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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亲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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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发要再理一理。”
“冰场手套记得戴。”
“氨基酸果冻和蛋白粉别忘了补。”
我念经似的絮叨着,余光瞥见墙上两件华丽的考斯滕,踮起脚替羽生摘下来,检查上面的水钻和饰品是否镶嵌牢固。
《悲怆》的碧蓝在窗下闪闪发亮,犹如一道渊沉的海,会随时化开去。而《罗密欧与朱丽叶》的米白则更像一首中世纪的诗行,隽永在每一缕薄雾轻纱里。
七北田的蘑菇头在时光里长成了王子様,温柔却从不高高在上。
羽生将地板上的东西一股脑塞进巨大的黑色行李箱中,头也不抬的应承着:“嗯,好好好,行行行。”
我按住他的手,蹲下身把那些东西扒拉出来,一件件按照轻重和类别重新码齐。
“真是难以想象由美阿姨陪你去多伦多,得操碎几颗心。”
他轻轻笑一声,鼻音微重,我又顺手多塞了两包纸巾进去。
许久未见的山崎倚在门边嗑瓜子,沙绫端着糕饼吼他快去帮忙,羽生要赶晚班机飞往法国尼斯,他不能像个没事人一样在旁边看热闹。
“瞧瞧,这家里六个人,三整对,就属我被呼来喝去。”山崎长吁短叹,跪坐在地上帮忙一起整理,摇头晃脑的感慨自己大好青年,地位着实卑微。
“山崎前辈和初见时的印象,的确不一样。”浓眉大眼的学长,其实是个英俊的活宝来着,这点和偶尔话痨的羽生倒很是默契,“但就是这样,才更理解沙绫姐为什么要跟你在一起。”
“但我可不理解你看上这小子什么。”他拎起羽生的护肤口袋,不可置信,“他竟然除了洗面奶什么都不带?!”
在连说了几句糙汉后,被羽生用毛巾抽得嗷嗷怪叫。
“山崎你真的挺不错的,如果不张嘴,我甚至愿意勉为其难叫你一声姐夫。”羽生劈手夺回东西,将行李箱挪开了山崎半米远,“我就一个请求,晚上别让我姐开车送我去机场了,毕竟我只想平平安安抵达世锦赛现场。”
山崎愣了两秒,然后突然对着客厅方向打小报告:“沙绫,羽生结弦这小子竟敢瞧不起你的车技!”
于是,他得到了羽生结弦的独门报复——被接二连三的pooh迎头痛击。
“你粉丝多你了不起?对姐夫做出如此恶行!”
羽生抱臂不置可否。
我坐在原地,看着他们七嘴八舌闹作一团,心中的小丘赶在春季来临前,长满了厚软的草甸,记忆里所熟稔的一切,从烟尘滚滚篇章中酿成苍绿的种子,好像随时会在某刻开出一片盛大而绚烂的花境。
朝思暮想的人与生活,正重新缔结在眼前。
晚间七点一刻,羽生裹着黑黢黢的羽绒服,站在车前同我告别,引擎启动时,发出不算嘈杂的噪音,如同一场隐晦的催促。明亮的车前灯笔直的照在羽生身后,为他勾勒出闪闪发光的身线,连每根头发丝都泛着离别色的光泽。
但奇怪的是,我们并不悲伤。
“我会赢。”
“嘛,第一次去世锦赛,其实也可以不必太勉强自己。”
“我一定会站在领奖台的,我向你保证。”
少年将揣在衣兜里的冰场手套在我面前晃了晃,说:“这一次我回来的时候,还会见到你,对吧?”
“是,这一次你回来的时候,还会见到我。”我学着他的口吻,对他道:“我也向你保证。”
我仍在仙台等你回来。
※
夜色里启航的飞机,在空中闪着不甚明亮的光点,轰隆之声渐远。
法国尼斯,将烂漫撰写进呼吸脉络的地方,巍峨的阿尔卑斯山脉下,绛紫色的薰衣草海长久不败。
我其实辨不清羽生所搭乘的是这一日起起落落数以百计中的哪一架,但是再漫长的飞行,也终将会带着他和梦想顺利抵达那座全年无霜,恒一温暖的地中海城市。
我没有过于频繁的同他联系,但在3月29日的下午,听奈奈美教练说,羽生公开练习上扭伤了右脚,新伤叠着旧伤,脚踝已经肿到穿不上冰鞋了,我在Line上反反复复斟酌了好久措辞,最后也只是发了表情包并告诉他,要加油。
短节目《悲怆》里,羽生将四周跳运用得越发纯熟,也许是因为介怀着伤势,他的勾手三周跳仅跳成了一周,那一瞬间他露出了「这可有点糟糕」的表情,旋即又调整状态,在接续步上更加全神贯注。
虽然暂列第七,但完成了连跳与三周半,对他而言仍不失为一种收获。
仙台的清晨对应尼斯的凌晨,我自从六点开始就再也睡不着,翻来覆去想了好久,问他休息了没,很快他的视频邀请在手机屏幕上闪烁起来。
视频里依旧是志在必得的样子,两个人都对受伤这回事缄口不言。
羽生吹着头顶的刘海,我问他发胶可还够用,他将下巴抵在手背,整个人像只湿漉漉的小动物,眼睛里有星星闪闪发亮,他说再过几小时就到了一锤定音的自由滑,他很兴奋,根本无心睡眠。
“总而言之,谢谢你了。”
突然横插一句,我叼着牙刷差点吞掉牙膏沫。
“吓,干嘛突然向我道谢?”
“我啊,始终觉得跳成了四周跳是自己的努力,直到妈妈告诉我,我是在仙台的大家和所有人的帮助下才能恢复训练,走到今天这一步。我的每一次跳跃、滑行、旋转,所有力量都是来自大家的支持。”
“说的肉麻一点好了。也许我每一次跌倒后爬起来的力量,正是仙台和冰迷们给我的也说不定,是你们扶起了沮丧到想要放弃的我。所以今后,我也必将会为了你们而继续努力。”
“不过,这些话或许现在说还不是时候,所以我只能借由春乙你的耳朵来说说了,真的真的,非常感激你们的支持。”
我明白,此时此刻我比任何人都明白,羽生不是在对我致谢,而是在对所以同我一样的人,所有站在他身后却无声无息的人,表达着他无比真诚的谢意。
从他决意向灾难宣战,他的肩膀要承担的已不再是一块奖牌的重量,而是仙台灾民的厚望,他是那样深爱他的家乡,就像我们爱着他一样。
“那我就暂时先保管这份谢意。”我始终是无神论者,却迫切的希望有神迹可以发生在他身上,“等到站上最高奖台的那天,你可要亲口对着大家再说一次呀。”
他在身后漫天星斗里,庄重而坚定的点点头。
“羽生你要相信,一定会有那一天的。”
※
《罗密欧与朱丽叶》的电影因为羽生选曲的缘故,我不止看过一遍,而当赛场上恢弘的节奏拉开了他奔向时代的帷幕,我仍是不可遏制的绷紧呼吸。
一个后外点冰四周跳为他赢得了雀跃的欢呼,后接的三周半更是让掌声如涌浪般向他袭来,就连解说员都在夸赞,他是如何小小年纪便干净利落地完成了这些高质量的跳跃。
音乐趋于舒缓,他在冰面流畅地滑行,冰刃与冰面摩擦带来的响动,被转播到世界每一处。小罗密欧趁着夜色推开朱丽叶的窗,而羽生却推开一扇名为划时代的门。
起起伏伏的簌簌声让我想起国中某年,我们一起蹲在屋檐下挖刨冰,我抢了他的西瓜味,他也将我的草莓味吃了个干干净净。
他在中央转体时出乎意料的摔倒,将回忆打断,羽生跪趴在冰面,狠狠皱紧了眉。再后来一切就像是被谁按下了快进键般,迅速播放下去。
进入编排步法前的重重一吼,让大多数人记住了羽生结弦的名字。
加速连跳也好,一边滑行一边调整内容构成也罢,羽生竭尽全力地将自己投进这场对他而言至关重要的表演,他不断追逐的那捧冷焰,终于在世锦赛的在冰面燃烧起来。
这一场比赛中,也许有人记得出色的后内结环三周跳,也许有人记得他发紫的嘴唇,也许有人记得自刎那一刻的悲壮果决,也许有人记得男单少见的贝尔曼做结……可我永远记得,羽生舒展的鲍步与迎风的张开的臂膀,他让所有人都看见,这是17岁的小罗密欧在拥抱世界。
他以首战之势获得了铜牌,也是历史上第一次,在世锦赛的舞台,日本同时升起两面国旗。身畔的陈伟群和高桥大辅,半惊讶半调笑地瞧向这个兴奋到手舞足蹈的年轻后辈。
奈奈美教练在场下的眼泪无论如何也止不住,她知道这是他们的最后一战。
羽生没有辜负自己,也没有辜负她,更没有辜负我们。
“陪结弦走到这里就足够了。”我想起奈奈美教练曾在冰场以同样的目光凝望着羽生,轻轻说道:“接下来的路,会有更多人继续守护他的。”
在这段羁绊即将终焉之际,是她亲手点燃了这些年全部的意义。
※
羽生回国的航班落地,机场被仙台政府和媒体组织的凯旋礼围得水泄不通,我只好在人群的最外层远远遥望一眼,鹤子和赤野二人在我身后,揶揄我像个苦兮兮的小怨妇。
“唷,两个厚脸皮的情侣就不要嘲讽我了好不好?”
对了,不得不提,在我去中国埋头苦读,饱受异国之苦的时候,学霸赤野已经顺利泡到了富婆鹤子,开开心心变成了仗势欺人的臭情侣。
啊啊啊,真可恶。
啊啊啊,好嫉妒。
啊啊啊,祝幸福。
“明天下午的采访,鄙人不才,有几分能耐混成了学校指定的独家探员,可以去电视台的后台进行观摩学习。”鹤子得意洋洋地指着自己的工作铭牌,“咳咳,出入电视台总不会像比赛现场那样严格,如果某些人态度好,我可以考虑捎带进去。”
于是这一整天,我都跟着鹤子鞍前马后,企图讨她欢心。赤野则在一边愤愤不平,说他早些年怎么没见过我这副谄媚模样,早见过,早就不追了。
我:“真棒!真是专一的好男人,我们鹤子就是有眼光。”
赤野:“…???”
鹤子:“春乙,够了,你在中国都经历了什么?”
第二天,当我拎着看似巨大实则空荡的摄影器材箱跟随鹤子混进电视台休息室前,我并没有告诉羽生我会搞这么一出突然袭击。
鹤子打听出羽生的录制时间,以及休息室所在的楼层位置,感慨似的嘱咐我:“多亏羽生只是个小将,要是今天换作高桥大辅或织田信成,你想混进来,准没戏。”
“感谢羽生名人还不够有名。”我双手合十,发自内心的庆幸。
所以当羽生对着镜子同领带疯狂较劲,见我探头探脑地闯进来,也是结结实实的吓了一跳。
愣怔片刻,似乎在确认是我本人后,他才站起来,一瘸一拐地接过我的器材箱,“装的还挺像那么回事,吉田同学出的主意吧。”
器材箱上明显的校制LOGO暴露了鹤子。
几颗LED灯球明晃晃地砌在化妆镜上,桌面有粉底、口红、眉笔,眼影等各种颜色的化妆用品,眼花缭乱地摊开,空气中残留着些脂粉香气,甜甜的。
羽生不情不愿地擦掉有些油亮的嘴唇,表示他废了好大力气才说服化妆老师放弃给他涂腮红的可怕念头。
“劝她放过我,简直比四周跳还难。”
他想装作若无其事,可惜右脚的疼痛出卖了他。
“你的右脚还好么?”我问。
“等下采访全程坐高脚凳,所以就还好。”他答。
不约而同的沉默了一会儿,羽生捏了捏我的手指,抬起眼,“春乙,帮我系领带吧?”
“你啊,世锦赛季军的要求还真是不好拒绝。”
我弯下腰,为他整理好衬衫襟口,形状优美的锁骨与青色的血管就近在咫尺。羽生今天的西装上没有薄荷香,取而代之的是水生调的香水,不知是睡莲还是海风的后调,若有似无氲在四周。
布料在指尖穿行,纹理烫金色,点缀青灰的缎面,让人无端想起3月11日的星空,在回忆里呈现出一种残忍的美丽。
思路截停了一半,成型的领带松散开,我凑近羽生的脖子,打算再接再厉,可不知道怎么回事,今天格外不顺利。
“唔,你稍等,我再研究下,等下绝对一次成。”
“不等了吧。”他把玩着我的铭牌挂绳,“相比较系领带,突然想起一个更重要的事还没做。”
“什么事能比——”
脖颈的挂绳被一道不断向下的力牵引过去,然后水生香味突然绝迹。
难得散下的头发被人从脑后轻缓托住,以至于羽生指腹插在发间的温度都可以精准捕获。
LED的灯光将我们交叠的影子拉得既深又长。
仅剩两个人的休息室归于安静。
声音在这样的走向里丧失了原有的魔力,绵软的唇瓣,以及倒映在他瞳孔里的自己,重构了这个空间里所有的痕迹。
羽生的气息,连带着无限温柔的示意,意料之外地覆盖。
一个漫长而细致的亲吻,连混合在一起的呼吸也跟着暂停。
没有任何征求我意见的意思,他就直直拽着挂绳吻了上来。
意识空白了几秒钟后,第一个感知到的信息是:嘴角草莓味的唇膏,是他喜欢的味道。
“你你你,你怎么突然就亲过来了?”我捂着耳朵,做贼般朝门外打量,“我还没做好准备!”
“才不是突然。”羽生重新拉回我,好整以暇的对我笑。
“从你一进来,我就想吻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