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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地震 ...


  •   你从无人知晓的庭院,踽踽走过开满忍冬与早樱的花墙。

      这世界是面多棱镜,有人停,有人行。

      ※

      给羽生准备的第一份情人节礼物,是仙台冰场的手套,看起来普普通通,实际也普普通通,如果非要说哪里不同,是我用拙劣的绣工在手套背面绣上了两个人的名字,连同小拇指内侧也绣了圈极不显眼的红线,甚至还为此编纂出个浪漫的理由。

      但它被耽搁在四大洲花样滑冰锦标(4CC)赛后,推迟一个月,仍然没能成功送出,最后我瞄定3月14日白色情人节,在日历上画了个醒目的红圈。

      羽生终于带着4CC银牌志得意满地归来那一夜,白石川堤悄然开出一方热烈的花事。往年四月才能瞧见的「一目千本樱」,连同他的胜利,二者接连发生时,就像某种概率很低的奇迹。

      簇簇摇曳的粉,如烟似雾般笼罩在每个人的视线尽头。我分不清染井吉野或是八重樱,可当他随意倚在樱树下,笑容便掺满了灵犀的风神。

      想不出什么合适的形容词来描述,最后我只能干巴巴地夸他:羽生,你真好看。

      闻言,他从回放着比赛影像的录像机里抬起头,毫不谦虚地回道:“我也觉得我真好看。”

      录屏画面定格在那张年轻而骄傲的脸上,我舔舔嘴角说:“你先去冰场吧,我下午过去,有礼物给你。”

      不想等了,想要快点把礼物给他,看他开心的样子,看他的眉毛、眼睛、唇角都以熟悉的角度扬起来。

      “可我还没准备。”羽生两手一摊,凑近我,口吻类似循循善诱,“福山小姐,这次打算献什么宝啊?”

      你知道如何判断一个人的喜欢与爱意么?那只需要盯紧他的眼睛。

      摆动的身体会企图撒谎,局促的手指会掩饰不安,耸起的肩膀会奋力狡辩。

      但他的眼神却始终看向你。

      并且,只看你。

      我耳根一红,推开他掉头往家跑,直到跑开数十米,背后依然能听见他哈哈的笑声,爽朗但属实可恶。

      回到家里,我从枕头下掏出手套,仔细检查了个遍,将五指伸进去,从布料中获得踏实的温暖,像是被他握紧。

      这些年,我见过羽生意气风发的模样,可记忆里更多的还是他摔得狼狈不堪,满身冰屑的画面。他憋红了脸,俯趴在冰面上大口大口喘气,身子躬成一座震动的桥,虽然大部分时间会利索地爬起来,继续练习跳跃,但偶尔也会懊恼自己的差劲。仰面躺下,一手遮住额头,一手咚咚锤着冰,忿忿难平:“真是不甘心,超级不甘心!”

      有些冰茬会在手心融化,而有些不会。

      它们割破他的皮肤,印下几道猩红,不算狰狞,但又处处叫嚣自己的特立独行。

      而羽生总是在我不厌其烦地提醒他消毒、贴绊创膏、注意避水后,批判我像个四十多的欧巴桑一样,絮絮叨叨没完没了。

      我对镜子里的姑娘夸奖:你这都没凶他,羽生结弦还真是好运气。

      仙台冰场统一制式的手套,此刻也具备打动我的能力,源自贴紧掌心的姓名,以及红线土气又美好的寓意。

      我找到了属于自己的方式,与他站在一起。

      “咳咳,羽生选手,这副手套是我千挑万选的礼物,你翻开背面,绣着我的名字,代表你带上它以后,我们就是手拉手了。所以,以后每次练习,摔倒了也不许气馁。”

      “还有,你看看这个小拇指的红线,虽然很隐蔽,但是我有非常认真在绣哦,唔,肉麻的话我就不多说了,意思你懂吧,总之,希望你不要不识抬举。”

      我自顾自练习了几遍,勉强把这番说辞给捋顺。

      嗯,羽生结弦,希望你不要不识抬举。

      动身前往冰场的途中,忽然发现天空下起了雪。早开的薄樱,迟归的春雪,让季节更迭显得颇为潦草。鹤子发来简讯说快出门看樱吹雪,我纠正她樱吹雪不能这样用的同时,不免感叹如此光景真是稀奇。

      站在原地与她闲闲地互发几条消息,余光瞥见手机右上角的显示时间14:40,距离约定碰头的15:00已经很近,我抱着礼物加快脚步,几乎是一路小跑朝着冰场奔去。

      ※

      时至今日,我可能已经忘掉这段路上,我怀揣着何种雀跃的心情,猜测羽生收到礼物的表情,因为,正如后来的羽生所言,大多数仙台人已经无法想象,在经历东日本大地震之前的人生了。

      地动山摇的刹那,我还在略带侥幸的琢磨,坐落于环太平地震带的国家,不能被这种小场面吓到,这场地震应该很快就会过去的。

      直到地面被撕开,道道裂纹宛若沟壑,路边的妇女老人开始惊声尖叫,所有人才意识到,这次的情况非常非常不妙。

      倒塌的电线杆,疯狂震动的下水盖,还有连根拔起的树木,一度成为比梦魇更加可怖的画面。

      巨大的楼体被看不见的东西肢解扭曲,纷纷坠落的墙皮与砖瓦砸倒了无数人,震得耳膜嗡嗡作响。

      在绝对的灾难面前,平日里学到的求生知识起不了多大作用,我跟着人群奔逃,路过被恐惧钉在原地的路人,大家胡乱抓起对方,继续朝向空旷处发疯似的跑。

      樱花溃散在雪中,目之所及,尽是轰华的惨烈,残垣断壁在地震中无尽坍塌,心底是一片冰凉。家人、羽生、鹤子、奈奈美教练、菊地爷爷、学校,还有自己,大家到底能不能从这场猝不及防的天灾中幸免于难。我们拽着陌生人,从彼此的手臂里汲取着仍然存活的余温和信号。

      这一生中,我想自己从未距离死亡这样近,而脚下摇晃的大地,到底要吞噬掉多少条生命才肯将息?

      我们开始与时间逃亡,没人知道下一秒身后卷来的是海啸,还是砸断的屋脊。纵使喉咙里开始溢出血腥气,却无人敢放慢脚步,此刻拼命活着是唯一正确的事。

      哪怕,整座城市已经犹如坟茔。

      圣歌里传唱的曙光,都是假的,它们只存在于温暖的殿堂,而不是仙台的三月,那些闪光的人性和良善,在地震里变得七零八碎,平日被顶礼膜拜的神明选择作壁上观。

      它们为什么通通阖起了眼?

      不是没发现压在瓦砾与砖石之下的人,红的血,白的雪,绿的叶,粉的花,遍地狼藉,转瞬间余震来袭,顷刻将这些孱弱的呼喊掩埋进废墟,我们无法伸手向他。

      面临极端的恐惧时,通常是不会哭的,大自然无征兆的杀戮,如同按灭一簇火焰般易如反掌,甚至来不及诘问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

      直到被救援人员安排进泉区的避难所,并与父母汇合,我才确认自己终于得救。

      这是我和羽生国中时代常常路过的校园体育馆,此刻里面挤满了稠密的人群,临时组建的志愿者们正在清点生还人数,统计伤亡信息,由于场面过于混乱,他们不得不举着喇叭大吼:请保持安静!请务必保持安静!

      但是很多人仍然控制不住地崩溃了。

      大家像灰头土脸的疯子,有人因余震惊慌嘶吼,有人哭喊起失联的名字,手机没有信号,我不知鹤子和羽生怎么样,只好死死攥着那副手套,牙齿无意识地咬紧,咯咯作响。

      父母将我搂在怀中,低声安抚:“没事了没事了,你还活着,就比什么都重要。”紧绷的神经,堪堪得到一丝松懈,我大声地哭了出来。

      2011年3月11日,我永远不可能忘记。

      ※

      重逢之前,诸天西沉,万物颠倒在血色的黄昏。

      有人此生再没能看见纷繁的樱吹雪,也没能笑着挥别这个春天。

      丧失光源的仙台,黑夜变得格外寂静,星星在头顶投下无比战栗的美感,风从遥远的海域吹来,拂在一张张绝望而疲倦的脸上,我和羽生蹲在体育场外的墙角,就像在直视着死亡慢慢朝我们扫荡而来。

      就连往后的几年,他都保留了这样的习惯:默默蹲在冰场的角落,背靠围挡,独自消化那些痛苦和伤心,只剩影子挨紧了他,用仅有他能听见的声音安慰:你不是孤身一人呐。

      我们的人生都在打碎后重组,被迫去面对本不该发生的转折。

      这场地震没有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幸存者,没有一个。

      “原来漆黑的时候,天上的星星是这样美啊。”

      羽生呆呆望着天穹,下颌细小的血口早凝固成暗色,他全然未觉。四野萦绕着冰冷的气息,还有女人在断断续续哭泣。

      “但是春乙,我宁可永远都看不见这样美丽的星星。”

      于是,我终于触摸到了他无法压抑的,歇斯底里的哭腔。

      “这种时候,我竟然还止不住去想,要怎样才可以继续滑冰,太卑鄙了。”

      我知道总有一天,我们会用宽容成熟的口吻说道,感谢生活给予我们苦难,让我们在疼痛中蜕变,但它从未征求过任何人的意见,总是偏执的,自私的,以通知形式的,来对某事斩钉截铁。

      不曾询问是否所有壳蛹都愿破茧成蝶。

      稳妥安逸的人生并没什么不好,原本生活的目的就是要各自通往幸福而已。

      尽管多年后,羽生孤零零地站在世界至高处,面对长【/】枪短炮下的发问,他们用最冠冕堂皇的措辞,怂恿他开口感激命运赠与的这份磨砺。

      可这份太过残忍的磨砺,诚然改变了羽生的轨迹,却从来不值得感激。

      因为他们没见过少年流在黑夜的眼泪。

      更没见过仙台清冷的星星。

      他们什么都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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