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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亏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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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千不该万不该,不该认为同学们看不懂日文,手机就足以安全到不必上锁。
以至于忘记了流淌在中华民族骨血中的传统美德——热情、大方、富有爱心且好客。
当我在校医室看见陆酩远、邱慧慧还有手机里的羽生,他们三个人面面相觑,最后统一将目光转向我时,下一秒,我已经准备开始找时光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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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这视频消息连弹了四五回,以为是急事,你又不在,才替你接的。”陆酩远有些结巴地解释,他求助般望向邱慧慧,邱慧慧点头替他作证。
屏幕那边的羽生倒是笑眯眯,像在看一桩好戏似的,支腮兴致勃勃地任我磕巴。
“哦呀,暴露了暴露了,怎么办啊~”
始作俑者拉长了音调,精致的脸上露出不思悔改的表情。
有斑斓的碎光,自缝隙泄落,隐约勾勒出他灰色的身线,一半融进背景,一半延伸至我眼底。
排练场外,日式民谣断断续续唱着未完结的故事,而吉他和架子鼓正在为故事作陪。
“你对他们说了什么没有?”我压低声音问羽生。
“说希望大家可以帮我们保守秘密。”他偏头想了想,对我说:“感谢世界通用语言是肢体语言而不是英语,多比划几次,勉强能沟通。”
“那他们对你说了什么没有?”我反问。
羽生愣了片刻,旋即哈哈笑起来,说那你要问他自己,话音刚落,有人来通知他换装,准备上冰,我顺着四角骤亮的光源,认出了村上佳菜子的脸,她是国三毕业季,与羽生一同夺得世青赛冠军的女单选手。
“咦,我是不是来的不是时候?”村上佳菜子好奇地探头来看,随后打趣羽生:“快点把甜言蜜语说完,然后干活去啦。”
羽生扬手扔给她一个pooh,说这是贿赂,收了就得替他保密。
村上佳菜子接过pooh,笑骂了句真幼稚。
顶着邱慧慧快要将我烧穿的眼神,简单交代了羽生几句,我匆匆挂断电话,转身对她赔笑脸,认真地道歉:“万分对不起!我不该骗你的。”
“所以,你跟羽生结弦是……”
邱慧慧攥着我仍有余温的手机刻意压低声,正午的日光以刁钻的角度直射进每个毛孔,闷热辛辣的暑气将人蒸得晕头转向。
她兴奋的脸在光线下格外朝气蓬勃,额角挂了滴汗,顺着红扑扑的面颊淌下,又被毫不在意地抹去。
宛如发现了什么新大陆般,仍将更多的注意力向我投递过来。
“是恋人对吧?恋人!”一束热气腾腾的目光,以极其雀跃的姿态,期待我给予她更多的回应。
被冷落在隔壁的陆酩远,此刻也换好了药,扶墙单脚蹦出来,浓浓的喷剂味随着动作挥散开。我问他跟羽生说了些什么,他支支吾吾了几声,说英文、日文再混杂了点国际通用手势。
邱慧慧噗嗤一声,让陆酩远自己接着说下去。
“你还会日文?”感到好奇,但又隐隐觉得哪里不太对,“说了哪几句,给我听听。”
“就,就多少是会说一点泛用的呗。”
他眼神向上瞟,不想认真回复的样子,在我的再三催促下,终于红着脸不情不愿地吐几个词:“呦西。”
“嗯,还有呢?”
“斯国一。”
“嗯,还有呢?”
“斯巴拉西。”
“还说了其他别的什么吗?”
“雅,雅蠛蝶……”
陆酩远的脸彻底红透了。
噗——
我拍了拍陆酩远没受伤的右肩,劝他以后少看点A【和/谐】V。
“那个日本人你也认识?”好在他一心扑在篮球上,对花滑知之甚少。
“左右是你八竿子打不着的人,别管了。”邱慧慧感慨地叹气:“小弟弟还是乖乖养伤,然后玩球去吧。”
“嗳,学姐你怎么还骂人呢?”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嘴的互侃,倒令我松下一口气。
填好了周五晚间的情况说明,又一起将陆酩远护送回了班级,路上邱慧慧终于消化好了我和羽生结弦两个人的事情,她问我:“跟世界级选手谈异国恋,是不是挺有压力的?”
“诶?”
“羽生结弦那么拼,真有时间分给你谈恋爱啊?”邱慧慧皱起眉,从自动贩卖机里拿了两罐汽水,对我很严肃的说:“我承认他是个非常有天赋的优秀运动员,但我横看竖看,都觉得他当不成好男友。”
“你俩更像网友。”
“唔,网友什么的,还真是一针见血。”
曾经,我以为飞往中国那天,是自己需要用毕生力气交换的一次勇敢决定,可渐渐,我发现真正的辛苦与压力并非来自12小时的时差,并非来自东西半球的距离,并非来自羽生日渐鹊起的名声,而是我需要他时他却无法同频的孤单。
相比较辛苦,可能更多的是委屈。
我不准自己在岁月里频频回头,捂住耳朵也要陪他一往无前,可夜深人静时想要牵住的那只手,远在大洋彼岸,大多时候的相逢与思念,仅是电子讯号织就的一场幻觉。
“我还以为你要劝我放宽心,没想到你竟然劝分。”
凝视手中草莓味的汽水,发觉自己在潜移默化里,也染上了他的那份喜好和习惯。
“马上就要读大学了,什么样的没有,换我,为了个手机男友,我才等不起。”邱慧慧将空罐子捏来捏去,打了个果味的嗝儿,“一个人的精力就那么多,分给了他的梦想,那就不能分给你了。”
看起来不着调的邱慧慧,竟然意外的人间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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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渐浓,暖黄的路灯从头顶笼罩下来,弱小的蚊蛾徘徊在光源处,心里有无数个声音一起嘈杂,骑着单车,看见整座城市的景色如线条般,向身后缓慢倒退。
有人在天桥台阶处乞讨,空洞的面孔中嵌着一张干裂的嘴唇,目光在他身上滞留片刻,我却没停车。
成长是一场生命的自我填充,也是情感的自我舍弃。曾经那些珍藏在彩盒中的玻璃纸糖衣与透明弹珠,渐渐失去了某刻被赋予的特殊意义,它们从幸福的代词,回归了廉价物品的本质。
我明白,随着时间的流逝,终究有一部分多余的情感要退化至可以称得上漠然的地步。不再是看见流浪猫狗就想着带回家,祈求父母大发慈悲的自己。
从来没有任何一个瞬间,能像现在这样令我感到惶恐,怕心心念念之人终究变成可有可无。
直到羽生打来电话,在我甄别许久后,终于听懂了那一句海对岸的抱歉。
“是我的不对。”
“我没有怪你,毕竟你也没料到会有同学替我接。”
“春乙,你知道我指的不是这个。”
“羽生结弦,你这样特别狡猾。”念他名字时,喉咙泛起紧绷的酸意。
明明我已经独自撑过了许多需要他存在的环节,就差一点,就差那么一点点,我就可以战胜想要依赖他的自己。
为什么要在我即将大获全胜的关头,突然温柔的说着亏欠。
“我很抱歉,其实一直以来都很抱歉,要你违心的配合我,却还期望获得你的谅解。”
夜景在我眼前模糊成一团团,握住车把的手心布满黏腻潮湿的汗。
我说过的没关系,说过的不相识,说过的未曾谋面,从一指须臾中短暂的复活,它剖开了笑容满面的内核,逼着我直视那些不甘。
从朝夕相处的同学,再到三缄其口的恋人,我努力想成为一个大度而良善的人,并始终将它奉做心里的神牌。
“如果没有这通电话,我本可以不被你弄哭。”
你知道的,就算能忍受藏身人海为他鼓掌,可谁又能拒绝喜欢的人,牵着你走向有光的地方。
如今,卷土重来的念头,在血管里发出薄弱的声音,那声音字字确凿的告诉自己,想要拥有姓名。
早先埋下了因果的种子,花开前无法揣测好或坏,但至少现在,我仍愿意忍耐。
“你也好,金牌也好,”羽生贴紧话筒,固执的重复了无数遍,“因为我很贪心,所以一个都不想输。”
被情绪淋湿的字句,在耳廓柔软的划开,它们逐渐将我瓦解,没法不原谅他的同时,又怨恨自己这样快速的原谅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