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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末日 ...


  •   糟,糟糕……

      观赛座位被高桥大辅的冰迷们无死角包围了。

      ※

      全日锦素有花滑修罗场之称,就连陈伟群都半开玩笑说过,幸好自己不必参加。彼时羽生还是个新锐之星,在人气方面并不如荣誉加身的前辈们,我抱着临时买来的玩偶,坐在人堆里战战兢兢。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羽生的应援物逐渐变成了各种造型的pooh,虽然从少年时期他就很喜欢那只憨态可掬的黄熊精,但远不及现在这样形影不离的痴迷。看见台下Brian教练怀抱的抽纸盒,发现仍是地震时期志愿者哥哥送的旧物,又觉得一切似乎又理所应当了起来。

      他本来就是这般念旧与感恩之人。

      邻座女孩同我年纪相仿,她指尖翻转着一枝玫瑰百无聊赖地托腮,余光瞥到了我,便与我搭话。

      “你也是高桥选手的粉丝?”她指了指我的轻松熊,好心为我普及:“这个,看起来不是他钟爱的那一型呢。”

      “唔,这个是给羽生选手的。”

      我摸摸鼻子,声音压低,生怕被兴奋的冰迷们群起而殴之。

      意外的,年轻女孩点了点头,说羽生选手确实很不错哦,长得好看,风头正盛,随即引我向对场看去,“可是听说羽生选手喜欢的是那种熊,也不是你手里这个诶。”

      我临时抱佛脚买来的应援玩偶不管在高桥粉还是羽生粉眼中,同样格格不入,叹了口气,认命的自我宽慰道:“嘛,反正都是熊类,大差不差。”

      羽生压轴出场,我下意识挺直了背脊,粉色的轻松熊被我捏得五官移位,格外扭曲。明明分开不到24小时,再见他却像换了个人似的,凌厉如同开了刃的箭,他自人群里滑出——

      画士字、刹停、站稳、起势。

      冰刃带出浅浅的痕,离得远听不清声音,遥遥望过去,足下拖出一条白色的叹号。

      我将十根手指掰弄了个遍,坐立不安,以至于连这位高桥粉都忍不住开导我:“第一次来现场应援?别紧张,放平心态,短节目很快就结束了。”

      羽生的目光扫过全场时,在我脸上停顿了半秒,抬手将轻松熊晃了晃,换来那人扬眉一笑。

      他看见我了。

      时至今日,我依旧无法精准而完整地描述《巴黎散步道》到底是何种程度的惊艳,从观众的赞叹或掌声里仅能捕捉到流畅、潇洒诸如此类的字眼,步伐多变,残影聚合又散开,羽生以明快甚至称得上飞快的节奏,演绎着独属于他的抒情诗。

      阁楼外感伤着莎士比亚的小罗密欧,不知在哪个夜里突然长成了吟游在法国街头的浪漫分子。我自认不是具有艺术天赋的人,却在这2分40秒中窥见了香榭丽舍的黄昏。

      最后落定时,羽生凌空一握,仿佛在宣告着他的蜕变从未停止,少年与青年,最是意气风发的抬眸间,一眼沦陷。

      他躬身四面致谢,身临其境的掌声比印象里更加热烈。

      “我宣布我要当场倒戈羽生选手!”

      “诶?诶!”

      “快扔啊,等什么?”女孩催促道:“这是短节目最后一场了,你不扔就没机会了哦。”

      说罢,她用力把玫瑰投掷下去,娇小的玫红火焰在空气中划了个抛物线,稳稳落在冰面,她拍拍我,很兴奋。

      羽生转身的空隙,面向某扇看台多滞留了片刻,转播大屏中央,有汗滴滚过面部的斜坡,眉骨边缘蓄着水渍,正摇摇欲坠的落。

      他从呼声中回望,像是用眼神探寻因果,而我怀中心跳比轨迹更参差,义无反顾的与视线吻合。

      “他看这边了诶,快快快。”女孩再接再厉地催我。

      玩偶在花束游雨中软软跌落,不大起眼。羽生却径直捞走,甚至略带炫耀似的转体半圈挥舞起轻松熊。当女孩拉着我的手向他振臂示意时,我由衷的替高桥选手感到些许委屈。

      羽生结弦,还真是会挖对手墙角呢。

      「丑东西」

      他唇齿开阖,舌尖轻轻一弹,我读出了他的惯用音节。

      嫌丑就不要拿啊,可恶。

      ※

      在玫瑰与闪光灯里,他摘取了二分之一的胜利,距离站上日本第一,似乎也不再遥不可及,但过分年轻的我们并没有意识到,玫瑰的背面通常铺满荆棘,想要完成一个世代的更迭,也并非仅是一块金牌那样容易。

      翌日自由滑比赛结束后,羽生站在梦寐以求的位置,唇线深抿。

      我所在的观众席瞧不清他眼底那束光被浇熄了多少,只记得多年后再去翻看这一夜的影像,简短回顾中,他曾无数次咬紧牙关忍耐,在凛冬完结前,冠军于至高处孤立无援。

      那些无形体无实质的冷漠苛责,将羽生捆缚在胸前的十字架上,刺以冰霜,焚以火灼,没有宽容的台阶供他踏入理想的殿堂。

      十八岁的他在万众瞩目里低低垂首,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正等待一场无妄的审判。他只好窘迫而谨慎地捏紧那一纸滚烫的荣誉状,将身体折成一枚锐角,深深,深深地躬了下去。

      痛苦的本质不是一滴泪落的重量,也不是沉甸甸的失望,而是羽生努力咧开嘴巴笑起来,弧度又迅速消失在脸上。他撇过头悄悄去看对手接受褒奖,太多细节掺杂进那短怯的一望。

      颁奖结束后,他还要面对很多心力交瘁的环节,长【/】枪短炮轮番上阵,身为主角却荣光俱黯。

      2012年全日锦,羽生结弦在缄默中加冕封王,尽管血肉开裂,仍被定义为成长。

      我独自回到旅店,手机震动几下,鹤子打来的电话,她说看见了电视节目里兵荒马乱的颁奖式,有点担心羽生的状态,感觉大家都不愿意让他赢。

      “不是说今天是世界末日么。”鹤子开解不到羽生,转而试图开解我,“相比较冰川融化,地球毁灭,这还算不错,是吧?”

      我嗯嗯啊啊的应着,思绪却飘到某个云波潋滟的晴天……

      早些年,关于玛雅人预测2012年12月21日是世界末日的传说甚嚣尘上。那会儿我们还是七北田的国三生,看完了轰轰烈烈的末世电影,几个人坐在一起,意犹未尽地讨论如果地球大限将至,大家要带上什么逃亡。

      羽生说要带着冰鞋,我说要带着救生圈,花岭说要带着手办,鹤子比较现实,她说凭自家的财力大概能搞到一张诺亚方舟的船票也说不定。

      周围发出一片嫉妒的笑声。

      “世界末日那天,是春乙19岁生日吧?”羽生伸出手拍拍我的肩,老大爷般的叹息,“真是有够倒霉。”

      我砸了笔袋过去,他偏头避开,动作过于流畅潇洒。

      后来几天,去冰场的路上,羽生变戏法一样塞给我个蛋糕,动物奶油或是植物奶油早分辨不清,只记得直男审美的彩虹翻糖齁得我牙根都疼。

      “干嘛,贿赂我哦?”我坐在冰场围挡外,专心啃起蛋糕切块。

      他脸上挂了彩,散发出人造香精的甜味,闻言,将指腹的奶油抹在我鼻尖,嗤笑:“笨蛋,提前替你过生日而已,三年后世界末日那天,谁知道你在哪里。”

      ——我在哪里?

      话筒里鹤子与我心底的声音逐渐清晰。

      ——我能在哪里?

      三年后的我们,终于来到传说中世界末日这一天。

      ——我应该在哪里?

      我不满足只存在他念想的一隅。

      ……

      “所以春乙,你现在在哪儿呢?”

      “我在赶去世界末日的路上。”

      “哈?”

      沉默片刻,鹤子笑道:“可要好好安慰羽生那家伙啊,还有,”挂断电话前,她轻声说:“祝你生日快乐。”

      ※

      敲开羽生的门前,我在雪里跌了几个滚儿,跑得太急,感受不到疼痛,直到空调吹化了发尖的冰凌,我抖开泛出潮意的外套,才感觉关节逐渐肿痛起来。

      他将毛巾盖在我头顶,仔细擦拭,手指穿过发缝带来鲜明的凉意。

      羽生弯腰,下巴缓缓抵近,“怎么突然跑来了,我这样怪狼狈的。”指了指自己的眼圈,原本清澈的眼底夹杂明显的血丝。

      也许是哭过了。

      叹口气,拿来泡好的红糖姜茶送到我手心,“生理期还乱跑,本来打算晚点去给你过生日的。”

      看见我怀里的换洗衣物,他眼神慢慢收紧,“今晚…要留下么?”

      “怕冠军一个人委屈哭鼻子嘛。”

      远处传来火车汽笛的轰鸣,煊赫一时的热闹被皑白覆盖,记忆里羽生的脸放大成眼前帧帧特写,难以赘述的心事,风化在时光外的礁屿,答案嶙峋。

      “三年前,你问19岁的我会在哪里。”我从浓郁的雾气外注视他,他眉头的小痣渐淡,“会在哪里呢?当然是在你身边。”

      转身环住羽生,把脸埋进他结实的腰腹,毛衣隔断了皮肤温度,只隐隐传来起伏。夜色飞雪格外安静,带有终焉意味的传说早已化进霓虹的剪影,我仰头揩掉他凝睫的水光,告诉他现在无需忍耐,流泪又怎么样呢?不代表软弱,更不代表认输。

      “你一路走到这里,是当之无愧的冠军。”

      “未来一定会有更多的玫瑰和小熊给你。”

      羽生履约,赢下了金灿灿的承诺,好在我也没有食言。

      三年后的今天如期而至,无论是否存在世界末日。

      哪怕是末日,就算是末日。

      我都努力赶到他的身边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9章 末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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