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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等风 ...


  •   白光滔天的季节里患了伤风,请两天假,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熬着,不知怎的,就回想起国三毕业春假里的一件事。

      彼时羽生刚刚夺得荷兰海牙的世青赛冠军,我也收到了仙台一高的录取通知,四班关系好的几个人忙趁假期无负担发疯。淋过几场年少轻狂的急雨,又在冰面摸爬滚打多日,等羽生衣服湿了干,干了又湿,如此反复几回,他就发起了高热。

      云崖高远的晴天,空气潮湿而温润,头顶是一望无际的蔚蓝。仙台三月像一首被反复吟诵过的诗集,将八重樱嵌入扉页,化作一朵香气杳杳的花笺。班长、鹤子还有花岭各自抱一筐沉甸甸的果篮,我则带着奈奈美教练和菊地爷爷的关照,一起前往羽生家探病。

      那会儿只有沙绫一人在家,将我们迎进门,轮番致谢后叮嘱千万不必客气,甚至拿出了游戏手柄说自便就好。班长与鹤子联起手来大杀四方,硬是将羽生攒了整月的复活币全部用光。

      把隔壁卧病的羽生气得牙根发痒,掀开被子就要下床。

      沙绫啃了口苹果,笑说:“这法子不错,早来几天,他的病早就好了。”

      “老实给我躺好!”我单手就将羽生按回去,告诫他不要乱动。

      他到底仍在病中,身子软绵绵失了力,被我按倒在枕头上时,甚至掩不住吃惊的表情,问:“几日不见,你力气怎么又大了?不去练相扑实在可惜,害得国家痛失一员猛将。”

      花岭剥了橘子给我,对羽生指指点点:“诶,脑子没烧糊涂,还能跟春乙贫,”

      他灌下退烧药,仰躺在枕头,神情既轻且薄,宛如一层透明的面具覆在脸上,额角有濡湿的汗洇开了刘海,安静片刻,开始吐着舌头喊苦,很会闹人。

      “春乙。”

      他叫了一声,恰巧我正低头同花岭嘻嘻哈哈地说话,并未听见。当然也有一部分原因,是我在兀自走神,以至于真真切切的错过了它。外来人窥见一小片边角足矣,我却忍不住想要探看更多,它们幻化成实质,爬满了好奇心。

      “福—山—春—乙—”

      紧接着又叫了一声,小猫叫唤般弯弯绕绕的落进耳畔,夹杂鼻音,不轻不重的震颤在空气中。

      “我在呢,有哪里不舒服么?”

      男孩子的私人空间与学校或冰场终究有着本质上的不同,薄荷气息充斥周遭,还有其他一些形容不上来的味道,经年累月的生活气息在房间里沉淀着。

      羽生摇了摇头,眼巴巴望着花岭手上的橘子,说:“我就是想点吃甜的。”

      花岭闻言扔了个橘子给他,橙色的小球在床边扑腾了几下,“喏,吃吧。”

      “想吃剥好的。”病号提出变本加厉的要求。

      “那让春乙来,我可不行。”花岭将剩余的橘子一股脑塞给我,躲开老远,“我在家照顾尿床弟弟已经很心累了,来探病还要照顾大号花滑机器?拜托饶过我吧。”

      于是,羽生将目光放在我手心剥好的橘子瓣上,软软地发出一声:“啊——”

      擅长撒娇的单音节少年。

      尽管心中腹诽:你是生病,又不是残疾。还是顺从的将橘子剥好,一片一片喂到羽生嘴边。

      他少有血色的唇齿刮过我的指尖,偏高的热度,在皮肤种下一团柔软的触觉。我触电般想要缩回手,却被他抓住,重新送回了嘴边,维持原本的姿势再慢慢吃尽。

      “偶尔生病感觉也挺不错。”

      其间,几滴黏腻酸甜的汁水沿指根滑下,他不知餍足的舔了舔,似乎并没有发觉这种下意识的动作,已经在我的脑内引发了一场巨大的连锁反应。

      四下窜行的电流顷刻荡遍四肢百骸,后背躬起,头皮发麻,紧张得快要出汗了。

      “真是个高贵的病号。”花岭拧开一瓶纯净水,逼着羽生咕咚咕咚喝掉半瓶,她满意的拍拍手,表示自己确实很会照顾人,“一会儿测完体温,最好接着睡一觉。”

      羽生按了按肚皮,哀怨地反问她:“长谷川同学,我是不是曾经得罪过你?”

      “同窗三年,多有指教。”花岭让羽生含住体温计,手腕轻轻施力,果然听见他立竿见影的一声干呕。

      “你报复的有点明显了哦。”我小声提醒她,惹得羽生立刻敛起笑容,翻过身背对我们,一副气鼓鼓的模样。

      “你别信他,指不定心里有多高兴呢。”

      说完,花岭抻了个懒腰,走去客厅加入鹤子他们的战局,沙绫进来给他换了条冰毛巾,门板来回开关,将游戏音效和屋外人的笑声都隔绝在对面。

      室内重新归于安静,羽生含着体温计,支支吾吾的埋怨,最后又自个儿转过来,痞痞的,像叼一根棒棒糖。

      “你精神这么好,一点也不像个病号。”

      分明记由美阿姨说他高热不退,吃不下睡不香,格外萎靡。而眼前这个伶牙俐齿,还会指使别人淡茶倒水剥橘子的家伙,哪里是一病不起的样子。

      他唇边笑意愈盛。

      下午四点的光斜切过雕花窗楣,抬眼间有尘埃片片,在千丝万缕的日影中飞旋,床头乳白色的油漆微微斑驳,看起来是用了好些年的样子,书柜中奖牌倒是格外簇新,被置放在最高处,一尘不染。昭示着它们曾角逐过这世上最耀眼的闪烁。

      “你今天有点不一样。”他撑起身,背靠在软垫上,圆领睡衣随着动作开阖,露出白皙的颈子和半截锁骨。浅色的静脉在皮肤下舒张,向未满16岁的身体输送着赖以生存的血液,以及未来无限的可能。

      “嗯,我今天肯定特别温柔。”

      从羽生嘴里抽出体温计时,被他抢走用力擦拭几下,生怕沾了口水使自己形象受损。我嘲笑他病恹恹的样子,哪还有什么形象可言。

      体温计里的水银柱卡在一个不合理的刻度,我甩了几下依然没有变化的趋势。

      “它坏掉了。”羽生认命般躺了回去,那双狭长上挑的眼,无辜而柔软地将我望着,“怎么办呐?”

      春日的气息次第蔓延,那一刻,一定是有某种暧昧因子蛊惑了我,盘踞在角落的念头茂盛得像要破开身体。放任它们极速扩张,操纵我的思想,让失控的喜爱在他眼神里泛滥成灾。

      我盯紧羽生,鬼使神差地伸出手去。

      捧过他的脸,将额头轻轻的,轻轻的贴上他的额头,互融的体温在皮肤浅表磕下一块无色的烙印。

      眉睫低垂,有黑蝴蝶在目光中摇摇欲坠。

      “好像退烧了。”

      “胡扯,说什么退烧…”羽生转开眼,苍白的脸终于染上明显的绯红,“我都快被你烧着了,笨蛋!”

      ※

      想来是2012年的我也快要烧昏头,却在反复煎熬里,难得灵台清明了半刻。

      不存在原谅或错综的关系,只是忽然意识到:所有忐忑的成因,是比想象中更加喜欢你的自己。

      因为天很黑,所以才会看见星辰熠熠生辉。

      因为相见需要奔赴千里,所以才能够衡量思念的珍贵。

      让我们回归最纯粹的初心,你仍是我自小爱慕的少年,在远方迢迢跋涉,为你的梦想用血泪浇灌花朵。

      我仍是站在时光里的常客,眷恋着你的热望与脆弱,等你亲手将它们愈合。

      ※

      天地广袤,雪原辽阔,冰面燃烧的少年,若无法在磨难中起舞,又如何将这世界征服。

      你在等风,我在等你。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4章 等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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