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0、悬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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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雪夜，天宇广漠，沉静如一汪倒悬之海。
窗外涂满雾气的世界，拼图般闪烁在冷空气中，左一块右一块含混地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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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安静。”
将耳机摘下来，羽生盯住那块金牌，金色灼目，他想摸一摸，却又蓦然收回了伸出一半的指尖，转身拿起了pooh掰起一只耳朵把玩。
我刷到一些时事快讯类的新闻，媒体总是喜欢用夸张的字眼渲染羽生的胜利，以及满含攻击属性的恶意揣度。
他们将他的第一冠以「无礼、窃取、侥幸、唐突」之名。
我抱着轻松熊与他对视，他牵起嘴角无奈笑笑，用pooh挡住脸，“别这样看我，好像惨败了一样。”
“连金牌都不敢碰，你这样他们才得意咧。”我回答。
两个人抱着玩偶在床沿拉出一条对角线，从目光里对峙。
最后羽生先行投降，他将床头小夜灯的亮度调暗，拍了拍枕头说：“来，春乙，到这儿来。”
我不是第一次同羽生睡在同个房间，2010年的神户行，他在榻榻米上安安静静翻书，呼吸均匀绵长，那时昏黄灯影将他剪裁工整，一丝毛边也无，剔透如灵魂，就连梦里都撒满整夜不熄的流星。
现在房间里只有我们两个，四肢舒展地躺在床上，保持着一段不远不近的安全距离，骤黑的视线里只有听觉无限放大至耳廓，被情绪敏感的捕捉。
他沉静吐息。
辗转三圈再翻身。
衣料摩挲出微小响动。
头发与枕头小声开始交流未知语言。
被褥溜进凉气，我将褶皱压平，叠在身体下。
羽生伸出手牵住我的，一根一根手指缓慢勾在一起。
“冷么？”
“还、还行。”
“那陪我说说话吧。”他用声音与触觉发出了邀请，男孩子独有的炙热气息靠过来，我下意识缩起了肩膀，听他那边用鼻音笑：“是你自己跑过来的，你还以为我能把你怎么样啊？”
脸颊在彻底黑掉的空间里极速发烫，同时心中暗自庆幸他看不见自己。
十八岁与十九岁，孤男寡女睡在同一张床上，盖一同条被子。自己冲来时被一腔热血激得头脑发昏，光想着像个女英雄般赶在世界末日前拯救心上人，冒冒失失又唐突闯地进他的悲伤里，结果在冷静下来后，无所适从到连四肢都不知道摆在哪里才合适。
僵硬得像个只会发出单音节的丧尸。
羽生怕我睡觉乱动，所以把靠墙的位置让给我，我紧紧贴在墙体边缘一边打哆嗦，一边耳根发热。察觉到我的状态，于是，他又靠过来一点。
拜托别再近了，再近，我的心跳马上就要出卖我了。
“春乙。”
他叫我名字，叫得又软又暖，好像窗外飘得不是雪，而是早春的什么花，在隔绝风霜的另一个世界齐刷刷绽开，馥郁而动人，把深冬装点的格外绚烂。
适应黑暗的眼睛，慢慢可以分辨出羽生五官的轮廓，哪里阴影，哪里高光，哪里低陷如沉郁，哪里线条又截得漂亮。
他与我面对面，眨着眼睛，仅凭借音色分辨情绪，可情绪却在触及胜利一词的瞬间，冻成易碎的冰花。
“我第一次质疑自己的胜利是否真是侥幸……”短暂而虚假的春夜宣告完结。
羽生在潜移默化改变，更准确来说，是少年时期的某些隐藏特质，终于催生出另一个锋利要强的他。
大奖赛总决赛，后内结环四周跳一度跳空，于是他堵上自己的一切去与失误抗衡，赛前训练他竭力维持足周，结果摔到连教练团都看不下去，他依旧毫无知觉的继续。
从面无表情再到神态冷硬的短短几回合里，我开始感到害怕。
我害怕他被失败击垮，却又没想到即便夺得了冠军，他依然被人逼上了审判的刑架。
“站在领奖台上，我听见的嘘声比掌声多，在后台，我也像个隐形人站在大家的欢乐之外，我一直在想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那些曾经大肆宣传我努力的报刊与媒体，今天却没有一个愿意承认我的成绩。”
人们好像都期待他成为一个拼尽全力争取过但错失金牌的第二，这样的故事才是合情合理，才是皆大欢喜。羽生的手指不安地搓来搓去，快要把我掌心划出了火，他并没有意识到这点，口中仍在念念有词。
“我还要做得更好些，四周跳和滑行，体力吃紧也是问题，表现力不如高桥前辈，无良前辈在很多方面比我……”
“赢的是你。”我打断羽生，手指被他箍得抽不出来，骨节都隐隐作痛。
他把自己逼得太紧太紧了，撑到极限的气球会啪的爆开，那撑到极限的人呢？勇士打入游戏的最终回，信心满满提起剑，却发觉设定是个同归于尽的悲剧，还能再来一局吗？
他性格里带有偏执色彩的棱角终于在这夜显山露水，那些镜头之外的东西经由黑夜放大，仿佛滔天巨兽要一口将羽生吞进去，它们支撑他，也支配他。
羽生靠近我更多，背脊与墙之间只剩一层棉被的距离，我的手被他捏到发麻，他还是没意识到，直到我喊痛，他才如梦初醒。
“我偶尔会陷入这种状态，我知道不好。”羽生坐起来重新打开小夜灯，倒了杯温水，尝一口说不烫，慢慢递给我，“抱歉，吓到你了。”
“我没关系。”追逐胜利的欲望会成为他无往不利的剑刃，但刃有双面，好胜心会成为动力供他驱使，也会划伤他自己。
他要征服欲望，利用欲望，而不能成为欲望的拥趸。
“对不起。”羽生蹲在我面前，眼神是湿漉漉的，他仔细检查我的手，最后拉到唇边蜻蜓点水般碰了一下，“谢谢你一直看着我。”
我曾经以为只要羽生够努力，那些荣誉和肯定就会顺理成章地向他走来，但事实并非如此，竞争从来不是一个人的自由，他打败对手，可对手身后经年累月积攒的狂热，他如何凭一己之力与一场比赛打破？
在撼动高桥大辅地位的同时，他要面对多少凛冽如刀的尖锐评说？
然而羽生结弦才十八岁不是么。
“羽生，我只是很遗憾帮不了你太多。”
我不是由美阿姨能陪他南征北战，照顾饮食起居，我甚至连跳跃周数都要反应好久才能分清，千里迢迢跑来这里以为可以成为他的助力，却不承想，看他站在远处成为众矢之的时，我连他的泪水都接不住，哪怕一滴。
重新趟回床上，我面对着墙壁捂住眼睛，拒绝悲伤在末日里作祟。羽生从背后轻轻抱住我，贴合得没有一丝缝隙，一张双人床睡出了单人床的效果。
“唔…你这样我会不好意思的。”
“春乙，你别哭。”手腕从腰线处温柔地扣住，他额头埋在我肩颈的小窝里，闷闷地说：“就这样一动不动让我抱一会儿吧。”
骨骼、胸膛、肌肉、呼吸……每个细节都如此清晰，在末日将尽处，刻入身体须臾。
羽生用手抚摸我微阖的眼睑，刚刚安慰我别哭的日本冠军，悄悄在我锁骨处烫下一滴泪。
“你还在这儿，是我所能想到今晚最幸运的事了。”
作者有话说
第70章 悬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