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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难免 ...


  •   少年的心火一旦燃起,便经久不熄。

      ※

      2010年的冬天来得格外晚,11月底,榉树叶尖仍残留三分绿意时,羽生已经远赴另一片银装素裹的雪境了,我不由得想起川端康成的《雪国》中印象最为深刻的名句:穿过县界长长的隧道,便是雪国。

      为期三天的花样滑冰大奖赛在俄罗斯站举行,不知他走下飞机的那刻,脚踏异国广袤的天地,是否被这冰雕雪塑般的世界所震撼,那一刻大家心里所想的,是否又不谋而合。

      Line上收到他发来的照片与信息:

      ——「平安落地,不要担心。」

      在满目皑白的背景中,他对着镜头咧嘴笑,举起惯用的剪刀手,指尖也因为暴露在低温下而微微泛红。

      而后的几天,课业随着学期考而骤然加重,再次见到羽生,已经是赛后的第五日,听说成绩并不理想,只取得了第七。但奈奈美教练倒是舒了口气,她说这条注定披荆斩棘的路,哪能始终平顺如一。

      冰场里,羽生果然阴沉着一张脸,正在反复练习跳跃与滑行,气压也低得可以,我坐在围挡后,拿着书一个字也看不进。

      再后来,刚满一月余,第79届全日锦举办,他又匆匆赶去长野。

      无论是机场亦或是车站,我已经习惯了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人潮,如一颗淡色的小圆点,联结着山海以外的世界。

      在无数相逢与送别中,我们将时光缓慢地组建。

      全日锦上,羽生的短节目依然是《白鸟之湖》,但自由滑换成了更为拿手的《帕格尼尼主题狂想曲》。甚至凭借短节目78.94分的成绩斩获了第二名,这让最初未曾将他视作对手的高桥大辅,不得不在后面的自由滑中全力以赴。

      羽生结弦:自由滑141.12分,总成绩:第四。第二次参加成人组全日锦,从第十二名跃至第四名。还差一步就可以登上领奖台,与那些他憧憬已久的姓名比肩而定。

      我在电视机前看他如释重负的笑,也跟着吁了一口气。

      ※

      好消息有时也并不完全是好消息。

      如果不是回仙台的第一站去了菊地接骨院,我想韧带受伤的事,羽生本打算对我一直瞒下去的。

      电话里他瓮声瓮气的拜托我,替他去冰场取回年伸叔叔磨好的冰鞋,我问他人呢,话筒另一端沉默半晌,说在菊地爷爷那里治疗,尽管羽生一再强调:会康复的,只是小伤。但我知道,无论如何,在痊愈之前,他还是会痛。

      羽生始终在追逐的,是一捧足以在冰面燃烧的冷焰。

      而胜利与成长的代价,却注定不会廉价。

      到达仙台冰场时已近暮落,奈奈美教练正在指导其他学员进行基础训练,看见我来了,便挥挥手示意大家暂时自由练习,她下了冰,将包裹完好的冰鞋递来。

      短发散在肩头,几日不见她好像又清减了些。笑容依然和煦,深邃有神的眼睛常常叫羽生羡慕不已。我那会还会嘲讽他眯眼笑起来的模样,活像四条眉毛,如今竟彻底沉沦在那双好似沐风的眼瞳中。

      接过冰鞋,我对奈奈美教练道谢后,想了想又深鞠一躬。

      “呀,这是要做什么?”

      “取得这样的成绩,您和羽生都辛苦了。”

      奈奈美教练动动嘴,想要说些话,但最后也只是泯于笑意,将消瘦的手揣进衣兜,目光重新投到冰场那群朝气蓬勃的脸上。是小花苞般的年纪,消遣与热爱都有理有据,跌倒了有人扶,爬不起来也没关系,在冰面耍个赖,还能被夸赞可爱。

      “结弦那孩子,是我带过的学生中最出色的一个。以后想必也不会再有人可以超越他了,至少在我这里,是这样的。”

      “他无法像这群孩子一样有无穷无尽的机会可以重来,每一场比赛都是战役,他输不起。”

      “我偶尔会后悔,后悔没能在他初绽头角时就送他去更好的地方发展。我总是想着再竭尽所能的陪陪他,陪他再跑得久一点,远一点。”奈奈美低头,盯住自己的鞋尖,有轻薄的情绪盈于睫羽,“嘘,可不要告诉他,不然又要闹小孩子脾气。”

      “这些年,每个人都在以自己的方式守护着他,但总有极限。如果某一天,结弦离开了我身边,那一定是为了成为更好的自己,所不得不做出的决定。到时候,春乙你可千万,千万别让他哭鼻子呐。”

      我捏紧自己的手,指甲在掌心压出一排波浪状的痛域,血管与纹路深浅不一。

      “你很努力了,我看得见。”临走前,她温柔地摸了摸我的头。

      去往菊地接骨院的路上,我抱着羽生的冰鞋忍不住红了眼眶,眼泪落进雪地里,砸出几颗迅速消失的小窝窝。蓬松的雪面吸纳了街角黄昏的杂音,落日无声,万籁俱静。

      羽生瞒着我带伤上场,我瞒着羽生将奈奈美教练的心事先行收藏。

      我对自己说,福山春乙,你已经17岁了,要得比16岁的小屁孩更坚强。

      我知道这么多的秘密,尽是空虚的侥幸。

      推开那扇雕花老木门时,吱呀一阵轻颤,浓重的药味钻入鼻翼。羽生独自靠在软垫上闭目,眉头无规律的紧皱,菊地爷爷的针一根根扎满他的小腿,原本纤细的脚踝,红肿可怖。

      在那一刻,我以极不可遏的速度愤怒起来。

      到底要我们操多少心,他才能学会对自己好一点?在家挑食,在外认床,玩命训练,就连受伤也不肯讲。

      “羽生结弦,你到底要怎样?”我质问出口,“连我都要瞒!”

      他睁开眼,见我来了,脸上那些沉寂的光与影开始慢慢醒转。心虚与固执搁浅在眉梢最外缘,被神色展成一条没有尽头的线。

      “我只是怕你担心。”他企图辩解:“我其实不疼的。”

      我铁了心要从他嘴巴里撬开实话。

      “你疼不疼?”

      “不疼的。”

      “你到底疼不疼?”

      “并没有很疼。”

      “你就告诉我疼不疼?”

      “只有一点疼。”

      “羽生结弦,你到底会不会好好喊疼!”

      “春乙,”羽生抬眼,半笑半皱眉,紧握我的手,一片潮湿的冰凉,“…我其实很疼的。”

      金牌怎么样呢?冠军又怎么样呢?全世界的闪光灯不会平白无故地走向你。

      少年赛场上高高扬起的勾手,每一根指缝里都灌满了泪水的痕迹,每一声雀跃的高呼,都在曾经透出无限委屈的声音。

      「不可以止步于这里。」

      被瓦解的孤独和不甘心,全部在某个固定的时刻等着他,等他的软弱浮出水面,等他的苦难昭然若揭,然后一拥而上,温柔的劝他向疼痛投降。

      羽生叫我的名字,叫得声色轻轻,像从季节深处传来的回音。

      “你知道,这些是难免的。”

      “但是你在,就不疼了。”

      他不肯投降。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2章 难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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