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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不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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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朵花的本质是芬芳,无论开在哪里,都能称作绽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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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末的北京下过几场雪,红墙绿瓦的宫宇殿堂覆上一层厚厚的白。与仙台或奈良的冬日不同,这里的雪一旦落地,整座城市便结回千年不化的古韵。
教室静悄悄,我常常窝在窗边望向天际线发呆,结伴而行的脚步声一前一后的自年岁里袭来。
橙红的傍晚,并不遥远的国度含混在海对岸。
自中国站赛后,羽生结弦四个字在身边偶尔被提起,而两天前刚刚结束的俄罗斯站,他战胜了费尔南德兹、卡钦斯基等一众强手,他以冠军之态,成功跻身大奖赛的总决赛,是连身边的同学都会来问问我关于羽生结弦的程度。
“春乙,你认识羽生结弦么?”
我抬头,名叫邱慧慧的姑娘,有着爽朗性格与和善的脸。
“诶?怎么突然这么问?”
“羽生结弦最近不是有点火么,我寻思你们都是仙台人,问问你有没有在路上见过他?”
她从她的远房表哥讲起,讲表哥如何在冰面摔得鼻青脸肿,又讲他乱七八糟的房间贴了满墙普鲁申科的画报,“你知道我表哥有多过分吗?他来我家串门,竟敢在快乐大本营时段公然抢我的遥控器,逼我陪他看什么体育频道的花滑大赛!”
“反客为主!用心险恶!”
邱慧慧在强烈谴责后,又眨着亮闪闪的眼睛,表示愿意同流合污,“可电视里羽生结弦确实很帅诶!”
噗——
我喷出一口热水,擦了擦嘴点评,“慧慧,你真可爱。”
“所以,有没有在路上见过啊?”她兴致勃勃地追问。
“哪有那么幸运啊?”我摇头,心中对她抱歉,仍面不改色地矢口否认:“偌大一个城市,没有那么容易遇见的。”
与此同时,位于另一片广袤雪境里的羽生,在加拿大魁北克的总决赛上终于克服了让他耿耿于怀的三周半,并在短节目上再次成功落冰四周跳。
尽管总决赛他以245.82分位列第四,距离第三名——曾被他在俄罗斯站超越的费尔南德兹,仅仅低了2分。但羽生拧着那股劲,在年底最后一场全日锦上,年满17的他登上了渴望已久的领奖台,而群强济济的世锦赛也终于向他敞开了大门。
羽生将自己打磨成一枚足够锋利的箭矢,擎起猎猎风声,破空于世界面前。
他想要征服的冰冷疆域,正在足下块块组建。
世锦赛入场券、花滑天才、日本希望之星、世代更迭、橄榄枝……加大加粗的关键词撑满了许多纸质刊物的首版,世人看见了他的名字,正藏在晦暗的油墨里发光。
但眼下,尚无人能够想象,这位蹦蹦跳跳的仙台少年,将会在奥林匹克山巅掀起怎样一场经年不息的风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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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年,我和羽生没有再见面,而洋洋洒洒的落雪,也持续到了中国的正月春节。
二月末,全家陪外婆过完年,父亲独自回到奈良探亲,我和妈妈则返回仙台小住,时隔许久,房间已经布满灰尘,打扫起来格外吃力。
我被呛得直流鼻涕,哆哆嗦嗦问她能不能出门换换气,妈妈扫我一眼,只交代多穿些,注意安全,便放了我。我捏紧了口袋中发烫的手机,像得到了恩典般直奔修葺妥善的仙台冰场。
万里碧蓝的天,疾云流转,吹皱成花朵的形状。就连踏过的融雪,都是我一路缱绻的心迹。
去见暌违已久的人,当然要提前,也当然要跑着去!
冰场大爷仍是印象中易困乏的模样,头发白了几小簇,半导体的金属边角磨得发亮。见到我时似乎回想了几秒,后点点头,食指朝向里面,如一道干枯的风向标。
他记得我要找的人是谁。
室内仍残留极浅的油漆味,重开的冰场此刻空旷静寂,我走过玻璃门,心跳遽然加速。
看见奈奈美教练重新绾起发,细窄的背影被射灯投过来,折成两段。她一直戴着那副金环耳饰,据说是结婚纪念日得到的珍贵礼物。
而奈奈美教练的身后,是我视线想要抵达的目的地。
音乐继续,英俊的罗密欧本该亲吻羞赧的玫瑰和晨曦的露水,但他猝不及防地停下来。
“怎么不动了,结弦?”冰刃有规律的摩擦声戛然而止。
于是奈奈美教练循着羽生的目光,看见了身后紧扣门框的我。
断线交接,心跳错下几拍。
那张昼夜想念的脸,就在几米开外的地方,朝我弯出熟稔的弧度。
“嘿!”我咧嘴,向他走去。
他滑的那样快,以至于将我揽在怀里时,整片背脊都撞在围挡上踉跄,紧紧拥抱的这几秒,我连骨头也随着挤压而产生微弱的钝痛。
“好久不见,小罗密欧。”
没能好好看看他长高了几公分,瘦了还是胖了,头发削薄了几厘米,海那端的少年就突然带着温度出现,将柔顺的小脑袋埋进我的肩颈。
夕阳从看不见的地平线开始燃烧,最后轰轰烈烈的淹没了我。
“欢迎回来,福山小姐。”
在无数等待的回环里,这一次轮到他迫不及待的奔向我。
“属于年轻人的时间,看来我得回避了。”奈奈美教练收好冰鞋与刀套,同样弯腰拥抱了我,“春乙,能再见到你真是太好了。”
她眼角的笑纹,每一根都浸满温柔的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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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有那么幸运啊?」
脑海里闪出囫囵回应中国同班的那句。
我盯住羽生的湿漉漉的额角与瞳孔,将他的五官重新描摹数遍,一层接一层叠进吐息至深处。他抓牢我的肩膀,薄荷生香。
——「可就是这么幸运啊。」
偌大的仙台,如织的人潮,我以极低的概率遇见了这座终年不夜的海岛。
※
三月的地震周年祭活动,羽生作为本地代表受邀参与,活动前天,我拎着中国特产大包小包去探望羽生一家的同时,也被拜托帮忙对照采访流程,层层递进式的问答,让偏科严重的羽生直呼头皮发麻。
由美阿姨端来热茶与水果,说辛苦了。沙绫单手掐腰,嘲讽羽生那点灵光全用在脚底板上。
秀利叔叔则换了副新的框架眼镜,随机抽察了我几首中国古诗词,仍是一派博学而标准的导师相。
我和羽生二人窝在被炉,揣着文本呵欠连天。偶有相互凝视的瞬间,隐约回到了升学考那年,2010年的我们也是这样,躲在图书馆和冰场的角落,手拿习题书安静又热络地挤着。
“你什么时候回去?”意料之内的发问。
“4月初。”我老老实实答:“一晃我们都是高三生了。”
以年为计数的相见,是比昙花更短暂的一现,我牵动羽生的指尖,意料之外的冰凉。
他张张嘴,淡白的雾气像团走失人间的云。
“奈奈美教练与其他人都建议我去外训,”有风穿行,窗帘鼓出气流的轮廓,他说出结论:“我接受了。”
我打了个喷嚏,羽生起身将窗户关紧,说世锦赛结束后就动身前往加拿大多伦多,新教练是花滑领域内赫赫有名Brian Orser。
他带着完善四周跳的信念,决意前往另一个枫红如火的国度。
“幸好我跑路得早,不然又要被你扔下好久。”
我呷口茶,茶汤清亮,涩意褪去,唇齿间先苦后甘。
“是啊,没良心的福山小姐,成功预判跑路,还真是恭喜你。”
说这话时,他正在用彩色记号笔标示采访提纲,不轻不重地咬了几下塑料笔杆,留下几颗浅浅的齿痕。
“笔杆是无辜的,你轻点下口。”我调侃。
“要不是因为在家,咬的就不是笔杆了。”他回击。
“???你专心点好不好!”
可恶,唇红齿白的少年人,越发知道如何撩拨小姑娘了。以后跑到外国随地释放魅力,还怎么得了?
“春乙,你脸红了。”
始作俑者不肯善罢甘休。
“还有,耳朵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