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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衔梦 ...


  •   2010年10月末,NHK杯开赛。

      去往名古屋参赛的前一天,羽生意料之外的出现在一高花坛小径后。收到信息时,我正在天台与宿舍的同学吃午饭,看见line上的几行字符,手中的三明治险些落在地上。

      “你就这么擅自跑来了,好脾气如奈奈美教练,也要暴怒的吧?”

      “是她同意的。”

      羽生赶来找我,显见是有不得不做的理由。已经转凉的深秋时节,他额间细细密密的汗珠,沿着太阳穴滑落,我伸手替他擦了擦,换来少年难得一见的温吞,他接住我的掌心,歪着头靠紧。

      稀疏的树影交错在眼眉之间,变换的光线宛若道道深浅不一的错觉,午后乍起的喧嚣,几秒后就陷落于他缄默的神情里。我没法对这般模样的羽生感到无动于衷。

      “唔,我只有午休时间可以给你哦。”我指着手表的时针,“下午1点有个国语测试,没法不参加,否则的话,我可以翘——”

      话未说完,突然被一把捞进怀里。脑袋不轻不重地砸在他颈窝时,甚至没能迅速反应过来这是一个什么动作。

      “这这,这可是校内啊!”

      “嗯,我知道。”

      羽生吸了吸鼻子,将下巴搁在我发间,我却绷紧肩膀微微后缩。诚然这个出征前的拥抱,着实饱含妙不可言的浪漫,但我此刻除了好奇他为什么突然出现外,更加如芒在背的是,我已经两天没洗头发了。

      两天!

      “春乙,不要动。”他穿着运动帽衫,戴起新配的框架眼镜,我看不见那张清淡好看的脸,只能通过他低缓的声音,努力挖掘情绪的变化,锁定在游丝般的震颤里,“明天就出发了,所以今天我很想见你。”

      心下忽而明了。

      NHK杯作为升入成人组的首战,对于羽生而言可谓意义非凡。无论是优雅的白鸟之湖,或是活泼的流浪者之歌,哪怕练习过无数遍,在踏上那片未知的征途之前,少年羽生都会害怕吧?群强环伺的赛场也好,被寄予厚望的目光也好,奖牌与鲜花,似乎没有一个去愿意主动迎合他。

      “奈奈美教练说什么了?”

      “说让我想办法将心情平静下来。”声音闷闷。

      羽生埋头更深,我偷偷踮了踮脚,努力不让他弯下腰。

      “果然。”于是笑着搂紧了他。

      去做想做的事,去见想见的人,之后全力以赴地奔向前路。奈奈美教练想说的话,大抵是这个意思。虽然饿着肚子让我少了点底气,但如果能让喜欢的人,从自己身上获取一丝安定与勇气的话,俨然知足。

      国中,我们并不知晓运动员的未来会面临什么,童言无忌时关于场场观赛的许诺,如今看来分外天真。再用力的祝福仅以屏幕为载体,通过看不见的信号遥遥传达,各色言语和应援,都像成捆打包送出的批发品,分不清你我他。

      给羽生的东西,除了无法具象的鼓励,一个拥抱偶尔也能代替所有。

      “骑士大人明天要上战场了,”他的皮肤上有一点点汗味,并不难闻,风吹动短发,发出窸窣的小声响,“我在仙台等你回来。”

      “不要拿我当成翘课的借口哦,以后不是想考庆应义塾么,那就老老实实当你的好学生去。”羽生松开我,神情逐渐沉淀,成人的气质愈发鲜明。

      “好好好。”从百褶裙的小口袋里掏出一块硬质果糖递去,是他喜欢的草莓味,“上次年级排名,我可是上了榜呢,不用替我担心。”

      “好。”他垂首,轻轻吻了一下我的发顶,笑着回答:“头发很香的。”

      “你这家伙能不能别这么草率的亲过来啊。”我捂着脑袋被他吻过的那一小块区域,清楚感知到了滚烫的灼意,“第一次很有纪念意义的诶,神户约会也是,你就爱自作主张…”

      我在原地不满的絮叨,数落着羽生的不解风情,他本人则无声无息地笑弯了那双弦月眼。

      “既不是第一次约会,也不是第一次吻你了。”

      满脸无辜。

      ※

      10月22日至24日,3天而已,时间总是快慢交杂。

      他上场那几分钟,我的心跳与时间一样快到不像话,而下个赛程的不安与局促,又将我的等待无限拉长。尽管赛后不久,就可以收到他的信息,用极尽平和的口吻叙述着遇到了怎样和善的前辈,以及主持人采访时偶尔角度刁钻的问题。

      晚上,我趴在宿舍的枕头边拿着手机看转播,为了不扰人清梦,只好埋头在被窝里,将自己包成一团,生怕一丝光外溢。每隔几分钟就要鬼鬼祟祟透口气,脑门上厚厚一层汗,比在名古屋玩命比赛的羽生好不到哪里去。

      我捏着发烫的手机,看见视频中的他,穿着全新的考斯滕滑向冰场正中央,黑白紫三色相间的羽毛挂饰裹满碎钻,比早前描述得更加华丽。当镜头切换时,他环视四周的眼神犹如特写般被逐帧放大,笃定而坚决,举手投足间有某种锋利的形容词在簌簌剥落。

      首战一蹴而就的四周跳,为羽生带来了渴望已久的掌声,还有拿手的贝尔曼连同诸多步法,实实在在让十五岁的少年欣喜非常,以至于Line上一连发了五个pooh的表情,出卖了他有多么开心。

      总成绩第四名,虽然没能站在领奖台,但正赛首秀四周跳大获成功,确实已经足够让人为之瞠目。

      冰面之上的羽生结弦,胜负欲从不肯隐藏,满眼都是不曾力竭的热望。

      连续两天熬夜看完了《白鸟之湖》与《流浪者之歌》,表演滑我本来打算跳过,睡个安稳觉,不成想羽生选手千挑万选的《Vertigo》在网络火了起来。

      也就是日后被人们所津津乐道,称为:「少年干搓」的劲舞。

      就连赤野都张大了嘴巴问我,射灯下摇摆的老汉背心爱好者,真是他熟知的那位矜贵公家颜么?间接导致了灰背心黑皮裤以及青涩的pose,多年后一度成为羽生拒绝回顾的黑历史。

      从名古屋返程当日,羽生收到了仙台本地电视台的采访邀请,恰逢周末。

      当他穿着裁剪合身的西装完成录制出来时,我正蹲守在大楼外,抱着便当漫无目的的等待,像个八卦小队的狗仔。他挽起袖子,手臂青筋条条分明,酷似年轻的上班族。

      我起身,掰扯几下他僵硬的头发,嘲笑这发胶至少用了一斤。

      羽生笑笑,喉结上下动了动,性感得要命。

      赛场与镜头外的羽生,虽有共通,但更多的还是截然不同。

      坐姿规矩,笑容腼腆,面对提问时,开始学会圆滑的规避那些为了提升收视率制造的陷阱,口中谦卑说着震撼于前辈气场的强大,心里想的却是看自己下次如何超越他。

      如果下次不行,那就下下次,总得赢他一次。

      我自知已经和羽生完全开启了不同的人生走向,安稳与激荡,平和与辉煌,但并未觉得哪里不妥,能站在至高处的英雄就那么一个,观众与竞争者从某种意义上来说,都是不可或缺的陪衬。

      “所以,你现在是拉着高桥大辅前辈的陪衬吃便当咯?”他饿坏了,狼吞虎咽的样子像只小动物,穿着笔挺的西装与我蹲在街心阴凉处,嘴里塞满食物,含混不清的说道。

      “不,我是拉着我男朋友吃午餐。”我拉开碳酸饮料,嘭的一声,把他吓了一跳。

      “唔。”羽生顿了顿,面色稍红。

      夏日重燃在秋末,发烫的意象在彼此视线里扯出厚度,胶着难以开口。我想以后的日子也会这样,他带着他的梦想奔向四面八方,我要背负着我的喜欢,隔却无数距离,陪他山高水长。

      “接下来的俄罗斯站和年底的全日锦,加油。”我叮嘱他:“但别给菊地爷爷添麻烦。”

      抬手,替他正了正始终歪在一侧的宝蓝色领带,布料硬挺,衣襟柔软。

      “你不会接受采访时,就始终保持这样吧?”忍不住问了句,很快得到肯定的答案。

      “我不会打领带呀。”理直气壮。

      “你要学诶,又不难。”我扬眉,巧撞见他低头对我笑,眼睛里是我小小一团的影子,映在叶落纷纷的午后,顺理成章地忘掉下半句。

      “谢谢你,春乙。”羽生开口道。

      “啊啦,道谢的样子怪可爱呢。”

      他每次对我说感谢,我总有些神迷,都是可有可无的小事而已,临行前的拥抱与重逢后的便当,其实不值一提。但他认真望向我的样子,常常令我错觉,自己偶尔可以与他的宝贝花滑并驾齐驱。

      挺天方夜谭的不是?

      细碎的水汽从碳酸饮料罐口争相探听我们的对话,羽生伸手向我。

      “那我能不能向福山小姐申请一个赛后拥抱。”

      自孩提时代诞生的微芒,千里迢迢地追到他身上,凝聚着十几年的青春作酿,才烧做如今的烈烈火光。

      “能够参与羽生选手的梦想,我真是万分荣幸。”我在羽生怀里,笑他升入成人组怎么反倒有点黏人了?

      “你不是在参与我的梦想,”他叹了口气,表情模糊开去,“因为,你也是我的梦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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