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5、所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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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震的轰鸣与海啸的潮涌，渐渐从哭声中褪去，但死亡残留的恐惧，却根植在了每个人的血脉里，尖锐嘶吼，昼夜不息。
羽生家被判定为全毁，真实的世界不存在电影写意的桥段，羽生或是沙绫，也没能在残破的废墟里弹奏催人泪下的曲子，只剩那架老旧的钢琴在瓦砾堆中积起厚厚的灰。
我们清楚的知道，如今脚踩的每一片碎屑，都曾在过去某日，倒映出温柔的影子。它们散落在四周，孤独而狼藉。八音盒断断续续地唱着，羽生垂下眼，攥紧了拳。
从避难所离开时，一位对我们颇为关照的年轻志愿者，将随身携带的卡通抽纸盒送给羽生擦眼泪，造型恰巧是他一直钟爱的pooh。
“羽生选手已经很优秀了。”志愿者以成年人的姿态与他握手，“年纪轻轻，却足够坚强，我们全家都是你的冰迷，今后也会一直如此。”
羽生接过这只笑眯眯的pooh，眼泪绷在眼眶，他坚持着不让它们落下，“非常感谢。”
“我认为流泪是没关系的，在那之后，重新鼓起勇气就好了。所以请带上它，擦干眼泪，继续滑冰吧。”志愿者郑重对他说道：“还请不要放弃梦想。”
“真的感激不尽。”羽生向他深深的，深深的弯下腰，很久都没抬起来。
纵使我们无法与这个诡谲多变的世界和解，无法大度的原谅它夺走了至亲至爱之人，但却无法否定残酷与美好是相对的，无法忽视剖开的创伤里，流泻出的除了鲜血与泪水，还有平日里无法看见的暖意。
我们永远不会感激这场地震，但我们必将从痛苦里振作，带着死者的寄望，与生者的勇敢，背负着命定的十字继续前行。
眼前低头流泪的他，从热爱花滑的十六岁少年，终究蜕变成了仙台的羽生结弦。
于是，地震后的第十天，羽生决定前往位于东神奈川的横滨市，都筑章一郎所在的冰场，进行训练，那是他国小时期的花滑指路人，也是告诉他「A跳是王者跳跃」的严师。
羽生临走的前一天，我们约在七北田校门口见面，彼时整座仙台无限接近于停摆，学校也自然不能例外，停课的七北田校园分外安静，早没了初春时该有的花香与莺鸣，一些低矮的棚屋和运动设施已经被震坏，原本高大的樱树也东倒西歪。
天空仍是澄澈的蓝色，如同羽生即将奔赴的另一程山海，我望着天，想象神奈川波光粼粼的海岸线。
地震后，羽生眼下始终窝着两团淡青，我说他憔悴的不像话，他耸了耸肩。
我们站在对方眼前，明明是打算好好道别，但谁也不愿意先把话题引到这上面。我插科打诨说鹤子还挺乐观的，反正家里房产很多，震塌了一个，就换另一个。他接过话茬说等他到了横滨，周五没法接我放学，赤野要是趁人之危可怎么办？
我摇着食指，“你这就不知道了吧？现在赤野偶尔会跟我打听鹤子，照这个架势，就算你求着他追我，他都不一定答应你了。”
说完我俩各自哈哈大笑起来，笑着笑着，又陷入沉默。
“春乙，我明天出发。”
“你简讯里就说过了。”
声带振动，分离的句式从唇齿成型，春季的雨水酝酿在未知的来日，视线逐渐裹满了浓白的雾气。
“等仙台冰场修缮完成，我就回来。”
“那你在横滨冰场也要专心训练哦。”
“好。”
“也不许挑食。”
“好。”
“晚上不忙的时候，可以给我打电话或者视频都行。”
“好。”
“哮喘吸入剂和pooh你带上了么？”
“带了的。”
“那我的手套呢？”
“我会一直戴。”
羽生吸了吸鼻子，对我用力的笑，“还跟它比么？真是小心眼儿。”
山根与眉头挤出夸张的褶皱，精致清秀的脸被拧巴成一团，他揣着吸满了水分的心情，企图逗我开心。可这比直说他觉得难过，杀伤力大的多。
“所以，还有其它嘱咐么？”羽生伸手拽我的辫子，从耳后轻轻绕回指尖。
“唔…难过的时候，可以想想我。”
被按下暂停键的云朵，从操场尽头苏醒，它们摇晃踱着步，与我们打了个深色的照面，又重新离开。日光在羽生脸上，忽明忽暗，如同无意识变换的表情。
“笨蛋，想你的时候，我怎么会难过啊？”
※
翌日，羽生去仙台站，我没送他，怕自己控制不住哭的太丑。
起床后同父母修葺着震毁的东西，虽然家里还能居住，但要恢复原样，与重新装修一间毛坯房也没什么区别。期间，我一直克制自己别去看时间，别去计算羽生乘坐的新干线出发还剩下多少小时，多少分，多少秒。
我告诉自己，其实我和他之间并不是真正意义上分离。他只是短暂的去往另一座城市，我可以将它当做一个稍长的比赛，或是旅行，这样的解释让我足够释然许多，尽管仙台之于横滨，二者的距离何止是成百上千倍个青叶区与泉区。
也是从这一天开始，我的梦里除了地动山摇的震荡，偶尔也会灌满来自神奈川的碧海和阵阵潮声。
我按部就班的生活，看着羽生从Line里发来各色信息。少数时候也会在深夜忍不住拨通视频通话，那边总是很快的接起，小小的屏幕中央，是羽生顶着毛巾湿漉漉的发和脸。
他习惯在沐浴过后进行意象训练，我习惯放着音乐做做习题，后来我的音乐慢慢变成了他的参赛曲目，甚至还能哼上两句。
我说羽生你的刘海长了，又变回了蘑菇头，他顺手将头发捋在后面，咧开嘴对我笑，问背头帅不帅。
犯困时会夹杂浓重的鼻音，羽生提起曾经的都筑教练，说他总是很凶，说这话的间隙，他睁开微阖的眼，指着屏幕对面的我：“比你还凶哦。”
“不过，都筑教练现在已经很少吼我了，他只要站在那里，看着我滑行和跳跃，我就觉得很安心。他不出声，对我来说便是一种肯定。唔，说起来，我第一天到冰场的时候，整冰车的传送带突然就断了，都要怀疑自己是不是走了大霉运。”
羽生发尖的水珠滴在肩膀，灰色T恤晕开深色的斑点，我将一切收进眼底，隔着遥远的距离，也闻到他颈边清爽的薄荷味，宛若他正坐在我身边。
沈む陽が街を包み込むように，優しい人になりたい
「如同夕阳所笼罩的街道，想要成为那般温柔的人」
羽生有一搭没一搭唱着那首循环很久的歌，歌词里是他曾许愿想要成为的人。
他对我轻声说道：“春乙，神户4月的慈善冰演邀请我了。”
“那很好啊，对我们这群观众而言，冰演跟比赛没什么区别。”我打了个呵欠，也有些困了，“能在冰演上征服观众，那么你为什么不能在比赛中征服对手和裁判？”
“那你会看着我么？即使我摔倒或者没能——”
“我会看着你的。”我打断了羽生的话，“我会一直都看着你的。所以，请羽生选手去做自己想做的，力所能及的事吧。”
我们在两地，用另一种方式在一起。
既然我们没有真正的分离。
“冰演也好，比赛也好，一定全力以赴。”羽生从pooh背后抽出一张纸，擦了擦眼角，“摔倒可不许笑话我。”
他眼底淀入了崭新的颜色，有仙台的星与神奈川的海，还有春日里拔节的草野，它们在羽生走过的每段路途里，绘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最后才塑成那样强大而温柔的心。
“谢谢你，春乙。”
在我挂断视频前，突然听见羽生留给我的，今夜最后一句落款。
“还有，我很想你。”
作者有话说
第55章 所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