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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在远道 ...


  •   日月仍是那轮亘古的日月,浮云也仍是一汪巨大的天水,故地所能望见的北极星,在这里依然清晰发亮。

      我将具象后的思念,臆想成清晨投递的明信片、一衣带水的日本海、一小时外的时差、隔却万千像素的电子通话。

      它们日复一日的蚕食着我的梦境。

      以一种无比熟悉的方式。

      ※

      入夏后,蝉声乍起,中国北方特有的晴朗舒阔,将我对世界的认知骤然放大了数倍。纯粹而湛蓝的天空,照彻每片叶脉,纹路清晰,根茎笔直。

      与日本完全不同的生活气息,涌入细枝末节里。

      曾经抚育过妈妈的国度,如今也将我温柔地接纳,十七年的素未谋面远不抵血脉暗藏的热烈,它潜移默化的瓦解了我,如同一首失传已久,却朗朗上口的歌。

      度过了被同学们打趣大佐味口音的时期后,也拥有了许多温柔的朋友。

      长时间接听电话,让耳廓有些发胀发烫,于是换了到另一侧,羽生的声音重新在左耳接续。

      自夏末,直到10月前,他都没有怎么休整过,冰演与比赛密密麻麻的倾轧,60多场连轴转演出安排,让羽生开始吃不消了。通话时,他一个呵欠接一个呵欠,带得我在这头也被传染,配合他的此起彼伏。

      “雾迪杯也是第一,你这都不满意?”

      “可短节目四周跳失误了,本不应该的。”

      他的语气带上鲜明的懊恼,压过了站上领奖台时的兴奋与雀跃,我闭上眼可以想象他绷紧的脸,还有皱在一起的漂亮眉眼。

      白而软一片,皮肉贴着骨骼,被时光缓慢琢成了十六七岁的青涩少年。

      “你在干什么呐?”似乎意识到自己说了太多关于比赛的事,羽生咂咂嘴,终于想起来了关心我。

      “想你呀。”我随口一哂。

      “唔。”顿了顿,他那边半笑半试探,“才几个月没见,你变得有点厚脸皮?”

      “明明是更活泼才对吧。”认真的纠正他。

      与日本处处分明的边界感不同,中国遇到的陌生人大多热情而好客,由于妈妈是中国人,在学校里,读书写字并不成问题,只是课上的日式英文让不少人笑出了声,至于历史课讲到某些不可避免的内容时,老师和同学也会以平和而客观的姿态,复述那些历史,正确与错误,过去与现在,大家都很分明。

      “中国,是很好也很包容的地方,我很喜欢这里。”

      虽然没有你。

      “一个月后的大奖赛分站,我选了中国站。”羽生的气息还有声音编成透光的网,稳稳接下了我,“不过是一道海而已。”

      他念我的名字,“春乙,我们并没有分开。”

      事实证明,羽生结弦这个人的浪漫因子只是昙花一现,又或是意识到自己说出来比较直白害羞的话,很快,他清了清嗓子开始喋喋不休地复盘比赛,从跳跃不完美到经验缺乏,再到奈奈美教练喊用力蹬冰,他却调配不均的体力极限……

      “雾迪杯的比赛我在网上看了。”我对他说。

      冷清的冰场,空荡的坐席,以及恹恹的镜头,在诸多赛事中这不是极具含金量的一场,但他仍拼尽一身光热,去证明自己没有被地震与苦难击倒。从仙台走出的少年,竭尽他的所能滑到了最后。

      “你在我心里始终都是第一。”

      ※

      从北京至上海,2小时的飞行像一条趋近愈合的缺口。

      我漫无目的的搜索着机票,盘算着如何让他看见观众席的我,或是站在场外等他出现,再给他一个大大的,露出八颗牙齿和牙花的笑。

      妈妈知道我要去上海看羽生比赛,责备了几句,但手没停,向登机箱里塞了一两件衣物和亲手做的饼干,又问我18寸够不够大。

      爸爸则放下茶杯,说春乙只是去见火龙果小朋友,让她不要当作旅游那样兴师动众的准备,说罢制止了妈妈恨不得在行李箱塞满一整个宇宙的手。

      “羽生选手是个不错的孩子,真没想到天天陪着你上下学的同班,如今就要代表国家出战了。”

      “他有今天这个成就,也多亏了我的课堂笔记好不好?”我大言不惭道。

      爸爸点头说对,我们春乙出息了。

      当我将订票信息截图发给羽生时,他回消息显然比以往更快,噼噼啪啪连发了几条疑问句,从航班班次到衣食住行,学业安排,事无巨细的盘问个清楚,我叫他对我有点信心,毕竟他从国中开始就满世界飞,我都高二了,自理能力不会比他差。

      ——「你是女孩子,我该担心你的。」

      我想了想,卖弄了一句新学的诗句。

      ——「我有所思在远道。」

      半晌没再接茬,我猜他大概是查释义去了。

      一个月的时间过得极快,白驹过隙,枫叶失火般彤红了一片,与仙台观澜亭的美艳如出一辙。我坐在候机厅望着阴沉沉的天,巨大的落地窗外是栉比有序的金属鸟,由近及远,最后浓缩成零散的白点,隐匿到视线之外的万米高空。

      北京的深秋,风吹得不知收敛,绿坪低矮,乌云也被压得更低了些。

      我脚下夹着满当的登机箱,听广播女声用温柔而漠然的声线对我们抱歉。

      因天气原因延迟起飞的航班,除了不幸运外,确实怪不到谁的头上。

      我死死盯住手机屏幕,希望分秒流逝得更缓些,我还没亲眼看过羽生念叨许久的《罗密欧与朱丽叶》,尽管他总是在电话里强调,粗枝大叶的我绝对不可能成为朱丽叶般矜贵的大小姐,但我却依然希望,能够再次与他重逢在同一片土地上,再多看一眼他为之拼搏的世界。

      最终,我没能赶得上他的自由滑。

      坐在候机厅,情绪复杂地看完了羽生的比赛转播,漂亮的四周跳与意外失败的三周半,让他在结束致谢的那刻,仅仅是流程性牵动了嘴角,便很快垂眸下去。捂住脸,指缝出卖了他的笑容,别扭又苦涩。

      冰面氤氲,白雾绕足,羽生在光影中大开大合,如一张奋力攥紧的纸,撑开后布满嶙峋的折痕。

      深鞠躬,回应他的只有奈奈美教练和那只时时刻刻都堆笑的Pooh。

      银光闪闪的小罗密欧知道,自己没法站上领奖台了。他朝着观众席遥遥一望,我也不在那里。

      距离登机依然遥遥无期,电话响起的同时,广播里传来尘埃落定的声音。

      原计划班次取消,乘客有权选择改签或是退订。

      羽生在话筒那端哑然失笑,他说:“其实我还是很想让你看看自由滑的。”

      尾音中温柔的韵脚还未消散。

      “不过一败涂地的自由滑,你没亲眼看见,我倒松了口气。”

      从他勾手跳维持重心的轴失衡开始,后续的连跳便如坍木垮掉,后外点冰跳也好,或是后内点冰也好,全部发挥失误。

      我希望他只是因为紧张影响了惯有水平,尽管隐隐意识到,他望向观众席的眼神里,掺杂着不安和失望。

      “是啊,我没看见,不然一定狠狠嘲讽你。候机厅的信号太差了,连转播都收不到。”我笑嘻嘻地撒谎,假装不曾见过千里之外那张落寞的脸。

      “你别来了。”羽生犹豫片刻,下定了决心。

      “诶?我都已经打算改签了。”

      “我想见你是真的,”他声音分明,温柔退潮后露出了执拗的棱角,“可我想以更好的姿态去见你。如果你今天出现在这里给我安慰,我也许会哭吧。”

      “但是春乙,不仅是安慰,我还想要胜利,想要每一次见面都能让你开心。”

      “而不是现在,需要你替我承担负面情绪的时刻。”

      “这样我也太差劲了,不是么?”

      “请你再等等我,等一等更好的我。”

      落地窗外的雨势倾盆,打在玻璃上,绽开无规则的水花,又一滴滴,像眼泪那样流下,美得宛若断了帧的空境。

      最后,我退了机票,选择向羽生的信仰妥协。

      天空被分割成方方正正的等份,乌云占据一格,塔台占据一格,铅灰与乳白搅动在一起,为世界重新着色。

      我站在飞机的轰鸣声中,替彼此守着心照不宣的谎言和半点不肯屈从的希冀。

      几日后,我收到了一个快递,不轻不重,晃起来发出咚咚的声响。

      拆开后,是一块奖牌。不是金牌,不是银牌,而是铜牌。

      是2007年,羽生站在电话亭的积雪里,揣在怀中的那块。

      是我们一起得到的第一块。

      他想传达给我的心意,不出声,我便了然。

      ※

      唤作羽生结弦的少年,从废墟里一步步竭力走到世界的眼前,他咬着牙敲开那扇尘埃斑驳的门,用布满汗水的手心与流血的掌印,拼尽全力也要在这个时代,烙下属于他的名姓。

      我会等着他,等着他兑现承诺后的相见。

      因为这是我们喜欢的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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