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8、月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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羽生指骨的薄茧磨得我后背发痒，我抓住他，示意别再乱动。他却并没有停止的意思，反而恶趣味地抠了抠我的手心儿。我没忍住笑出声，从他怀中抬头，说我给你带了好东西。
“笨蛋，先忙要紧的好不好？”始作俑者低声引诱，不肯放开我，反而箍得更紧，重新埋首下来……
于是这个吻比想象中又延长了一阵子。
我不知道是不是札幌的低气温作祟，他的舌尖总是偏凉，好像怎样都吻不热，出神想原因的时候，被羽生发现了，他哑着嗓子说这种时候怎么还要分心，轻轻在我下唇咬了一口，颇有惩戒意味。
不过这一口倒是给我咬清醒了，心说不能再这样下去，再亲就要忘了重要的事，索性义正词严地将他推开，去行李箱拿铁皮小罐子。
余光瞥见被推开的十八岁青年一脸山雨欲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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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特意给你带了它，对身体很好。”我把红棕色的铁皮小罐子塞进他手里，“每周要按时喝。”
话还没说完，羽生就吸了吸鼻子，好像有点委屈的样子，“这么久没见，你看起来也不怎么想我。”他不情不愿地接过，端详了一阵，简体中文令他似懂非懂，略带嫌弃：“如果是营养品的话，我有很多。”
“这个在中国很有名的，”我挖出一小勺，放进热水里搅开后，让他尝尝，“你总在冰上，喝点儿对身体好。”
与零度冰水能治万物的日本人不同，保温杯与多喝热水深深根植于中国人的养生观，住北京这几年，我已然被深深地熏陶入味。
在我不厌其烦地催促下，羽生趁热喝了几口，好看的脸上多云转晴，咂咂嘴说味道不错，甜丝丝，就是姜的味道有些浓，需要适应适应这个辣度。又随口问了一句，这个糖水的用途是什么。
我说是红糖姜茶。
“促进血液循环，暖身子，治宫寒。”
“噗——”
羽生全喷了，告诉我把这玩意儿拿远点，他不需要，俊秀精致的五官摆出了大写的委屈。
我瞧着眼前人鲜活的音容，方才喝过的热水像被哪一阵号角指挥般，整齐划一地涌上眼底，我抓住他黑色的衣角，突然不发一语地滚着眼泪。那些被刻意压制的想念，它们从每个辗转反侧的夜里溜出来，争先恐后地要将独属于他的寂寞摊给他看。
羽生吓坏了。
“呀呀呀，马上19岁，怎么还这么容易哭鼻子。”他作势讨好，将杯中余下的姜茶喝光，给我看空荡荡的杯底。羽生拉起我，说：“走吧，带你去吃宵夜，附近有一家拉面店，你会喜欢的。”
他看了一眼挂钟，贴心替我将毛线帽戴好，表示现在刚巧是老板娘出摊的时间，将我的手揣进他衣兜里，便走入飘雪的夜色中。
出门后，在陌生人零星的倦意里，他偷偷吻干了最后一滴泪。
路上羽生打趣我死鸭子嘴硬，明明想他想的不得了，偏不肯在电话里多坦白几句，非要硬撑着，当面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好叫他手足无措。
“你，你懂什么？”风吹得面颊紧绷似的痛，我憋着眼眶里的半包泪反驳，“我现在连加拿大、花滑、多伦多、比赛这样的字眼都听不得。”
那些长满毛刺的音节，带着鲜明的恶意软软刮过了耳蜗，每一个字眼都在意有所指，指遥远的距离，指我的触手不可及。原本再平凡不过的词汇随时拉响身体里某根警报线，发出浅红色的鸣笛。
以至于被思念暗算了一次又一次，仍是毫无还手之力。
北海道的冬与仙台不同，冷冽得诠释不出一丝温柔气来，只剩羽生掌心的温度正源源不断地与我循环，他牵住我走过凝满冰晶的树杈，绕过微微发亮的纸糊灯笼，终于在陌生城市交叠的巷尾，找到了他口中的那处光。
“就是这家了。”羽生朝对方礼貌招手。
难得回日本比赛，又有教练团跟随，所以由美这趟没有陪羽生来札幌，而是回到仙台的家中探望沙绫与秀利叔叔，因此想要在异乡找到符合他口味的食物，说简单也不简单，毕竟他在吃食方面挑得很。
而眼前这位憨态可掬的老板娘，似乎与他相熟，也熟络地打着招呼。
“又来啦，今天还是味噌面和烤鲱鱼吗？”
羽生点头，猜到我心思一样，慢条斯理地斟茶：“配餐吃不惯，好在俱乐部有朋友是本地人，动身之前，强烈向我推荐了这家。”
茶水被他满满当当递过来，叫我暖手用，然后指着老板娘身后的木质菜牌给我介绍招牌拉面，但我完全听不进去，只是撑着下巴认认真真看他。
能多看一秒，就是多赚一秒。
想用目光将他描边剪裁，再完整地拓在心上带走珍藏。
“小姑娘吃什么？”老板娘用围裙布擦手，笑容满面，送给我和羽生两根香菇串，“跟他一样？”
“好，那就一样吧，谢谢您。”我咬着香菇串忙不迭点头。
幽默健谈大概是每个小吃摊主的必备技能，烤鱼煮面的功夫，二人已经聊得不亦乐乎，我窝在座位上听他们磕牙，熟悉的宫城语调和他惯用的口头禅，温柔得令我难以招架。
“春乙，你该饿坏了吧？”
食物呈来一份，羽生先挪给我，热腾腾的香味钻进鼻尖，泡开固化的心事，佐味在泛着热气的面汤里，抬手揉揉眼睛，由着它们侵蚀我。烤得外焦里嫩的鲱鱼，被筷头戳破表皮时，清清楚楚发出咔嚓一声，老板娘拿来香芹碎，热络地同我介绍，再低头时不由得发出一声惊呼。
“喔唷，不得了。”
她没将纸巾直接递给我，而是给了羽生，由他经手，“快，给你的小女友擦擦，瞧这哭得可真是厉害。”
我捂着眼睛摇头。
羽生却接过纸巾，轻声说着好。
夜风夹杂细雪，降落在2012年的岁末，饿着肚子的他正弯下腰送来一个光明正大的拥抱，收进旁人眼底，没打算留下可以澄清的口舌。
我听见时间在他臂弯里一点点流逝过去，心想这一趟哭哭啼啼怕是要给他添麻烦了，不料羽生却抱得更紧。
“好受些没有？”
老板娘笑着道，以后再有客人聊天，她又有新故事可以讲给别人听了，例如年轻的小情侣久别重逢，泪洒当场什么的……末了，她说这顿就免单吧，当是为羽生明日的比赛打气。
“别担心，在我这里，你们的故事全部匿名。”她补充。
羽生的呼吸静静扑在我肩头，我看不见他的眼睛，只记得老板娘松开襻膊，一脸「我可是什么都懂」的表情。
“快吃快吃，我煮好的面都要坨了。”
我知道自己起不了太多作用，所以只好带来大包小包的食物和啰啰嗦嗦的叮嘱。虽然蠢到一晚见他就哭了两三回的程度，却仍是打心底里觉得千里迢迢飞到他身边，哪怕仅是屈指可数的昼夜，也实在是太好了。
在他18岁之后，以观众身份见证他的第一场比赛太好了。
回去的路上，羽生每一步都在雪地踩得格外踏实有力，我踩着他的鞋印亦步亦趋，偶尔停住，让脚趾在鞋里蜷蜷回暖。
“明明可以不承认吧，女朋友之类的。”我舔了舔嘴角，不仅冷还有点紧张，问出声来：“如果是顾及我的心情的话，现在我已经——”
“不是的。”羽生打断我，转身问我是不是脚冷，走路姿势慢吞吞像只鸭子。
我点点头，于是羽生蹲下来要背我。
十八岁的他眉目褪去了少年青涩的外壳，青年气质氲在拔节的骨缝里逐笔勾勒。我搂住他的肩膀，发觉比国三还要宽些，隔着羽绒服也能贴合到肌肉线条，大抵是少女心作祟的缘故，我将自己的围巾连带缠在他脖子上，远远看去，就像一个身体长了两个脑袋的连体小人儿似的。
羽生感慨大半年不见果然变得黏人许多，顿了顿：“不过还有进步空间，福山小姐请再接再厉。”
我吧唧在他右脸啄了一口，说羽生选手别贫了，仔细看路。
他笑了笑说得令。
深夜的巷子被吞噬了光源，在前方浓缩成一个黑黢黢的小点，路灯段成几截，仅能照亮屈指可数的前方，我趴在羽生的后背，嗅到他衣领处传来暖烘烘的薄荷香，染着体温，妄想时间可以就这样无限拉长。
“我其实很多次，都想把我们的关系偷偷地声张一下。”羽生的声音从极近的前方传来，因为容纳了太多细节，以至于我一时消化不全他完整的意思。
“很任性对吧，总是以自己的心情为主，一面主张保密，一面又忍不住想对别人炫耀你。”他一脚深一脚浅地行着，宛如深情的话痨，“北海道很远，停留时间又短，反正是过客，我刚刚这样说服自己的。”
“可我又很希望将来某一天，老板娘能对她的客人说，好多年前，来札幌比赛的羽生结弦，曾经带着他最最喜欢的女孩子光临过我的面摊，喔唷，那时候她哭的哟，叫一个丑。”
“喂！”我从抓来一把雪，塞进他衣领，他抖了个哆嗦哈哈直笑，把我往他身上提了提，继续说下去。
“我在努力，要努力变得强大而无惧。让她故事中的我们，拥有足够的底气被冠以姓名。”
我还记得这条路上羽生絮絮叨叨很多很多，耳畔是温柔的嗓音，就连月光都融化在他身上，影子从左至右的延伸，像是邀请亿万光年外的星星来作见证。
枯叶挂上他翘起的碎发，宛如一块柔软的噪点，我去拍开，被羽生轻易捉住了手指，他今夜格外长情。
我被突如其来的情话烫到，把脸埋在相连的织物中闷声闷气：“快别说了，我脸会红的。”
“那可得好好看看了。”鼻音淡淡，口中吐出半透明的白雾，羽生将我放下，用目光打量了许久，自顾自地发言：“嗯，果然还是不哭更好看点。”
“哈？”
可恶，这混蛋果然浪漫不过三秒。
※
回程终有尽头，我们在旅店的感应门前互道晚安，目送羽生走入另一栋建筑后，我凭空捏了捏自己的手心，确信它还暖着。
这温度裹挟着无数种情绪编织的血液，在身体里横冲直撞，途径的每个地方都要打上羽生结弦的烙印。
“那么，明天见了。”听见自己的声音独自道别。
他在黑白交加的雪夜里离开了，可我们所有的故事，却还在他的温柔里离不开。
会有那么一天的。
手牵手穿过日光树影，跑过月夜雪地，不管别人如何评判他的经年累积，我们都要坚定地站在一起。
作者有话说
第68章 月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