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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半谎 ...


  •   他不是蝶翅振落的斑斓鳞粉,而是一场远隔万里的寂静风暴。

      ※

      尼斯一战后,羽生结弦的名字被惯性捕捉在每个黑白分明的角落,电子期刊也好,网络版面也好,他站在聚光灯下,华服生辉,像一记无声的叹号。

      中午11点与同学排食堂的间隙,想起他那边正是凌晨11点,我望着落地窗外,想起我们的间隔已经不是一道日本海那样简单。

      羽生在多伦多,我在北京。

      12小时的时差,让他生活在我日月的背面,让我生活在他的半扇明天,无法共享同一片阳光与黑夜。书本上一柞宽的白令海峡,好像咫尺便可跨越。

      虽然偶尔也曾有不可遏止的疯狂念头,总想着,能在某一天搭乘远洋的航班,跨越昨天今日的晨昏交错,远赴一场旧时光的迢递。

      遵从某种浪漫的意义,我也算回到了有他在的过去。

      听说我这个想法后,羽生笑得前仰后合,电流断断续续,听筒外传来嘈杂的英文。近半夜,他仍同俱乐部的朋友们在一起,我猜测是冲凉结束,或背着教练偷偷吃了顿夜宵。

      尽管分享日常是必要的环节,但我仍热衷于通过声音去拼凑他言语外的那片世界。

      可「拼凑」二字,始终不如「还原」一词来得圆满。

      “我这边不好讲话,在学校食堂呢,人多不方便。”我夹起一口菜,配着米饭边吃边听他讲。

      “嗯,那我讲给你听。”

      羽生从闹钟电池坏掉导致睡过了头讲起,讲他如何在七拐八拐的街道穿行,讲地铁里遇见了好心的老爷爷和桥洞下拉风琴的流浪艺人。讲早高峰挤大巴的过程中,他发现一平米的位置竟然能站下十几只皮鞋……

      中途有人操着地道的英式口音来搭话,隐约是在调侃他同谁打电话,还要特意出来避着大家伙。羽生陡然局促起来,连回复都磕磕绊绊。英语夹杂日语连同手势一同比划,我屏气凝神,完全能想象他那副苦恼又纠结的模样。

      “我果然还是不太喜欢英文,口语就更差劲了。”

      他叹气,问我午饭吃了什么,我说苦瓜炒蛋与回锅肉,他啊了半晌,说怎么好像我每天都吃得不重样。

      “嘛,中国这边菜色确实比较丰富,等你来北京,我请你喝豆汁。”

      “很好喝么?

      “反正是终身难忘的口感。”

      走出食堂,树荫甬道处人少且凉爽。

      正午的阳光在枝头小憩,短暂抚慰过仲夏的蝉鸣,暑气滚烫,向着西半球无尽氲去,它们唤来了浓重的夜色,连同羽生头顶那片不熄的星河。

      想念这种情绪,总是要悬在远处才会更加动人。

      “过几天,有杂志约了采访,”他顿了顿,有些试探性问:“可能要问到点私人问题,说这样会比较有噱头。”

      “私人问题?”

      我一时没反应过来,直到对面陷入了沉默后,才猛然意识到所谓的私人问题,无非是想要探听出一段十七八岁的恋情,在羽生结弦的年少有为的标签里,再添上浓墨重彩的一笔。

      “春乙,我想——”

      “笨蛋,当然要说单身呐!别说承认关系了,中国的同学问起来,我可说自己压根没见过你呢。”纵使有诸多隐晦的不甘,但我仍这样对他说道。

      “真是心狠的女人。”

      羽生那边似乎松了一口气。

      ※

      准高三生的夏季没有暑假可言,学校仅放了三五天意思一下,便重新将我们召回校园,空间偌大旷寂,捧着大小书本穿过教学楼、操场、食堂以及迎风伸展的绿冠,被风吹得恍然时,常常会让人忍不住联想起「永恒」「无尽」「漫长」之类足以将时间渲染上色的字眼。

      羽生是在镜头下慢慢成长的少年,已经学会用圆滑的句子与温和的笑容应对大部分的真心和假意。被问到恋情相关的问题时,他会怎么说呢?

      「大部分时间都在冰场度过,完全没有交往的女友呢。」

      「啊,真是太遗憾了,其实也很期待能够拥有这样的经历。」

      「虽然很可惜,但是在我心里,花滑才是第一。」

      ……

      我猜想着,大概是这样的话术了吧。

      游刃有余地婉拒掉所有试图剖析他感情内核的东西,存在于仙台往日的声音,我们约好绝口不提。

      “后面的同学小跑起来,上课要来不及了。”老师在楼门口亟亟督促,硬是将我从青春期的矫情通病里拖出来鞭打,再扔在太阳光下暴晒:“跑快点,跑快点,响铃前不进来,我要扣班级分!”

      我撒丫子跑起来。

      总之,愿他采访顺利。

      但我的大度也仅限于此了。

      后来我就将这件事抛诸脑后,在题海里沉沉浮浮。同羽生没什么芥蒂或隔阂,也不存在异国之间心口难开的误会。大多情况下,我们两个轮着在各自半球的午夜零点打呵欠,这天难得他主动提起采访的事,问我生不生气。

      “反正是在本土贩售,中国也不容易买到。为了防止自己受刺激,我都没看那个杂志。”

      “你心怎么还是那么大?”他呛了我一句,说不上开心还是不开心。

      羽生半倚在围挡前大口喘气,嘴角呵出雾,时不时糊住摄像头,让他的脸看上去时隐时现的。我催羽生动手擦擦,他终于笑了,问我是不是怕瞧不清他。

      室内阒静,我已经数不清他是多少次一个人在冰场待到零点后。

      少了往日勾肩搭背的外国朋友,汗水沿头发丝下落,汗涔涔的脸,湿漉漉的睫,让他的样子看上去执拗而落寞。

      “我才不要通过杂志看你。”我晃了晃手机,“你现在不就被我抓在手心儿里?”

      “是是是,我一直被你抓在手心儿里。”

      羽生留给我的笑容,从来没有锐角,相反,总能柔和得载起无数个盛夏长夜。

      再往后的几天,鹤子寄了采访杂志给我,在电话里调侃说羽生名人厉害了,隐藏恋情这套操作简直无师自通,旋即又被赤野抢了电话过去,听他替羽生开解陈词。

      好一个boys help boys。

      “福山,我觉得羽生那家伙,否定恋爱不一定是否定你。”赤野说。

      “不过这个杂志,的确是羽生拜托我买来寄给你的。”鹤子也说。

      “嗯,我其实并没有很在意。”

      我翻开杂志,轻而易举找到长谷川仁美小姐的采访页,我知道羽生有他的想法,也考虑到如何不要让平凡的我横生波折。所以当看见他说「恋爱是完全没有的」时,心中仍能保持一定的平静。

      我谢过他们两个之后,挂断电话,给羽生发了两条Line。

      第一条告诉他,我收到了杂志,上面的照片很帅气,但不及本人。

      第二条问他,为什么完全否认了恋爱,还要欲盖弥彰地说有过心动?

      这样反倒更容易令读者们想入非非吧。

      伏在桌子上刷题,试卷摞得老高,挡住了窗边黏稠的日影,我藏在昏暗的色块下,紧握着手机迷迷糊糊睡过去。

      以至于错过了它嘀嘀震动时的两声轻响。

      夏令黄昏,西极的风在无声卷荡。

      ——「因为我无论如何,都不想对自己的心说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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