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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疾云 ...


  •   从废墟里蹒跚前行的羽生,像一只灰头土脸的小天鹅。

      ※

      这段日子,茫然与无措如同极度自来熟的邻居,频繁造访我的生活。父母的工作因为地震面临着相当的考验,而学校的课业依然迟迟未能回归正常,灾后生活远比我想象中更加煎熬。

      我常在日落后独自出门散步,说是散步,更近似一种排遣苦闷的无奈之举。四周修缮的建筑在昏暗里叮叮当当响成一片,硕大的探照灯与尘土飞扬的街道,像是存在于历史课本上的变革年代,记忆外的东西荒草丛生,遮蔽了满天星月。

      水泥搅拌起的厚重苦味,在空气中弥漫开去。

      我循着人工河渠向上游走,若隐若现的草色自砖石缝隙探出头,白黄交杂的无名野花,柔弱而倔强。

      它们在用力的活着。

      走到菊地接骨院门前时,着实有些意外,最后只能自行解释为是肌肉记忆所致。玻璃窗透出的暖黄灯光,冲散我的踟蹰与空手而来的失礼,我敲敲门,菊地爷爷跟往常一样,叫了一声小春乙,便将我迎进去。

      四月末的晚风,樱花香气缺席,但仍回转了些暖意。

      接骨院的格局大致还能看出原本的模样,放在无菌柜里的瓶瓶罐罐倒是少了许多,菊地爷爷正在规整药品,动作慢悠悠的半点也不急。他这把年纪,对万事都多了份宽容,脸上仍是和蔼,没有多出一条怨怼的皱纹。

      “喝点热茶吧。”他又取出草莓大福给我,说是羽生常备在这的。我笑那家伙对草莓口味的甜食真是一如既往的狂热,菊地爷爷说是羽生告诉他,春乙也爱吃草莓味的东西。

      我低下头,不知道要怎样才能不去想念他。

      于是话题不可避免的聊到了羽生本人。

      在地震中侥幸存活的电视被打开,菊地爷爷调到熟悉的频道,语态甚是亲厚,“慈善冰演八点半会有重播,一起再看一遍?”

      我规规矩矩地坐着,看羽生完成这一场遍体鳞伤的《白鸟之湖》,因为是重播,所以从起舞到募捐再到返场,每一个细节,我都记得。

      他负手在身后,额角的汗水还未隐去,眼角已经泛红,垂下头仅留一条抿紧的唇线。

      是完美的表演,将呼之欲出的挣扎展现得淋漓尽致。

      开演前,羽生曾发来消息对我说,他只能靠冰演凑足上冰训练的时间,当他身穿华丽的考斯滕为梦想奋斗时,仙台的人们仍在灾难中潦倒着,这样的对比令他常常彻夜难眠。

      他很痛苦,总觉得是自己抛弃了水深火热的家乡,他害怕与故地之人渐行渐远。

      “小结弦受的伤,比你我看见的都要多。”菊地爷爷撬开一个核桃,将果仁剥给我,羽生在电视里,抱着募捐箱对镜头诚恳的笑,不停重复那句十分感谢。

      从他走上这条路开始,只能忍住眼泪奔跑,花了十几年时间去验证对花滑的热爱,再去花下个十几年在热爱中反复打磨煎熬。

      “我知道他很痛苦。”遥控器在我手心被翻来覆去的摆弄。

      “小春乙,你也很痛苦。”医生总能发现一些肉眼看不见的裂痕。

      “诶?”我痛苦么?我第一次正视这个问题。

      按理来说,我是不应该痛苦的。与他日渐壮大的粉丝群体相比,我从国一开始便近水楼台先得月般窥视着羽生的人生。

      与由美阿姨和奈奈美教练年复一年的守护与指导相比,我没有彻夜为他操持琐事,也不必承担每一场比赛胜负的压力。

      与菊地爷爷相比,我不用面对他狰狞的伤口和淤青的关节。

      我可以在原地等着他,在他疲惫的时候,给他一个拥抱就完成了我作为女朋友的存在指标。

      我本该知足,而不是做作的思索痛苦。

      但是。

      我的痛苦却实实在在的存在于每个本不该痛苦的背面,这份痛苦也来源于我无需承受的那些细节。它在时间里一次次被冲刷,最后显现成可有可无的样子,我几乎忘记了它。

      差一点就忘了,诸多可以称之为亲密关系的角色中,我是最帮不上忙的那个,只好一遍一遍望着他,从七北田的教室,从屏幕冰冷的电视,从长风席卷的街道,从落日笼罩的黄昏尽头,一遍一遍用力的望着他。

      可他已经不再缺少热忱的目光。

      坚果碎屑卡在指甲缝间,带来膨胀的阻塞感。

      我越发无力自洽。

      ※

      晚上回到家,照例同羽生讲话,发了六七条信息都无人回应,顺手打了一通视频,响过几声发觉时间也许不合适,便立刻挂掉。起身去倒了杯牛奶,同父母说上几句,再回来,看见未接视频的弹窗提醒,快速叠满了三条。

      全部来自羽生结弦。

      回拨过去,视频立刻被接起,画面上稍显乏累的脸,背景是新干线空荡荡的靠背座椅。

      他脚边硕大的行李箱像一座四处流浪的国度,填满了他的武装和理想。

      “你老实说,受伤了没有?”我单刀直入,气势汹汹。

      轨道在市区里交错,夜色中浓烈的霓虹光,刮过羽生微微舒张的瞳孔,他的情绪从高饱和色彩后大面积苏醒。

      “接骨院的草莓大福好吃么?”

      他轻笑反问,蛰伏的声音越出了海平面,共振到相隔千里的心壁。

      我突然就哭的一塌糊涂,说羽生结弦你这个混账,菊地爷爷都给我摊牌了,你还装什么装?以往背地里受了伤偷偷跑去接骨院,却糊弄我说是留在学校进行自修,你就那样确信我什么忙也帮不了?一点机会也不留给我?未免也显得我太没用了吧。

      虽然我确实没用啊。

      但偶尔也要依赖一下我啊。

      “菊地爷爷还说什么了?”他拧开一袋氨基酸果冻,曾无数次抱怨过那味道像馊了十五天的烂苹果,如今也能面无表情的喝下去。

      穿越某条不知名隧道时,信号减弱,画面定格了几秒,我清楚瞧见他的倦意,水一样淡淡的淹没了头顶。

      画面重新接通,我揩掉眼泪,捻了把鼻涕嗡里嗡气数落羽生的种种不对,最后连连称是的他噙着笑总结:“所以是想我了,盼我回去?”

      他因疲倦而沙哑的声线,像极了诱惑。

      隧道消失在月光尽头,坍缩成一枚黑色的颗粒,电子讯号里,他的脸重新五彩斑斓起来。

      “你正经回答我,到底有没有受伤。”我包着眼泪,在羽生这句撩拨意味十足的调侃里,一时间不知道该不该接着掉。

      “没有,我不敢受伤。”他向我委屈地笑。

      想起网上匿名粉丝的评语:「羽生选手已经到了懂得利用性感作武器的年纪。」

      太犯规了。

      “啊抱歉抱歉。”他在我给出反馈前,双手合十,先启唇道歉,“是我得意忘形了,在你面前总是忍不住…”

      他斟酌片刻,最后吐出幼稚与放肆两词。

      所以你看,羽生就连喜悦都是小心翼翼的,害怕不合时宜的笑容被解读出另一种漠然与背叛。

      话题重回正轨,一切又福至心灵般有了答案。

      “除了我的秘密和点心,菊地爷爷还说什么了?”他没放弃询问。

      “菊地爷爷说你像太阳一样。”握紧牛奶杯,温度开始涣散,我抬手擦了擦羽生被像素组成的脸,“他不知道我像什么,我也不知道我像什么。”

      “那你想像什么?月亮?还是星星?”

      “别把我当小孩子,我从没想过要做月亮。”

      那端的羽生逐而正色,他只沉声叫了句春乙,便再无下文。

      牛奶的甜腻在空气中挥之不去,“我不会滑冰,甚至连上冰都缺乏勇气,不能陪你满世界比赛,也无法拥有并肩作战的身份证明,我不知道自己到底能为你做些什么。地震只是导火索,痛苦的来源是我也在害怕你将我甩得很远。”

      “我做不成月亮,我无法借由你的光发亮。”

      “菊地爷爷希望我想清楚,在你身边,自己到底要成为什么样的人。”

      “那你现在想清楚了么?”果冻包装被他捏出鲜明的折痕,像仙台地表的疤,他开口,喉间有些干涸。

      “还没,但多多少少有了一点线索。”

      从他如同惊弓之鸟敛起笑容的那一刻,从菊地爷爷说他经常偷偷跑来治疗的那一刻,从他接起视频眼底藏不完疲惫的那一刻,我恍惚知道了未来,自己想要成为羽生的什么。

      如果他想要成为太阳般耀眼的人,那我想做一朵平平无奇的云。

      遥远但真实存在,不起眼却能长长久久的覆盖。倘若他终有无力支撑光热的时刻,请在我身边做回敢哭敢笑的羽生结弦。

      不是为谁免除风雨的伞与屋檐,不是谁的樱花春日和晴空万里,更不是全世界我最爱你这类浪漫至死的动人字眼。

      “平凡的福山春乙,想做羽生结弦的云。”

      我想,请让我替你挡一挡。

      哪怕短暂也好,让我挡住你满身疲惫的光。

      不必勉强,仅是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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