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4、远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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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许曾经的人们，所看见的就是这样一片星空吧？”
黑夜从四面八方涌来，水一样包裹我们，羽生仰着头，用手轻轻捂住了眼睛。
过去的年月里，一定有人陷入更深沉的痛苦，因为无处告解，只好对着星星自说自话，那个时候，他在想些什么呢？星星又以怎样的方式回答了他呢？
距离我们亿万光年外的星星，千里迢迢远赴而来，也许它们早在很久以前就已经爆炸了也说不定，但此刻，却以切实存在的姿态，降落在这座残败的废墟上。我们现在看到的微光，也许多年后，还会给更多绝望的人带去力量，它们始终安静的照向这个世界，见证辉煌，见证兴衰，见证一代又一代。
我将头抵在羽生肩膀，听着他急促的呼吸渐渐归于平静，“但至少，不要再哭了。”
消失的东西可能从未彻底消失，只是换一种方式走出了时间，它们残留的温柔让黑暗都却步，纵使摧枯拉朽，依然无法被吞噬。
死寂的城市，仍怀抱着不死的星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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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避难所的日子是很难熬的。
四百多人挤在体育馆里，每家只分得2平方不到的地方歇脚，大家背靠着背，头抵着头睡觉，有些年幼的孩子实在怕极了，就窝在亲人的怀中动也不敢动，每当余震来临时，母亲便竭力护住孩子的身体，眼泪落在脏兮兮的小脸上。
赈灾餐更是简单，起初每人每天可以分得两枚饭团和一根香蕉充饥，冷水泡发的米，格外生硬，但这对于当时的我们而言，已经是天大的美味了，就连塑料包装上的裙带菜叶都舍不得扔掉，一颗米一片菜也捡起来塞进嘴巴里，慢慢地咀嚼，假装可以吃很久的样子。
羽生经常小口啃着饭团，啃到一半就滚出了眼泪。我晓得他不是软弱，他只是太难过了，刚刚起步的梦想近乎夭折，却不敢说。
他的冰鞋破损严重，冰刃被卷得面目全非，羽生时常抱着鞋子发呆，肚子饿，咕噜直响，他抿起唇有些抱歉的看着我，我垂头装作耳背，鼻子却酸得很，不敢发出声音，怕他发现。
我想，自己要想办法对他好一点。
后来，我总是将饭团偷偷掰下一块藏起来，心想着攒成一整个就可以拿去给羽生加餐，结果第二天晚间时候，积攒的饭团已经有些发酸了。
他咬一口瘪瘪的酸饭团，说还是可以吃的，让我别不开心了。我将饭团抢回去扔掉，气得眼泪直流，无力与委屈一股脑的冲上眼眶，我拦不住它，“这种时候，你还想着安慰我？”
羽生拿伤痕累累的指腹替我揩掉，无奈的笑，“你还说我，自己倒是哭得凶。”他伸出食指与中指在我鼻翼间并住，轻轻叹：“一抽一抽的，苦着脸跟国中一样丑。”
“你哭你也丑！”说完，我哭得更凶了。
再后来，我也穿起浅葱色马甲当起了临时志愿者，帮忙发放生活物资，而小有名气的羽生也被冰场的常客认出来，大家互相勉励着彼此，有位胖阿姨将苹果塞给羽生，拍拍他的肩膀安慰：“羽生选手，可要健康长大啊。”
于是他开始学着藏起那些眼泪。
替老人在雪中排队领取食物，搬运清理废墟下的可用品，帮助志愿者大叔扛粮食袋…后者调侃他身板纤细，羽生裹紧了围巾诚恳道：“无论如何，请您允许我帮忙吧。”
大叔忽然红了眼眶。
我和羽生每天晚上都要溜出去看星星，这远不是件浪漫的事，身后体育馆燃起了石油灯，在夜里孤独而寂寞的亮着，我们靠在一起，试图从苦涩的时间里获得小小的救赎。
在晃神的某个瞬间，意外看到了一颗流星，羽生与我对视，确认并非是我单方面的幻觉。
“是因为背负了太多心愿，才会坠落么？”他指着那道消逝的光痕，口吻平静，“那里，是我家的方向，”手指转向东面，继而开口：“那里，是七北田的方向，可惜现在都不大好分辨了。”
有些伤害是无法通过意念美化的，即使人类产生了与之抗衡的勇气，却完全无法匹敌。过去的时光与如今的我们相隔天堑，往日是支被封存在玻璃罩下的玫瑰，一旦掀开就会迅速枯萎。
3月11日，横亘在生死长夜中。自此以后，活着的人仅能以遥望的姿态回顾那些春夏秋冬。
羽生从怀里掏出一个简易的八音盒，转动发条后放到我的手上，简单的音符从缺失边角的金属壳体中缓缓流出，“清理废墟时捡到的，想着你或许会喜欢，就留下了。”
他的虎口被钢筋或什么锐利的东西割破，随着开裂的皮肤，淌出殷红的血，在夜色中腥气淡淡。
我倒吸一口气，想要去查看那些伤口，羽生背过受伤的手，同时用另一只捂住了我的眼睛，“别看。”
骤然无光的视界，只剩听觉愈发敏锐，“你不要替我担心，任何皮外伤都会好的。”
我没有挣开他的手心，郑重地点了点头，“会好的。”
也许我们所谓的会好，只是在鲜血淋漓中找到了与伤痛共存的办法。
而真正胜利也并非战无不胜，只是被苦难击败后，却不会被它击垮。
粗粝生冷的裙带菜饭团陪伴了大家四天，人们从最初的难以下咽，到后来的狼吞虎咽，在接连不断的余震里，每一对依偎的家人或情侣，始终没有放开彼此相牵的手。
我和羽生两家被批准离开避难所的当日，看见有人因房屋彻底损毁，不得不躺在地板上哇哇大哭，有人则在吃掉最后一枚饭团后狠狠的发誓，这辈子都不会再碰裙带菜。
“羽生，你以后还会吃裙带菜饭团么？”
“一定会的。”他包扎上绷带的右手拎着冰鞋，左手将饭团送给了另一位暂时无法撤离的陌生人。
“是它支撑我存活下去，活着才是最重要的，不是么？”羽生认真的回答：“我很感激。”
他没有转嫁悲伤，将倒霉的裙带菜饭团视作苦难的象征，而是极近虔诚的珍视它们，感谢它们曾经填饱了我们的肚子，才有力气哭。
羽生结弦，真是个温柔的人啊。
“在体育馆的这几天，我总是做噩梦，迷茫的时候只好望着天花板发呆。”他顿了顿，过长的刘海遮住了右侧眉头的小痣，目光仍是湿润，“身边人都说这是千年一遇的天灾，冰鞋不能用了，冰场也遭到破坏，我反复问自己，我的花滑生涯还有必要坚持下去么？”
我没说话，我知道羽生已经有了答案。
“如果我能挺过地震这一关，那么以后，所有的困难我就都能闯过去。”
假如，我是说假如，真的存在某个平行世界的话，一切走向就会从这一秒发生最剧烈的变化，他扔掉了童话故事的剧本，选择只身走进险峻的密林，不再留恋山脚柔软的草甸，以及温暖的半山腰，他舍弃香气馥郁的花丛，向着仅有一线天光的山顶拔足狂奔，他捂住耳朵，摒弃一切温柔的撩拨与诱惑，只想要摘下那朵开在悬崖上，最陡峭的花。
会有荆棘缠住他的脚踝，会有暴雨阻断他的去路，也会遇到更多险象环生的危险和野兽。
但这些，他一定会跨越。
也终将会跨越。
因为他是仙台的羽生结弦。
作者有话说
第54章 远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