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沁骨》柴门有只鹿

54、戏中戏

　　蓝沁回到片场以后，一早上都有点心不在焉。那个老武说的话，如果真的被录下放到网上，可以想见其后果肯定炸裂，可是，作为当事人而言，她没有特别反感那个提议。

　　她反感的只有老武这个人和他的油腻，充满了对女性的蔑视和算计，除此之外，她一开始其实就默认了让屈云舒这么做的啊。

　　她说过要帮他的，如果他需要她的口碑和人脉，她愿意和他捆绑，无论他的名声是好是坏。

　　她现在依然这么想。

　　她之前固然生气，现在也没那么气了，之前她怨屈云舒总是将她推得这么远，今天这件事情过后，她总算能稍稍窥见他如今的境况。

　　的确算不上好，一举一动都被有心人惦记着，但凡行差踏错，不知就会被人做出什么文章来。

　　娱乐圈就是这样，只要有人想整你，你早上打哈欠翻个白眼，下午就有通稿说你耍大牌。

　　沈一鸣那场风波中她已经领教过了的。

　　正因为如此，她才格外想要帮他。

　　从前因为他们是情侣，这么做是理所应当，如今，她觉得自己有了一份责任。

　　她把酝酿了好几天的一个想法告诉了陈蓉，并拜托她去帮自己将这件事慢慢开展起来。

　　下午三点多，一天的戏份终于结束，蓝沁回到房车里，稍事休息后开始给屈云舒发消息。

　　【蓝沁】：今天早上，你在休息室里和老武说的话，我都听到了。
　　【蓝沁】：当时我就在卫生间的隔间里。

　　她的消息一发出去，对话框上方就显示了“对方正在输入”，但迟迟没有收到回复。

　　她稍稍揣测他此刻的心情，或许想要解释什么，又或许想要安慰什么，但终是开不了口。

　　些微的分神并不耽误蓝沁继续打字。

　　【蓝沁】：从前只知道你最近会处境艰难，却不知还会发生这种事，怪我不够体谅，抱歉。

　　几乎与此同时对话框弹出：
　　【屈云舒】：他带了录音笔。

　　【蓝沁】：嗯。我只想问你最后一遍，要我帮你吗？
　　【蓝沁】：我是愿意的，你不必顾虑太多。

　　【屈云舒】：不用，我应付得来。

　　果然，又是这样。

　　蓝沁无力地叹气，不知是第多少次被他拒绝了。

　　她目光停留在闪动的光标上好久，不知道自己还能对他说些什么。索性什么也不说算了，他丝毫没有需要她的意思。

　　这时，手机震动了起来，屈云舒的电话打了进来。

　　互相问了问在哪和吃了没之后，屈云舒才问，“你周三就杀青了，后面有什么安排吗？”

　　蓝沁心中有鬼，连忙答道：“没什么安排。”

　　屈云舒默了默，“想来家里吗？我晚你一周杀青，以后不会再忙了，这段时间我可以好好陪你。”

　　蓝沁别扭地撇撇嘴，对于他的陪伴，她已然没有曾经那么强烈的渴望了，“虽然没有工作，但是家里有点事，之前就和爸妈说好了，这部戏拍完就带他们旅游，爸爸看中一个酒庄，我会陪他们去住段时间。”

　　这一次，屈云舒沉默了好久，才“嗯”了一声，“那也很好。”

　　这一刻，失落就像倾盆而下的大雨，浸透了他的声音。

　　曾经让她饱尝了那么久的失落滋味，如今只能算是如数奉还。

　　可蓝沁丝毫享受不到报复的快感，只觉得难过，与他的一段情，她曾付出全部真心，珍之重之，竟走到了这个地步，得到一个兰因絮果的结局。

　　电话那头传来说话的声音，越来越近，似乎是正朝他而来，再仔细一听，正是宁杉杉那姑娘。

　　“云舒哥，你还在那里干什么呢，外头日头大，你不热吗！快进来啊！”

　　蓝沁的心如被攥紧了那般地骤缩，生出一种极有存在感地疼，口头上却极为冷静，“你去忙吧，我也还有事，你……”

　　“沁沁，”屈云舒像是终于生出了不耐，急切地喊了她一声，“沁沁，你现在在哪？我们见一面，好吗？”

　　“早上不是才刚见过吗？”

　　“不是在片场，我们单独见一面，我有话……”

　　“有话有空再说吧，”她低下头，轻叹着回答。

　　明明在片场，他们有无数的机会可以不必装不熟的。

　　明明他们之间，可以比他与另一个女孩拥有更多相处机会的。

　　既然他做下了他的决定，那么她也有理由做出她自己的选择，彼此都要为自己的选择付出代价，不是么？

　　“先就这样，有事再联系，”她口吻平常得听不出一丝不快。

　　电话挂断，蓝沁呆呆坐了好久，直到收到了章俏回过来的一个电话。

　　*

　　很快就到了周三，蓝沁在这部戏中杀青的日子。

　　关于最后的这段情节，就是一个没什么悬念的破镜重圆大结局。

　　剧情的时间线从除夕夜来到了这一年的年初三。

　　前一天，隋玉带容行俨和安安去公墓祭拜了妈妈，然后就让他带着儿子回他父母家了。

　　听说他父母回国了，想看孙子，可是她并不想和他的父母见面，索性她就不去了，好在容行俨没有勉强她。

　　隋玉怎么会想见那对老夫妻呢？当年她被他母亲搓磨得半死不活，说这辈子和她不共戴天都不过分。

　　她早就在心里想好了，若是容行俨劝她，说那好歹是他的妈妈，她已经知道错了，以前的事过去了就让它们过去，不要和老人家计较了之类的，他但凡敢提这么一句，她就绝不可能再留他在身边。

　　好在离婚后他从来没有说过这样的话，这一次他告诉她，既然她不喜欢他的父母，那就不要接触好了。

　　他承诺她以后再也不需要处理与他父母的关系，由他替她处理，她一辈子不想见他们都没有问题。将来，如果她愿意，她只是他的妻子，是安安的母亲，再也不会有别的枷锁。

　　在婆媳问题上，隋玉目前对容行俨很满意。

　　本来她想着这次他会带着安安在那边多住几天，说好年初五再见面的，没想到才过了一天，他又带着儿子登门了。

　　隋玉想图个清静，趁假期好好休息几天，现在清静没有了，她实在有点烦容行俨的粘人。可是她又想安安，一看到宝贝的笑脸，别的烦恼就一笔勾销了。

　　离婚后的这两年，容行俨没来过家里几次，每次来将她送到门口就离开，今天第一次登堂入室，他走到哪里都显得局促不安。隋玉亲自下厨做了饭，一起吃完晚饭，她开始数着分秒盼着容行俨离开，可是他像是听不懂她的暗示，迟迟等不到他说回家。

　　而容行俨在不甘心，昨天在墓园里，隋玉亲口对妈妈说，以后她会和他们父子二人好好过日子，可现在一天一夜过去了，她像什么都没发生，对昨天的承诺只字不提。

　　他觉得她应当没有骗人，在妈妈的墓碑前，她不可能儿戏的，那么，她该给他一个说法的，至少先给一个名分，他不想她对别人介绍自己的时候，称呼永远都是“安安的爸爸”。

　　如果可以共度一生，最起码该是她的男朋友了吧，甚至可不可以……把“前夫”的那个“前”字拿掉。

　　已经快八点了，容行俨自知不该再磨蹭下去。

　　“小玉，你昨天在墓园里，说的都是真的吗？”他孤零零坐在单人沙发上，隋玉正照顾着安安喝睡前牛奶。

　　闻言她搂着孩子的手顿了顿，神情一滞，这才明白过来这人赖到现在还不走，到底想要干嘛。

　　她无奈地轻叹口气，眼风扫过来，好整以暇地问，“哪一句？”

　　就是她说要和父子俩好好过的那番话，容行俨复述了一遍，这些话从昨夜起就一直盘旋在他的心头，连同她当时的语气和表情一起烂熟于胸。

　　隋玉听完又看了他一眼，反问，“你说呢？”

　　可他哪敢说？嘴巴张了又闭，最后垂下了眼帘。

　　她眉眼一弯，真是稀奇，他这是什么表情？委屈？

　　……他还委屈上了？！

　　她好笑，“那你想怎么样？”

　　“我没想……”在她的连番催问下，他下意识想隐去自己内心的焦渴，可是违心的否认到底说不出口。

　　“不是的，我本不想逼你的，只是既然你说了那些话，那么关于我们，关于以后，我不清楚你的想法，你也从来没有亲口对我说过。”

　　隋玉垂眸看着儿子软软的发顶，轻声道了句，“有什么好说的？过日子……就过呗。”

　　还要怎么样呢？彼此都已不再年轻，儿子都这么大了，她的人生刚刚重启，现在的她有钱、有事业、有家人，还有过命交情的朋友，她有好多事情要去费心，从不觉得还需要额外定义和容行俨的关系。

　　她本来没想藏着掖着，不和他说是因为她觉得与他早有默契，没想到，倒是高估他了。

　　“那你想要领证吗？反正我都行。要领，你定个时间，一起去就好了。”

　　容行俨低垂的目光倏然抬起，黑沉的眸中闪过一瞬间的惊喜，过后又逐渐黯淡下去。明明在片刻之前他还想要名分的，现在她给了，他以为自己会高兴得发疯，可是并没有，她一副无所谓的态度，让他的高兴戛然而止。

　　“小玉，”他微微倾身坐在沙发上，低低轻唤，言语间瞻前顾后。

　　究竟是多难以启齿的话，让他从晚饭前就心事重重，这么久了还憋不出来。

　　“怎么？你还有什么难处吗？”于是她体贴地问。

　　“我能有什么难处！”男人依旧忐忑，“咱们在一起这么久了，领证的事我会安排，除此之外，你……就没有什么想对我说的吗？”

　　“那你想听什么？”

　　“不是我想听什么！”他看她一眼，斟酌再三，“小玉，当初因为我们有了安安，所以你答应嫁给我，那这一次呢？这一次……你又是因为什么？”

　　隋玉正把安安喝过奶的杯子放回茶几，恨不得现翻一个白眼给他。她六岁就认识他了，他是她妈妈临终前唯一将她托付的人，彼此之间还有一个孩子，所以，还能因为什么？

　　小孩子喝完奶就开始犯困，现在就应该立刻回去洗澡睡觉，而当爸爸的，还在扯些有的没的。

　　她生气又无语，“我没想那么多。”

　　男人瞬间失语，只呼吸隐约重了几息。

　　她觑他，“那你还要跟我复婚吗”

　　暗沉的目色渐渐润起了水光，“只要你觉得我仍是对的那个人，怎样我都愿意。”

　　她瞪过来，“那不就行了？”

　　其实，她本以为他会多想一会儿，没想到竟答得毫不犹豫。心底难免泛起一丝酸，关于这个问题，他是不是早就预设过？在他心里，真的认为自己这么多年从未在意过他？

　　容行俨几番欲言又止，终是归于沉默。

　　“你觉得委屈了？”她又问。

　　他默默摇头，而眸底看起来就像六月的梅雨天。

　　他哪里会委屈，相反，是他给她带去了无尽的痛苦，安安刚出生那几年，他以为男人对家庭的在意就是给妻儿带去无尽的财富和地位，结果显而易见。在他的原生家庭和早年生活里，没有人教过他丈夫的责任该是什么，等到他真正明白的时候，对她的伤害已经做下，悔恨为时已晚。

　　忏悔的话他已经向她说过太多次，他知道她烦不胜烦，再说一遍，她会生气的。

　　他艰涩开口，“其实，你不必在意我的感受。”

　　真是闲的，她想说她还真没怎么在意，这不是看他这副样子话赶话么？

　　“好晚了，你看，安安已经困得不行了，你还不回去吗？”她直接明牌赶客。

　　容行俨这才不情不愿起身，开始为安安收拾行李。

　　其他的东西都已经被隋玉提前收拾好了，只剩客厅里散落的几个小玩具，收拾好以后他慢悠悠放去了玄关，隋玉立刻把安安抱起来准备塞他手里。

　　“小玉，”他一边接过孩子一边切切地低唤。

　　“嗯？”她掩去一个哈欠，不耐明晃晃地挂在脸上。

　　“你……”他眉头轻蹙，今晚他们明明在严肃地探讨关系，可自始至终好像只有他一个人在认真。

　　似是终于忍无可忍，他挫了挫后槽牙，“小玉，你爱我吗？”

　　困顿赶客的女人顿时醒了神，眼睛开始聚光，眼前的高大男人正挤在玄关，一手抱着个睡着的小童，一手拎着个绿油油的恐龙小书包，唇齿间却冒出了这么违和一句话。

　　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虽然时间地点都不太对，可他居然就这样问出来了。

　　这两年他黏黏糊糊在她身边打转，从来不问她的心意，甚至让她一度认为，他对她的无限包容只是为了让他儿子不缺失母爱。

　　今天也是，自己明里暗里的逐客令下了无数，他全装听不懂，盘算的就是这个吧？

　　还以为他能多憋一阵子的。

　　“一把年纪了，还说这些，快回去吧，路上开慢点儿，”隋玉忍笑。

　　他没有动，目光甚至带着乞求，“你说话，我是认真的。”

　　她嫌弃，“我也是认真的啊。”

　　她索性要去给他开门，可他戳那儿不动，地方占得满满，她根本过不去，“赶紧带孩子回去吧。”

　　抱娃的男人始终就这么直愣愣看着她。

　　她无奈，“就非要有个说法？”

　　他点头，本就漆黑的眼瞳恨不能把她吸进去。

　　“安安书包的大夹层里，有个东西，你回去看看再说吧，”她使劲压了压嘴角，又把人往前推了推，直到这句话说完，那人才终于动了。

　　门关上，隋玉背靠着门板，闭眼松了口气。

　　终于。

　　她抓着手机长吁一口气，明明该带着一份紧张的，却不知不觉热了眼眶。

　　她的印象中，容行俨不是个脆弱敏感的人，但今晚的他，看起来好像真的被伤了心。

　　——她都没有说一句过分的话，似乎就仅仅因为她的糊弄和不耐烦。

　　她不过就是想逗逗他而已，两年了，看他装好好先生的样子看得好腻，他不会觉得自己的面具戴得摘不下来了吧？还好，今晚她对着他心窝子一戳，还是会炸毛的。

　　困倦一扫而空，她又发了会儿呆，一时之间，期待、紧张、愧疚、怜爱，全都揉杂在了她纷乱的心绪中。

　　但她已不是六年前的自己了，才不打算内耗，闷头进浴室洗了个澡，天大的事，睡一觉明天再说。

　　洗完澡出来，她才听到门铃在响，再看手机，容行俨的未接来电来了一串，她又回房间添了件厚点的家居服，这才出来看监控，门口的果然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