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7、三千冬 ...
-
说起来,我原本打算在全日锦碰面前瞒住羽生的,但第一个知道的人是鹤子,就注定了他发觉仅是时间的问题。
他苛责我的肆意和妄为,我苛责鹤子藏不住秘密的嘴。
当看到航班信息的时候,羽生到底是习惯性温和了下来。他描述着西伯利亚雪域的寒冷,指尖却不停摆弄着总决赛的那块银牌,好像只要摩挲足够久,就能变成金色一样。
“原因呢?可别说只是为了让我给你庆祝生日。”
难得休息日他不上冰,闷在家里刷网课,托了外训的福,英语水平倒是突飞猛进,可惜口语依旧不太行。
羽生起身,将奖牌小心翼翼地收好,还忍不住吹了两下,嘴上说是不喜欢银牌,但隔着屏幕都能感到,他满眼都是珍惜。
“听说中国人18岁就成年了,”我转着原子笔,在桌面跌出噼啪的撞击声,像意味不明的倒计时,“嘛,虽然跟日本不同,但在我心里,羽生你已经是个成年人了。”
羽生18周岁的生日在索契度过,而我19周岁的生日恰逢全日锦成绩公布。
“我总不能错失看你成为全日本第一的机会吧?”
它是有意义的。
细细想来,相识至今的日子,从国一的春天,一路开向了未知的山海雪原,沿途落下的心跳,被日影晒得滚烫而纤长。
自以为的轰轰烈烈和波澜壮阔,最后在时光里被起承转合,作为往事稀疏的注脚,美化了迟早泛黄的旧历。
“我生日当天的愿望,应该会比较灵吧?”
但成年人也该有童话,不是吗。
羽生关掉了视频页,二人之间骤然安静下来。即使实际距离依旧相隔甚远,被他那样直直盯着,总归有些不自在,我轻咳了一声,欲盖弥彰的解释:“倒也…不是因为特别想你之类的。”
“我原本想说,”羽生重新挪动鼠标,像在漫无目的的浏览什么,他不紧不慢道:“如果是因为特别想我才做这个决定的话,那赢了金牌,我就送给你当生日贺礼来着。”
我立刻为我的嘴硬而后悔。
他嗤笑一声笨蛋,说札幌地处北海道,比仙台冷得多,叫我记得多穿些,不要为了漂亮就光着两条腿回来。我说你是不知道,在北京,我们10月份就穿上了加绒的秋裤,还配上枸杞与保温杯。
“中国人挺会养生。”
羽生托着下巴总结,眼睛亮晶晶,亮过天井的星星。
冷光屏在他瞳孔边缘划出一块矩形的光斑,我凑近手机,妄想通过反光看清他视线里的东西。
“在看什么?比赛录像还是线上课程?”我问。
“都不是,”意外的答案,以及意外的坦诚,“是你的照片。”
似乎是注意到我没能及时接住话茬,他偏头瞧过来,我正叼着牛奶的塑料吸管提笔发呆,在心里反复咀嚼这句听起来过分美好的含义。
“不信?”他叹了口气,将电脑转向我,“就算不是恋爱脑,不会把你的照片设做屏保,但偶尔也要看看女朋友的照片给自己打气吧。”
大概是女朋友几个字触动了哪根敏感神经,心底突然漾过无数暖流,浩浩荡荡冲开闭锁的小闸,我靠近手机屏幕,假装挨他很近很近,然后猝不及防亲了一口。
“异国真的太辛苦了,再不见面,羽生结弦就要打光棍啦!”
冰凉的画面,氲开一团白气,中心是一枚逐渐消弭的唇印。
羽生突然倒回床上,画面弹了几下,定在白花花的天棚那里静止不动了。我喂喂喂地喊了几声,他声音便从枕头下闷闷地传出,被电子讯号处理后,呈现机械的金属质感,“时间过得好慢,你快点来。”
再出现时,羽生漂亮的眼尾还残留着一抹红弧,他将手指插进发梢里,宛若潜入深海的一声叹息。
那些情绪在脸上一览无余。
“你生日那天,将日本第一送给你吧。”
※
我不喜欢飞机升空一瞬的失重感。
被透明的手箍在不算柔软的椅背上,眼看着脚下的城市极速告离,最后埋在万米高空的云底,有种莫名的空虚感,像是将灵魂抛向荒芜之区。
金属鸟追赶远东的落日,速度再快也是迟迟。
我没有开启飞行模式,也不打算关机,只是一眨不眨地盯着信号逐格消失,直至与世界失联。
还未走出新千岁机场航站楼,就看见了国际通道尽头处的羽生,他背着超大号的背包,里面装满了我闭着眼睛都能说出名字的东西。那副土气的黑框眼镜挡住了他干净好看的瞳孔,只留下两块薄薄的树脂片,等待折射出我数千公里外的紧张。
札幌的温度与北京相似,但要更加湿润些。我错信了羽生的温馨提示,裹成了一团毛球,全副武装出现在他眼皮底下,他打量了我几秒,才确定自己没认错人。
“北海道虽然冷,但你也太夸张了点。”他边说,边替我拆开缠住下巴的围巾,吸入室外空气的瞬间,我又活了过来。
羽生将我的毛线帽和围巾塞进他无底洞似的背包,伸手抹掉我额头捂出的汗,笑我像个刚出锅的红豆大福,热腾腾地冒着气。
“为什么是红豆大福?”我明明穿着绿色的外套,怎么都该是抹茶口味。
“你自己看。”他扬眉,示意我看自动门的反光。
我向来喜欢同他计较无意义的小事,将紧张借由琐事消解,他很少戳穿我,只有偶尔恶作剧兴起,才会像个幼稚鬼一样,非要我承认。
于是,我看见沉沉夜色中的自己,一张脸红的惊人。
羽生伸手向我,接过我的行李箱,站在原地没动,再一次伸手向我,可我已经没有东西需要他替我拎了。
“没啦,周日就回去了,没带太多东西。”
“喂,红豆大福,把手给我。”
他看我的眼神,就像国中英语老师在看他本人。
温热的,纹路清晰的,覆着薄茧的掌心,终于不再依存于缥缈的影像或语音,而是踏踏实实的将十根手指扣在一起。我们像两个哑巴默默地靠紧,坐在最后一班巴士中,谁都没有说话。
雪落下来,皎皎一片白,干枯的枝桠载着薄雪,从车窗边缘匆匆略过,札幌的夜晚按下快进键,除了羽生外,其余情节被挥霍得一干二净。再回想起这程,只记得所有压抑与孤独都转瞬即逝,唯独他留在我皮肤的温度烫进肺腑,名为芥蒂的冰薄,在这一握中尽数融掉。
我恨不得向全世界炫耀,炫耀自己拥有过怎样温柔的分秒。
旅店订在比赛场馆附近,打开窗就能看见运动员入住的另一栋大楼,羽生拖着我的行李站在门口,直到门锁发出嘀嘀嘀的提示音,他才迈进来,埋头替我整理东西。
我从他手中抢救回我的行李,又烧了一壶热水,紧接着在长达半小时的沉默里,两个人咕嘟咕嘟的喝了一杯又一杯。
他紧张,我跟他一起紧张,久别重逢的两个人,在不大的房间里兀自红着耳朵。可我既然从中国千里迢迢地来了,主动了一次,便也不差第二次,是以我拽了拽他的衣袂,有点犹豫地问他:“按照流程,咱俩是不是应该抱抱?”
羽生放下水杯,有点好笑地看我,“原来你终于想起来,自己是找男朋友的,而不是来请他喝开水的。”
“你在多伦多除了花滑以外,奚落人的功夫也学会了好多。”我伸手向行李中探,“那你饿不饿?要不要吃点夜宵?”
这一趟我带了很多中国特产,像驴打滚、果脯、茯苓饼还有花生酥,鼓鼓一大包,本来都是拿来给羽生当零食吃的,尽管他总是在食物方面挑剔得很,也常常拿运动员不能乱吃东西会影响体重或体脂率什么的作为理由,嘲讽我的无知,但仍会满脸嫌弃地吃完。
“等会再管那个。”
羽生拽回我,那副好孩子的表情终于碎开,他点漆般的瞳孔在灯光下搀着蜜色,像黄昏下流淌的河。
“春乙,你刚刚说什么来着?”
“说你要不要吃夜宵。”
“再往前。”
“问你饿不饿。”
“再往前。”
“说按照流程,是不是该申请个抱抱。”
他刚刚拽着我的手,力道又收紧了一点,另一只手也不知道什么就从后腰环了上来。羽生轻声细语地抱怨:“在机场你只顾着脸红哪里记得抱抱,在巴士你也只会牵手一句话都不讲,现在,按照流程你该亲我了。”
话音刚落,羽生就欺身过来,略显生涩的吻点缀在我发烫的嘴角。
“不是我亲你么?”
“别乱动,”他低声喃喃,“你太磨蹭,我等不及了。”
唇齿相抵间,薄荷气息淡淡,他轻轻撬开我的牙关,眼睫微弯,如月辉垂在海岛,天光仅存一线,却温柔得刚好。
“我在多伦多学会的东西,比你想得还要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