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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唯一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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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同羽生爆发过一次争吵。
说是争吵,倒更像一场我单方面的情绪宣泄。
新一年2月,4CC自由滑赛前他因右侧眼睑受伤而发挥失常,次月的世锦赛后左膝又被确诊为第三期髌骨肌腱炎,这些意外来的太频繁,他终究不是次次都能成功瞒住我的。
此时我因故回去奈良一趟,在老宅拾掇旧物件,日本的气温比中国温和些,便穿着单衣跑到阁楼顶同羽生打电话。聊及他的伤情,我一边看着网络报道,一边听他对我说没事。
气得嘴唇发抖,问他还想糊弄我多少次?
“春乙。”
他只叫我名字,因理亏而说不出太多阻拦的话,只好愿我在奈良这几日过得开心些。
“我要回日本念大学。”
我也不是时常都可以保持理智去思考每一段关系的。
2011年后我们在分离中被迫长大,可适应的异国求学生活已经耗费了我极大的力气,以更快的速度逼迫自己学会成熟的同时,没办法再分出更多的心神去压制天性使然的逆反。
“即使回到日本,你也见不到我。”他沉默片刻,吐字足够清晰。
我并不清楚羽生是出于怎样的心理才说出这番话,但那一刻,我大抵被这句过分直白至冷漠的实话气昏了头,于是用力挂断甚至发泄似的将手机扔了出去,长方形的金属块在床头弹了几下,屏幕裂开一道隐匿的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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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白色的奈良,像老照片上过度曝光的海浪。层层叠叠铺开的祖屋,能让视线望去很远很远。
将手机送去修理铺子,蓄着络腮胡的年轻男人动作娴熟利落,只是收款时对着磕掉漆的边角感叹我年纪轻轻下手可真黑。
“开机就看见十几条未接来电和信息,八成是和人家吵架了吧。”他从老抽屉里递给我几张起毛边的零钱,摸了摸胡茬咂咂几声,表示以他多年经验可以断定,这手机一定是被砸坏的。
“啊…唔,确实。”我有些尴尬地应承:“一时冲动了。”
在为自己的冲动买单后,捧着干瘪的钱包道谢出门,又见一对手挽手的情侣在路边拍花。左拍拍右拍拍,花茎、花叶、花蕊,配合剪刀手、搞怪脸,两个人将路边花圃当作什么名胜般严阵以待。
我心头想着野花有什么好拍,却还是停了脚步隔着一条人行道打算看看他们哪来的好雅致。
看了半晌,原来是游客来着。
拆开冷掉的梅干饭团咬了一口,酸味瞬间胀满口腔,眯起眼。
奇怪。明明是两张陌生的脸,仍然忍不住代入了自己,一个人在他不知道的时间空间里孤独的共情。
想起前几个月在札幌我们两个捏着雪团互殴,或拿着速冻过后即将断电的手机,对裹满了冰碴的树枝拍到电量仅剩1%仍觉得有趣。路过的本地人大概也曾带着好奇又探寻的余光,扫过那时的我们吧。
他们想光秃秃的枯枝有什么好拍?想北海道随处可见的雪,有什么值得如此兴奋?
我和羽生在结满雾凇的无名树下蹦蹦跳跳,像两个无忧无畏的乡巴佬。非常非常要好,好到让现在的自己回想起来都觉得无比嫉妒的好。
相隔一个季节的伤口突然裂开,直到血液渗出肌理,粉红的软肉在痒意中微微泛出生长痛,才终于意识到那些有趣的回忆,在记忆中不断美化加以珍视的东西,从来不是札幌的树枝和奈良的野花,而是身边多出个一起看花树的人罢了。
而现在摇摇欲坠的风景连同独木难支的心情,不需要强硬的外力,一处看不见的伤口就能破坏它。
手机修好后,藏身的避风港随着几声震动消失,我不知如何回应羽生那些既轻又重的声音与文字。它们静静地躺在电子屏幕中央,黑白分明。
应该要道歉的吧?为自己失联和歇斯底里。
可他为什么不能再多信任我、依赖我一点点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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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建议就是开诚布公地聊聊。”鹤子站在仙台站的石阶上,抱了束黄【/】菊边说边将我迎出闸口,“既然抽空回来了,奈奈美教练还有沙绫姐,你都要去看看么?”
“羽生家就不去了,他不在,我擅自登门很奇怪。”
我知道鹤子来接站是出于百分百的好心,但她那捧花横看竖看都是想将我送走。
“你们的关系,不会到现在都瞒着他家里人吧?”鹤子见我手里大包小包,笑嘻嘻问我给她带了哪些中国特产。
“五年高考三年模拟。”我故作深沉地说道。
鹤子愣几秒,然后捶了我一拳。
提及她和赤野的感情,鹤子先是露出苦恼状,表示东京各学府的偏差值高的离谱,想跟追上学霸男友的脚步比登天还难。
“条条大路通罗马。”鹤子揪了几朵花瓣,转头,那印象中爽朗的笑容重新回到她眼底,“不过,好在我就生在罗马!”
「老娘有钱状」跃然于脸上。
路过街心公园时,哪座滑梯重新镀上彩漆,哪棵树比两年前更高大挺拔,就连运动器材上斑驳的锈痕都变得鲜活可亲。过去几年根本不会在意的东西,反复路过都会走失的分岔路口,盘踞在异国的记忆里径自明晰。
时间是个双向卡尺,用同样度量衡呈现出的轨迹,前三年粗枝大叶,后三年细枝末节。
前行然后左拐,第三个交通岗会有一盏超长的信号灯,再路过七北田后身的窄路,走上五分钟就能看见仙台冰场。
穿越最后一盏绿灯,对面人潮总是比羽生更加快速坚定地走向我,也渐渐明白过来,在奈良长椅上吃剩的梅干饭团为什么比以往更酸。
啊,是嫉妒啊。是止不住的嫉妒啊。
要如何才能拥有那样简单的幸福呢?
我就这样默念着,数了几百秒也就抵达了那里。
“诶,等等,瞧你这家伙。”
进门前,鹤子抬手替我理了理碎发,笑得狡黠又慈祥,“我们女孩子要时时刻刻保持得体的形象才是啊。”
“?”
这是一个抱着黄【/】菊花接站的人该教育我的么?
※
异地恋是什么感觉?
嗯。
大概是行走在万里无云的晴天,偏偏没有一束阳光照到我身上…这样的感觉吧。
我知道在往后的漫长岁月中,我还会遇到更适合我,体贴我,愿意陪我走南闯北的某个人。而不是像羽生这样,留我在时差的夹缝里抠出几片琐碎的温暖聊以慰藉。
假如十年后的我,变得更加圆滑而聪明,懂得如何规避伤害,如何保持情绪稳定,或许会更加轻易获得幸福吧?
可是,他出现在我尚不成熟的少年时代,出现在我仍愿意相信人定胜天的莽撞年纪,我就只能做出这样的选择了。只要2007年的仙台,七北田国中存在过他,那么,哪怕重复一千次一万次,我也只能做出这样的选择了。
我知道他不是我生命的最优解,但却是给我无数次反悔机会,都要坚定的唯一选择。
而现在,这个唯一的选择正在仙台冰场的冰面慢悠悠试刃,奈奈美教练和丈夫站在一起,即使看见我满脸的不可置信,依旧是波澜不惊的模样。
“结弦这次回来,是找我们打磨鞋刃的。”奈奈美教练率先开口,“虽然平常这种小事,他都是寄空运快递就可以。”
“对,诚意满满。”吉田年伸先生补充,“特意从多伦多启程,万里送冰鞋。”
“我保证,我没通风报信,也没转发聊天记录,更没泄露你的列车到站时间。”鹤子面不改色,认认真真地撒谎。
冰场内冷气十足,我的脸热得发烫。白雾蒙蒙的静寂里,只要冰刃刮过的声音像破碎的风铃,由远及近,一圈圈将我锁进那片纤细狭窄的领地。
薄荷味的青年刹停在我面前,因为穿着冰鞋而陡然变高许多,致使他看我的目光更带了些居高临下的审视意味:“笨蛋,都不知道多穿些再进来?”
还未读取出更多藏匿的细节,头顶就落下一团粗线围巾,方正而服帖地将我裹住,扬起脸也只能勉力看见围巾主人的下半张脸。
他嘴角的弦紧紧绷着,开口仍残留别扭的韵尾,“我不是…”
哈?
“不是为了特意见你才回来的。”
“不是因为联系不到你而担心。”
“不是我拜托鹤子,请她想办法带你来冰场的。”
“更没有在这里等一下午,现在还紧张得不行。”
“其实,我也不是那么想你。”
我张张嘴,只吐出来一个无振动的单音节符号。伸手胡乱抓下围巾,迫不及待想看全他。
“羽生选手不是说:即使我回来日本也见不到你?”
我置气的那几天,他何尝不是挨着伤痛和委屈,从相识到相恋,鸡毛蒜皮的吵架和拌嘴发生了无数次,只有这次,我最后悔。
近距离对视,可以清楚地瞧见羽生的瞳孔正在收紧,他手指按住我的肩膀,冰凉的指印牢牢扣在皮肤上。似乎还想臭屁几句,好在喉结上下滚动了几回,到底是含住了那些口是心非。
他扳正我的腰身,轻轻苦笑。
“所以,我来见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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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十年后的我没有变得圆滑而聪明,反倒更加固执而笨拙的话。
那么,只要拼命地往同个方向走,也总会遇到一束光照在我身上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