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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烛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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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岁生日结束,许的愿望虽然不甚圆满但也算实现了,两天后的平安夜撞上表演滑,我算着机票上的归期忍不住叹下一口气。
羽生下午参加彩排,我独自卷了张纸质地图,根据攻略在札幌市内闲逛,空气中氲着大团冰冷可见的白色湿雾,像人迹罕见的山云,黏软地裹住呼吸,胸腔里开出沙沙作响的冰棱。我搓了搓手指,抬眼瞧见半人高的旅游导语上清晰地写着:「札幌,为冬日闪耀的城市。」
黄昏外,大通公园的白色灯树还未亮起,只是一盏盏半透明的壳,轻轻摇晃在冷风里。身边有应季的旅人参观合影,他们笑着举起剪刀手,暖得雪都快化开。我举起手机拍下一张灯树留作纪念,但潜意识里觉得它不完整。
这个位置本该站着两个人才合适的。
“您好,请替我们拍一张。”
“好的。”
也许是我驻足过久,有人拍拍我的肩膀,拜托我顺手帮忙,拍过两对还是三对我有点记不清,大概是形单影只的反差感逐渐增强,我婉拒了另一对年轻情侣的请求,向着晚霞烧起的方向迅速溜走。
将灯树的照片发给羽生,半晌无人应,我猜是彩排还未结束,一个人搭乘观光巴士在知名景点走马观花似的转了转,橘色的雪纷纷扬扬,打眼望去,恍惚是高中校门口栽种两株矮山茶,结满了零星的花。
后来,因为一个人的旅行太过无聊,便在返回的巴士上睡着了,抵达终点站被司机叫醒,说天黑了下车要注意安全,北海道口音在冬夜里反而多了几分亲切。翻开手机,发现几条未读信息和未接来电,全部来自同一个发信人:羽生结弦。
“福山小姐终于从百忙之中回我了。”
羽生接起电话,笑着揶揄我,话筒另一端是无色的安静,只有偶尔传来的踩雪声,暴露了他在路上的事实。
“我只是在车上睡过了头。”
我小声为自己辩解,羽生清了清嗓子表示都是他的错,让千里赴约的女朋友备受冷落,我点点头说你知道就好。
“摸摸上衣左口袋,我放了备用房卡。”他声线里藏着几分欲扬先抑的惊喜,“我准备了好东西。”
“诶?什么好东西。”
“路上注意安全,见面你就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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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手圣诞帽、六寸生日蛋糕,是羽生给我准备的惊喜。
我站在浴室洗掉鼻头上的巧克力味奶油,与始作俑者隔着镜子对望。
“不好好戴帽子,头发都湿了。急什么呀,笨蛋。”他拿起吹风机站在我身后,温温柔柔地替我吹干发根,这样叫了一声,我忽然就像个声控的笨蛋,涌出了泪来。
从来到札幌开始,羽生总能清楚分辨出我每一次哭泣的原因,可这种默契没什么值得炫耀。过生日、吃拉面、散步、吹头发、拥抱、亲吻……这些平凡得近乎廉价的小事,对我们而言好像只得以年为刻度来计数。
怎么会这么难呢?
想要坚定站在他身后,想要被需要时能握住一双手,怎么会这么难呢?
“补过的生日也是生日,不要哭了。”羽生将圣诞帽替我正了正,“这可是我平安夜那天返场的重要道具,拿来沾沾你的喜气。”
见我情绪收住,他从包里翻出打火机将19根蜡烛逐一点燃,昏黄摇曳的烛光在他眼底变成不断扩张的特写,明亮而温暖,蔓延成了无规则的形状。
“恭喜福山小姐的愿望实现了。”扺掌合十,过分鲜明的明暗关系让羽生的五官看起来锐化出不符合年纪的成熟,“本受益人非常感谢,接下来,请吹蜡烛吧。”
我深吸一大口气用力吹熄蜡烛,也许是肺活量拖了后腿,还剩一根蜡烛不屈不挠地燃烧,我被气笑的同时准备补一口,却被人拉进怀里,捧起脸轻轻柔柔地吻住鼻梁。
“算了,就这样也挺好,还能帮我找找位置。”
吻沿着鼻梁向下,捉到了唇角与唇瓣,他微凉的舌尖刮过唇珠,我在莹莹光影里望见了倒映在他瞳孔里的自己。
“不许睁眼睛。”羽生扬手将我头顶的圣诞帽拉低,刚好遮住半张脸,“你盯着我,我都紧张到不会换气了。”
“为什么你连接吻时候话都这么多?是不是企图掩盖技术差劲?”我推不开他,只能在辗转厮磨里凑齐几个只言片语,棉质布料外泛着毛绒绒的烛光,是漂亮的橘红色。
清晰听见一声屏息,羽生更用力地靠过来,带着鼻音略重的撒娇和使坏感,“喔,那我们练习一百遍好了。”
“狡猾过头了啊,羽生选手!”
我掀开挡眼的圣诞帽,看见羽生泛红的面颊,标志性的眼尾染上缱绻的颜色。他正凝视我,而「凝视」也渐渐被他改写成了一个能够被抓取的动作,从额头、眉梢、山根、鼻翼、唇角、下颌……就连被高领衫掖住的碎发他都仔仔细细地摹了个遍。
羽生大抵是看惯了千万道目光,与我对视了几分钟也毫不退缩,反倒兴致勃勃起来,我故作无所谓的认输,心里暗骂他这该死的胜负欲,他却扳过我的脸,开始不间断打趣。
“在七北田连倒垃圾都要争第一的人,现在投降得可真快,我可得好好瞧瞧。”
我抢来羽生左半边耳机,发现耳机里的歌是表演滑曲目——「花になれ/幻化成花」,羽生笑眯眯地摇头晃脑,跟着节奏对口型,指田郁也温润的声线倒是与他意外贴脸。
「ぶつかっていいんだ,泣いたっていいんだ」
「就算碰壁,就算哭泣」
「どこかに答えはあるから」
「一定在某处能找到解答」
「あきらめないで」
「不要放弃」
羽生轻轻唱和的部分,歌词正播放到这里,我终于找到机会嘲笑他,一口气说了三遍五音不全,羽生点头沉思片刻,非常赞同地附和我:“确实是的,我自己也觉得跑调,不过没关系,故事是我的就行。”
承认得坦坦荡荡,不愧是花滑圈职业假唱。
“其实,那天飞往多伦多的航班上,我哭得很难看,那副丑样子比你还——”给了我一个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眼神,他继续说话,眼珠在微弱的光线里更显剔透,扬起年轻好看的脸,十年如一日的絮絮叨叨。
他说自己不想离开仙台,那是他视作起点的地方,不愿意做无根漂萍。我说你才不是无根漂萍,现在明明进化成了高岭之花,我们这些平凡人只能以仰视,感恩披泽。羽生掐我的脸,笑我刻意谄媚实在违和,我大力掐回去,疼得他嗷嗷直叫。
两个人嘻嘻哈哈闹作一团,期间撞到桌角,蜡烛歪成45度角,蜡油顺着斜面滚落到平缓的台阶表面,很快凝固成型。
晃神的怔忪中,我突然问自己,区区高中生能有什么大志呢?如果要寄信给十年后的自己,羽生的关键词一定被胜利、成功、第一填满。而我大概是工作稳定、身体健康、以及回到日本。就连万事顺遂这样稍微有点贪心的愿望都不敢许,生怕实现不了打击到本就不多的信心。
“在想什么?眼神都呆滞了。”
“感觉自己确实投降了吧。”
接受了自己与他天堑般的差距,接受了自己泯然于众的平凡。
“觉得自己不成器,但又并不沮丧,好像习惯了给你做陪衬做绿叶,甚至想到以后在观众席间给你做个摇旗呐喊的背景板也不是不行。”
“场场都能买到我的票,你已经成功超过了很多人吧?”
“唔。”我震惊地看他,感慨怎么有人这么会说话,既安慰了别人,还顺带狠狠自夸。
“说到底,还是想做独一无二的人呐,让你觉得离开我就不行的那种。”我开始肆无忌惮地发梦,因为知道无法成真,背离现实,反而轻松说出来了。
“才不是过生日、吃拉面、打雪仗、安慰人这样换谁都行的小事。”我越说越猖狂,甚至站起来举着拳头说20岁的愿望是要把羽生结弦变成恋爱脑。
当事人愣了愣,然后哈哈大笑,笑到肚子痛了,紧接着将我拉回原处说现在我已经是独一无二的了,不用变得更好。
我被他猝不及防的煽情搞得耳根发热,还不等反驳,就听他继续说下去,说完之后,羽生拍拍我的头,问我听懂没有。
懂了。
羽生想告诉我这个,他想告诉我,生日愿望每一年都被无数人庄重地许下;冬日角落里的拉面馆,日复一日见证着更久远的重逢和分别;擦眼泪的纸巾还有发着香的花朵,它们一点都不稀奇,就连安慰人的话语也可以千篇一律……
“但是,即使拥有同样的开始,即使这些事都只是小事,你依然希望陪我做完它们的那个人是你。”
耳机里的歌声唱到结尾,被熨烫平整的蓝白考斯滕上绽放开局限却轻盈的美好表象,羽生告诉我:
“我们各自有各自的花期,你不是我的绿叶,不是我的陪衬,而是我无可取代的一部分。”
他隔着圣诞帽郑重地吻了吻我额头。
“那你眼里,我是什么花?”我极破坏气氛地问。
“霸王花。”他也极破坏气氛地答。
好了,看来我们确实是极般配的一对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