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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青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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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心攥住一块薄薄的暖意,意识逐渐回笼,明白那是羽生的手。睁开眼结结实实吓了一跳,明明昨晚是背朝他睡去,清早竟然整个人都面对面的嵌进他怀里,像一枚被软软包裹的桃核。
握成拳的五指与他叠在一起,靠近心脏位置,硌得不轻,抽出来时小心翼翼的,他在梦里有所感知,轻微皱起眉头,可就这样也没醒过来,大抵是累坏了。
我格外喜欢羽生的眉眼,以及藏进眉头的小痣。神韵多一分则浓,少一分则淡,不够肉感的面颊却意外保有透明的少年气。日光从遮光帘的缝隙中溜进窄窄一条,恰巧落在他额角,刘海乖巧蓬松的垂下,在光线下愈发清浅纤细。我抬手在他眉间刮了几下,动作幅度尽量放缓,确保不会将他弄醒,指腹沾染着毛绒绒的质感,真实且温软。
距离平安夜的表演滑还有两天,除了彩排外,其余时间可以自由支配,那么让羽生多睡半小时也没关系吧。我这样私心想着,竟没发现对面人不知何时已经睁开眼,正静静地看着我。
他清醒状态下近距离特写的脸让我一时间无所适从,只好干笑了几声,说对不起,都怪我见色起意。
“不睡了?”
羽生坐起身询问,身边的被褥凹陷又回弹,我揉揉眼睛摇头,这才发现,原来我们一整宿都挤在墙边睡,他身后空旷的位置至少还能再容纳一个长手长脚的成年人。像是觉察到我的想法,羽生抬手弹了我一记栗子,说:“这样睡,很暖不是么?”
见我起床,羽生径直转进了浴室,洗手池的水流声簌簌传来,他极其绅士的给我时间换衣服,等我拾掇完毕,他也顶着湿淋淋一张小脸,满嘴牙膏泡沫出来了。
“你以前不是挺能赖床?”他含入一口清水,哗啦哗啦漱了好几遍,口齿慢慢清晰,“在神户那会儿,你除了吃就是睡,作息相当规律。”
我蘸水捋平刘海儿,和他互换位置开始洗漱,他倒是不避讳我,裸着上半身就正对镜子开始从容不迫地进行柔韧拉伸运动,一会儿高抬腿,一会儿立位体前屈,看得我大腿筋直疼。
“羽生选手心情果然好多了。”我将沙发上的黑毛衣扔到他头顶,“但你就不能穿好衣服再锻炼?”
羽生义正词严的,以毛衣影响发挥拒绝了我。
我扎好马尾,警告他,“大清早,不要搞得这么引人觊觎。”
羽生停住动作,喉结滚了一阵,站到我边上,颇有些居高临下的意味,眯起眼瞧了半天,最后将我的马尾扯下来,胡乱揉成一团,说:“看来福山小姐19岁,果然脸皮更厚了。”
这人手臂血管分明,胸肌初具规模,腰腹紧实有力,臀胯……
打住!再往下是我拒绝描述的部位……我强行将衣服套在他身上。
干脆利落地穿好衣物,羽生摸着下巴对我不怀好意的笑,说要邀请我感受北海道清晨的风情,我似懂非懂,但认为能跟羽生多相处一阵子也很好,遂点头。
一小时后,当我抱紧冷冰冰的电线杆干呕时,忍不住问羽生听没听过伊索寓言中《农夫与蛇》的故事。
羽生从容地替我拍拍背,并笃定我在中国这两年肯定很缺乏锻炼,强调自己晨跑数公里后,简直神清气爽。
札幌的雪密实异常,好像整个冬季都不会化开一样。即使纬度相似,但这座城市比北京更多了几分冷白的寒意。早七点的日光穿过层叠的云层,落在熄灭的圣诞巨树上,花花绿绿的玻璃纸晃得人眼花,羽生循光望去,瞳孔融成一抹剔透的琥珀色,在一片茫茫里兀自发亮。
“我去买点早饭给你,胃能舒服些。”
他走向不远处的小型便利店,我则坐在长凳上用手指在雪地里戳小洞玩。
1、2、3、4、5、6、7、8、9……在戳完第106个雪洞后,羽生终于带回了一罐热红茶、一袋华夫饼以及身后有说有笑的两男两女。
我仔细辨认了一阵他们的五官后,心说再不跑路就来不及了。
羽生结弦,你是属糖葫芦的吗?去买个早饭,把无良崇人、村上佳菜子、浅田真央甚至高桥大辅都串成一串带回来了?!
始作俑者耸耸肩,表示高桥前辈与无良前辈相约晨练,浅田前辈与上村佳菜子在选购札幌伴手礼,确实是碰巧相遇,绝不是刻意为之。至于为什么会清早7点碰头,大概是源于运动员们铁打的自律性。
五个人浩浩荡荡站定在我面前,与羽生同龄的村上佳菜子率先朝我打招呼,顺便捅了一肘羽生,“你在夏天冰演躲在后台视频的姑娘,这下藏不住了吧。”
浅田真央则将刚刚买好的特产饼递给我一份,大方有礼:“在冰场以外的地方,千万不要客气。”
无良崇人同我握了握手,话不多,如羽生描述得九分相似,是个沉默温和的前辈。
高桥大辅大概是司空见惯了,作为实打实的场面人,他不知从哪摸出来一个带有他签名的团扇,热情道:“表演滑记得要来哦。”顺便附赠wink一枚。
“呕…”胃里翻江倒海。
看见对方脸色一黑,我连忙解释:“大清早空腹晨跑,胃不舒服,绝对没有冒犯的意思。”
“羽生结弦,论直男本事,可真有你的,竟然拉人晨跑?”村上佳菜子裹起雪球漫无目的地搓着玩,浅田真央坐在我身边,一脸「姐姐様」的感慨,札幌海鲜比老家名古屋美味得多。
相比较粉丝之间的剑拔弩张,运动员本人倒是意外的平和,虽不至于推心置腹,但抛却立场不同,以及本质上的竞争关系,远离冰场的他们,更多时候不过是一群对花滑怀揣着热爱的同好者。
不知是谁手中的雪球化作第一声返璞的圆角,砸在脸上带来清清冷冷的凉意,还有沙沙的余音。
我捧着红茶坐在原位观望,一瞬间仿佛回到仙台旧岁,那时候我也这样站在冰面之外,用同样羡慕的目光观望过羽生的世界。在回不去的年少时光,我们曾经无限接近过地久天长。
等我觉察到几个青年连带成年人已经在阒静的公园长廊下闹做一团时,他们早将日式雪仗进化成了雪地大乱斗。
啪——
蓬松的雪球在我头顶碎成无规则小几块,体温融掉些薄屑,潮湿的触感在脸颊逐渐清晰。我擦擦水渍,见羽生满脸抱歉却压不住微弯的嘴角,“不好意思,我打偏了,都怪无良前辈躲得太快。”
身后的无良崇人有点无语,用行动回敬了他一个更扎实的雪团,典型的人狠话不多。
“来。”羽生向我伸出手。
“诶?”
“快来。”他一把拽过我的胳膊,将我拉入战局。
村上佳菜子闪身挡在我跟前,对羽生挑衅:“你够狡猾的,还拉家属上场。不行,她得归我和师姐。”说完吐了吐舌头,眼神里写着「看你能把我怎么样」。
“你拉她入伙,那我更不会放水了。”羽生捞起一把雪沫径直糊在我脸上,“这家伙运动神经差得不行,很好欺负。”
可恶!可恶啊!
我们几个女生追着羽生穷追猛打,当然我也没忘记偷袭高桥大辅,替某人小小的报复一下。想来是年龄、性别差距摆在这儿,他没好意思打回来,只能与无良崇人简单互殴。
接近八点一刻,街道上人潮成型,我们顶着红扑扑的脸和白花花的雪,坐在厚厚的雪中宣布停战。浅田真央掐着腰气喘吁吁,说再打下去被媒体或是镜头捉到,一定会曲解成赛后男单、女单相处不和,协同路人打群架。
我同大家一起傻乐呵,埋在雪层的手背突然被一片温热覆住,是羽生,他在半遮半掩的深雪里与我相牵。
我吃惊地回看,他转过头,暗暗刮着我的指尖:“在我的世界,春乙你从来不是旁观者。”
书本上说,倘若将人的血管连成一条线,长度大约96000公里,足够环绕赤道两圈半,那么,是否能把年华比作可衡量的器皿,以地球为参照物,来容纳这些不舍昼夜的想念。
身体里的暗域藏满了关于羽生结弦这四个字的全部细节,它们向深不见底的血脉末端延伸,根植进每一场循环与代谢。这使得他慢慢从名字长成音节,再由音节拼成画面,被我精雕细琢成一幅作品,极度隐蔽地构于心底,只好独自赏析。
我深知那片暗域狭窄又广袤,矛盾又合理,足以为之着迷。
“札幌的雪真美啊。”羽生感慨这近乎纷繁的美丽,眉眼动容。
“连打雪仗都要争第一,你没救啦。”我附和他感慨。
“我以我的好胜心为荣。”他盯紧高桥大辅的背影,握拳朝向天宇,眸光毫不掩饰对胜利的孜孜以求。
“我想通了。”圣诞树悬挂的金色铃铛清脆作响,昭示着他灵魂底色下迅速显影的欲望,“能赢一次,就能赢下一次。”
冷静且镇定的漂亮脸蛋,让人无法将这番海口与他联系起来。
“是谁的粉丝其实都不要紧,我会让她们习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