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告白 因为有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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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未曾迎来终焉之前，人生是一条射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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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记忆为原点」
呱呱坠地，带着蒙昧的天真与柔软的手指，伸向未知的一切，以第一声啼哭作为稚嫩的号角，朝着空白的区域，用力延展开来。
「三岁」
世界开始像块拼图，奈良灰白的砖瓦和大眼睛的小鹿是至关重要的组成部分，老式房檐下，凝固着几片西瓜汁水，干涸后仍散发着甜腻的香气，夏天会招来弱小的金龟子与蚊蝇。
「六岁」
第一次拥有了愿望的雏形，一块奶油蛋糕或昂贵的芭比，倘若是未曾得到的东西，那也不是不可以。路过东大寺时，僧侣的梵音闯进耳朵，从此在梦里诵个不停，眼底开始渴望更多的期许。
「九岁」
意识到身边的新生与故去，对世界的理解加深了一层，但仍处于含糊中。一张满分成绩单，开始变得比放学后的香草味冰激凌更加重要，风铃与原子笔，雪人与期中考，是浑然天成的绝配。
「十二岁」
听到「福山春乙」从别人嘴巴里念出来时，会下意识打个弱不可查的哆嗦。黑板前老师的成绩点评，与邻班白净男生的无意提及，我称之为名字魔咒开启的重灾区。
「十四岁」
搬来仙台度过的第一个生日，它在地图上距离奈良不过半指长。国一即将结束，一边喋喋不休抱怨着东北地区的寒冷，一边频繁出没于冒着冷气的冰场围挡后方。
照镜子的时间比往年更多，日记本的厚度逆风生长，高频词是一个人的名字。
「十六岁」
认识了一些花滑专业词，不再问出贝尔曼是谁这种蠢问题。看电视会在体育频道停留很久，大多时间埋头在试卷与习题满天飞的午后。但每日二十分钟的黄昏放学路依然以遥不可追之势，牢牢占据着我最爱的风景榜首。
国三冬天尝试过梅子清酒，味道很不错，只可惜酒量不太行。
次年春天，终于如愿考上心仪的学校。
分离，顺理成章的从名词变成了动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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射线还在无止尽的继续。
让我们将人生的指针重新拨回2010年盛夏，彼时正是十六迈向十七的年岁，在这个多梦的季节，我因羽生的一句交流学习，搞得整夜没法入睡，于是在周三清早，顶着两团乌青的眼圈，盼来了东北高校驶入校门的中巴。
晨读的思绪被一分为二，一半附着在天书似的公式上，一半胶着在操场有序移动的小黑点上。无需凭借多余的细节，我一眼就能认出那个薄荷味的少年。他抬起头，是我所在的方向，我朝他挥挥手，用无人听见的声音说了句「欢迎光临」。
折过日光的玻璃，隔在中间，宛若一场温柔的对峙。
来自东北高校不同年级的十几人，被毫无规律的打散，我没有点满足够的幸运天赋，让羽生结弦的名字横空出现在我们教室的某个后排。但他在隔壁的隔壁，已然是我盛夏里最值得窃喜的好运气。
“福山你看你，眉毛都快扬到天上去。”赤野收作业时，敲了敲我的桌板，骨节磕出清脆的响。
“你不要看什么都胡乱联想行不行？”我开口，企图用正直的理由藏起那点无人共鸣的心事。
赤野呵呵一笑，不置可否，捂住胸口佯装心痛。
所谓有来有往，就是成绩优异的赤野本该作为代表学员跟去东北高校进行半个月的交流体验，但他凭借两个充分的理由，成功说服我们高一三组的导师，让他留了下来。
第一，即将举办的百年校庆，作为一高学子，他绝不能错过此等盛事。
第二，舞台剧中他扮演重要的的骑士，三组目前找不到比他更帅的脸。
我思来想去，认为第二个原因应当占了相当大的比例。
“福山女仆，别忘了拉上今井一起背台词，”赤野将打印好的剧本放在我面前，叮嘱道：“这可是百年校庆，千万别捅娄子。”
扮演公主的今井，从剧本里萎靡地抬头，并没有因为得到这个光鲜的角色而雀跃，反而表现的略有恹恹，满脸写着不情愿。
临近放学，羽生终于抽出空闲与我在树荫小径碰面。
坐在镂空的金属长椅上，我对着那几页薄薄的纸长吁短叹，硬生生从开裂的缝隙扣下几块铁皮。他则捧着金枪鱼饭团囫囵的咀嚼，米粒黏在唇珠，发觉后用舌尖轻巧的舔掉：“你慢慢背好了，我帮你核对着。”
余温不散的光从树梢罅隙间，星星点点的追来。羽生把眉稍的发丝向后捋，小痣和眼睛的轮廓就加深了一层。鼻梁细细窄窄，鼻尖泛出未成形的汗，热度与蝉噪不均匀地搅拌，弧度自嘴角诞生，在皮下清晰地凝结。
“我在这儿，你别急。”
于是，吐出的每个字句都烙在声带与舌尖。
简单的故事缓慢构造于唇齿，我是无名的女仆，是砍柴的樵夫，是森林的女巫，他是年老的国王，是英勇的骑士，是美丽的公主。不管扮演着哪种角色，只要他在身边，总令我无比安心，一成不变的默契仿佛伸手就能抓住。
夜空升起第一颗星时，赤野与今井终于不慌不忙的加入。
期间，羽生的同学来找他一起吃饭，他扬了扬手上的饭团，“我吃过了，正在作舞台剧的陪练。”
平头小伙子偏身过来瞧我，握拳击打在掌心，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喔喔，我们都知道你呢，奈良来的小鹿姑娘。”
“小鹿姑娘什么的，这种奇奇怪怪的绰号就不要乱取了好么？仙台蘑菇头。”我纠正羽生。
“噗哈哈哈哈，仙台蘑菇头，羽生结弦你可以啊。”换来平头小伙子毫不留情的嘲讽。
羽生顿时和对方勾肩搭背地闹作一团，不消会儿头顶了几片草叶，连带衬衣上的几条褶皱，算是得胜归来，“我们继续吧。”
传来的口哨声渐行渐远。
赤野在我和羽生的脸上反复扫荡了几眼，再一次捂着胸口默念：我看不见我看不见。今井打着呵欠说，要不今天就到这吧，反正后天才正式开演，还有富余的时间排练。
“再把角色顺最后一遍吧。”我指着写满备注的剧本如此建议。
“小女仆这么拼，干脆你演公主算了。”今井摆出一副实在为难的架势，“我是真的很讨厌面对观众啊，宁可罚我多做十张卷纸都行。”
“谁让你抽到了这个角色。不像我，骑士的气质浑然天成。”将纸面对折，大力扇着风，赤野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
“私塾补课时，我居然没发现你这么自恋？”
赤野瞄了一旁默读的羽生，咂咂嘴：“嘛，人总是会变。”
这日，只有羽生一人选择搭乘最晚的班车赶回泉区，在无人的冰场待至半夜，后来的几天，他始终坚持往返于两地，只为不断掉他宝贵的冰面训练。
从籍籍无名到群岚之巅，仙台的月光铺陈在每个字里行间，见证着他走过语焉不详的那些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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彩排一气呵成，校庆当日，鹤子甚至特意翘课来参加。她左手草莓大福，右手花枝丸，嘴巴里塞满零食，口齿不清的恭喜我初登大屏幕。
羽生站在一旁，认命般替鹤子拎起水果刨冰和奶茶。聚光灯在他脸上压出绰绰的影子，让眉目都变得深邃几分，但他早就习惯了这样耀眼的光。
“放过我吧。”我在后台挣扎着套上戏服，偷窥幕布台下乌压压的人头，心说场面实在了不得。
肩头突然沉重，一只手搭过来，赤野换好骑士装，高个子浓眉大眼的俊俏模样，让不少姑娘捧心感叹，莫非中世纪的油画成功复活了？
“福山，有件事，你必须得知道。”他绷着脸，对我解释……
听完，我只想躺在原地一了百了。
“不行，我真的演不来。”今井分外巧合的中了暑，导师决定让我临危受命，从无名女仆荣升公主。
赤野安慰的表示，左右女仆没几句话戏份，少一个也无妨，但公主落跑了，这舞台剧铁定是要惨淡收场。鹤子眼疾手快的从道具箱中刨出了公主裙，塞给我的同时，感慨自己来得可真是时候。
赤野疑惑地看向她，不知道这是哪个自来熟的外校女生。
察觉到男生的注视，鹤子毫不怯场地回望过去，眼神上下打量赤野一番，像在评估，“看脸倒是挺帅气，可惜还差了点意思。”
是以，二人开始你一言我一语的争论起来，譬如外校小矮子怎么可以混进一高礼堂的后台？以及帅气的赤野骑士到底差了哪点意思？他们唇枪舌战得正厉害。而我抱着头只觉得，此刻有101个羽生结弦在我脑袋里三周跳循环。
嗡嗡的。
啊啊啊死了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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硬着头皮被推上前台，我僵硬地背起了台词，余光里是纸板绘出的森林物料，以及粗糙的旁白，昏暗坐席间闪出微弱的光源，感到无聊的同学已经低头翻起了手机。
——『公主被巫婆抓住领口，禁锢在高塔的阁楼，苦苦等待骑士劈断开满玫瑰的荆棘，拯救她出来。』旁白躲在假山里，发出剧情递进的邀请。
椭圆形的聚光灯下，大家循规蹈矩地扮演着自己的角色，我火急火燎盘算着还有多少句台词结束，才能顺利退场。
——『噢，我亲爱的骑士，你在哪里？此程危险，愿你务必小心。』我干巴巴的背诵，眼睛死盯着纹丝不动的帘幕。
盯了数十秒帘幕它依然纹丝不动…混球赤野，存心坑我是吗！
——『公主，我来迟了。』
正当观众纷纷交头接耳时，我那姗姗来迟的骑士大人，总算戴着华丽的面具一路小跑冲出来。这位纤细的骑士，拔出他纸糊的佩剑，手柄处的塑料红宝石泛起廉价的光，横竖看他都没有一米八的身高。
熟悉的声线，熟悉的身线，熟悉的吐字方式，即使遮住半扇脸，他的五官也逐渐从各种细节里浮出水面：有双上挑的眼，眯起来像弯弦月，喋喋不休的嘴巴，不依不饶的揶揄了我三四年，诚然，偶尔也会说出些让人不知所措的话，但我很清楚眼前的人，就是他。
——『亲爱的公主，我翻山越岭来救你了。』
完全可以想象，说出某些肉麻词汇时，他的白眼要以何种角度翻上天。还翻山越岭，哪来的山与岭，别擅自修改台词啊笨蛋，这样我都不知道要怎么接下去了。
羽生结弦，你是来砸场子的吧？
——『你愿意跟我走么？』
那些玫瑰和荆棘都在角落里窃窃私语，巫婆与恶龙正潜伏在高塔的角楼，等着你落进陷阱。你却跳过无数剧情，径直牵起公主的手，叫她跟你走到哪里去？
请你，拜托你，求求你，好好的回忆起台词来！
——『一起离开这里，去南方温暖的城堡。』
他认真的注视着我，一如我们从没有分开过那样注视着我。巫婆呢？恶龙呢？随便是哪个反派都好，请快出来阻止这家伙，他根本不打算让公主开口说NO。
欸？你们两位向观众含笑挥手是什么意思？
——『公主，我是如此喜欢你，请与我共度余生。』
客串的骑士与冒牌的公主，在匪夷所思的对白中拥抱。真是奇怪，赤野莫名其妙的失踪，鹤子笑成一朵蓄谋已久的花？还有台下被不着调的剧情感动的同学，请停下你们的掌声。
“在一起，在一起！”
声音一波响过一波，下幕是什么来着？公主应该摘掉骑士的面具，献上一枚吻。能吻么？吻在哪？潦草的情绪在灯光下微微膨胀，无声的炸开。面具后，是羽生的矜贵动人的脸，在灼目的光线下闪闪发亮，一共六盏灯束，六个角度，全是温柔的截面。
舞台上流逝每个分秒，都隐匿着我长久的爱慕。
“要试试看么？”羽生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向我，沉声在周遭极尽诱惑。在完全偏离了原有的剧情之后，我清楚的意识到——有时候，骑士才是真正的恶龙。
——『我啊，一直非常非常的喜欢你。』
——『请与我在一起。』
这是满身薄荷香的骑士，留在舞台中央的最后一句台词。
灯光猝然熄灭。
终于谢幕了，又或许还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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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呐，羽生，骑士喜欢的是公主，可我只是个冒牌货。”
“所以，正因为如此，才更要好好的保护你。”
一片混沌里延续的拥抱，与他迟迟不肯松开的手。
“我很喜欢你，春乙。”
黑暗中触到的温柔礁屿，是羽生认真念出了我的名字。
原来意外，也是掷地有声的告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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礼堂暗处，鹤子斜觑着一旁闷声不发的高个儿少年，少年脸上是不着痕迹的释然，她称赞：“你倒是意外很有骑士精神嘛。”
“嗤，碰巧记不住台词罢了。不然出风头的机会，怎么会拱手让给他。”
赤野抓了抓乱糟糟的头发，盯了会儿鹤子的脸，逐渐笑开，伸出手道：“赤野真宫，以后请多多指教。”
“吉田鹤子，确实有很多指教。”她啪的一巴掌，甩在赤野手背，痛的他惊呼出声。
“吉田鹤子是吧，我记住你这小矮子了！”
鹤子心想，台上的骑士和台下的骑士，都不赖。
“总之，合作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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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致十七岁」
我向来甘于沉默和平凡，以至于未曾发觉原来多年站在观众席的自己，脚下也有一方小小的舞台。观众很少不要紧，打着呵欠昏昏欲睡不要紧，有人喝彩有人唏嘘也不要紧。
唯一要紧的是，终于确定注视我的人中，有温柔的你。
因为有你，所以小女仆可以不必努力成为公主。
最后，我喜欢的人，也同样喜欢着我，真是太好了。
作者有话说
第48章 告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