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7、大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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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真觉得这样挺好的。”
在我开口前，羽生反倒先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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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受邀参加八户地区的冰演，由于距离仙台很近，几个月来，我终于完完整整的见上他一回。
黑了也瘦了，望向我的时候，眼睛如一汪静海。
“仙台冰场下个月就能重新营业。”桌边斜插着几朵塑料玫瑰，羽生伸出大拇指来回搓弄，“应该等不到那个时候了吧？”
玻璃碗盏中的冰块融化一半，奶油泡沫被稀释成淡淡的乳白，像涨潮后的水线。
嗜甜的他一口也没动。
“爸爸说下周三。”
我吸了口咖啡，更多的话都梗在喉咙间。诸多手续需要办理，我在各色工作窗前麻木的回答无数审讯似的问题，从户籍到学历，一寸相照了好几份，闪光灯咔嚓截过，画面就被定格，仿佛有刺眼的刀锋从身体里切走了那一刻的我。
地震毁掉的不仅是住宅，还有大片本地工厂，爸爸从奈良一路调至仙台，由于兢兢业业供职多年，这才得到了灾后驻外的机会，从而避免失业。
“相比较韩国或是印度，中国是最好的选择。”羽生点点头，“福山阿姨原本就是中国人，相信你在那里也会适应得很好。”
“外婆知道地震的消息，确实很挂心。”
早年祖母仓促去世的事，让妈妈始终耿耿于怀，远在中国的外婆一直是她最放不下的亲人，所以她很支持我们回到中国待上几年的决定。
2008年没能成行的中国游，如今我也不得不赴约。
命运啊，真是莫测。
“多久能回来？”少年从玫瑰的红艳里抬眸，情绪被封锁得密不透风，“或者…不打算回来？”
“听说需要五年，不过应该每年都会找机会回来探望，喂，你笑一个嘛。”我本打算去掐羽生的脸，给他生掰一个笑弧出来，结果眼泪却在伸手的瞬间止不住的落下来。
如果羽生要谴责我是个不守承诺的骗子，我反倒能好过些。说好要成为遮住他的云，转头却飘向了另一方遥远的寂地，可他只是用安静的眼睛看着我，支持我任何远离他的决定。
“你要是说让我留下来之类的话，那么——”
“我觉得这样挺好，真的。”他开口打断。
羽生擦掉我的眼泪，指腹那层薄薄的茧，从无到有，是我一点点见证他成长的痕迹，“春乙，我来同你交换一个秘密。”
他的语气听起来毫不伤心，我有点委屈。
去年年底的俄罗斯站结束后，奈奈美教练以及织田信成前辈都有意无意询问过他外训的意愿，他知道自己总有一天要离开熟悉的人和事，只是并不想那一天来得太快。
原来当初奈奈美教练口中的广袤天地，早就意有所指，是我尚未听出弦外之音。
“我过去找不到很好的理由说服自己。但在神奈川的这几个月我慢慢明白，只要你仍注视着我，知道有人从未放弃过我，我就可以不断从失败里爬起，即使一个人辗转各地，也不曾缺乏勇气。”
“如果未来的某天，我也离开了仙台，至少对于你，我总能少一份愧疚。”
“我们两个人之间，次次都是你目送我远行，这并不公平。即使等待会令人痛苦，我仍希望你能够自私一点。”
在来到咖啡店前，我想过羽生会表现出种种指责或不舍，可是没有。他不像鹤子或者花岭，哭得如同十岁以内的孩子；也不像赤野嘻嘻哈哈劝我考虑清楚；羽生比任何人都来得爽快，甚至没有尝试挽留。
“射手座的我们，”他重复着迷信大过天的言论：“果然都不能待在原地呢。”
“但我相信地球是圆的，即使两枚背道而驰的箭，也总有相逢的一天。”
“春乙，去中国吧。”
面前的冷饮彻底化作一摊混浊的糖水，他仍然在坚定不移地笑着。
“这次，请你先抛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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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皮盒子里的东西迄今为止已经攒了很多，地震之后我匆匆忙忙将它挖出来，一直放在家中床下没有管，如今重见天日，除了泥土气，发现里面很多东西都已经边角泛黄，不复旧色了。
从2008年至今，短也不短长也不长，我打开这朴素的时间胶囊，回忆便纷至沓来，梦境和现实在同一秒集体复苏，长成参天的树。
照片有四张，一张是国一全班大合影，我看镜头，他看我那次。一张是凭借全日青大赛冠军才能从奈奈美教练手中兑换的秘密。一张是我傻傻张着嘴，被他用拍立得偷拍下的丑照。还有一张，是文化祭全班的合影，他穿上女仆装，别扭又含蓄的笑着，瑰丽的侧脸，耳尖偷偷发红。
千羽鹤有一只，靛色纸流云纹，压得平平整整，翅膀下是他一板一眼的字迹，认真祈祷我健康平安。
干花有一枝，是淡紫的鸢尾，曾经被他轻绾在我发上，水分干枯，香气犹在，那一瞬的怦然心动，也在。
灯花有一支，淡金色，电池已经耗尽，记忆中的「SENDAI光之盛典」是他交予我最昂贵的生日礼物，那夜磅礴的光海也照亮我无数个晚上。
克罗地亚巧克力有五颗，无花果味道异常香甜，包装纸与他怀里的金牌一样耀眼，连同私塾外被羽生毁掉的告白，稳占赤野最想抹除的人生记忆TOP3。
校服纽扣有一枚，跟了他三年，距离心脏最近的位置，听过大大小小的秘密，被他做贼般塞进我的手里，线头轻轻一捻就成了粉末。
还有更多的，是模糊不清的报纸的剪角，上面印着同一个人的名字「羽生结弦」以及他在领奖台微笑的样子。
每一场比赛，我曾亲历的或遥远惦念着的，最终都以这样的方式长久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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搭乘航班飞往中国的前日，我将铁皮盒子暂存在菊地接骨院，一来是感谢这些年菊地爷爷对我的照顾，二来希望等羽生结束冰演返回仙台那日，替我转交给他。而后又发了许多简讯对熟悉之人一一道别，并非是以老死不相往来的口吻，只是仍需要对这些年的相识相伴做结。
我不知道自己是否真的有能力保持那份热望恒久如一，也不知道从异地到异国，彼此会面对何种不可预知的境地，但地震后，我却很清楚的意识到，即使人这一生没有谁能与谁永远结伴同行，即使我们要独自走过不竭的掌声，走过曲折的暗巷，走过白昼与昏黑，但我们仍要怀抱火光。
2011年初夏时节，开启了生命中一场可以称作转折点的旅途，我们把自己打碎，一部分留在回忆，一部分献给未来。
五小时的飞行，漫长而枯寂，时而隐匿的山脉与碧海，从万米高空下波澜壮阔地延伸开去。
我在云层间醒了睡，睡了醒，破浪而出太阳，如一枚小小的蛋黄，发出灼目的光，落入每个人脸上，绘出了不同的表情，有麻木，有疲惫，有紧张，有期待。听着气流颠簸的客舱提醒，脚底微微陷落的失重感让周遭变得不再真切。晃神的刹那，甚至忘记了这架飞机最终会飞向哪里。
假使能够卷入时空的虫洞，再与2007年的自己相遇，那么翻阅命运之书，在同一字里行间的人，会否仍是羽生结弦和福山春乙？
我给不了自己答案。
落地没多久，收到了羽生的简讯：
——「我没有再望错方向。」
但我们终将回归一个人的姿态，等风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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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所知道的是，羽生再没将北海道指认成大阪，国二的玩笑仅凝结于雪天。
我所不知的是，当拿回铁皮盒子时，菊地爷爷说从来没见他哭得那样伤心。
作者有话说
第57章 大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