪,可小孩儿比想象中坚强些,嘴巴抽搐几下到底是憋着劲儿没哭出来,羽生俯身将他抱起来,我从口袋掏出棒棒糖,三个人一起站在门口等父母。
“谢谢叔叔。”小孩儿对抱紧他防止被冲散的羽生真心道谢。
“也谢谢姐姐。”对给了他苹果口味糖果的我,甜甜一笑。
羽生脸都绿了。
“我还是第一次被人叫叔叔。”他颠了颠怀中的小孩,皱着鼻子咬牙切齿,“你仔细看看,我是不是叔叔?”
羽生从包包里抓出一把巧克力球,花花绿绿的玻璃纸在强烈的射灯下闪出细碎的光彩,看得人眼睛都直了,他语带诱惑道:“我跟给你棒棒糖的姐姐是一对儿。你想想,你该叫我什么?”
小孩儿的眼睛在我和羽生的脸上扫来扫去,流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调子脆生生,听得我心梗。
“谢谢叔叔阿姨!”
拳头硬了。
交还小孩儿后,我们找到一家平价料理店,点了咖喱饭配汉堡肉,羽生吸溜着碳酸饮料打了个心满意足的饱嗝。祥和而温馨的平安夜不可思议地抚平了内心的躁动,飞往海对岸的机票,由我信手折进银铃轻响的来日。
他剥了颗巧克力球给我,自顾自叠玻璃纸玩,构建不出什么形状。随口同我这个门外汉聊起漫画创作的风向,带有科普意义的口吻,致力于纠正我对它们的刻板印象。
《JUMP》从不缺乏热血情节,当男主角被揍到头破血流时,回忆杀一定是逆袭标配,好笑的是,反派通常会站在原地等他蓄力完毕;又或者男主角明明已经断手断脚,竟然还会被身后一个大呼小叫的笨蛋鼓励到,爬起来给对方致命一击。诶,你说你要是反派,你气不气?
“这才是男人的浪漫啊。”羽生将歪歪扭扭的纸船递到我手心,连皱褶都是金色的纹理,他笑得更深了些。
“中二主角出发拯救宇宙之前,他也需要被某人拯救一秒。”
再浮夸的剧情也难逃一针名为回忆的强心剂,热血漫画中隐晦的浪漫桥段仍保有亘久不变的演化定律。
譬如,爱是内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