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沁骨》柴门有只鹿

53、算计

　　在肖桦家里喝了点红酒，当隋玉坐上容行俨车的时候，酒意泛起，她觉得有点晕，另一方面，自己的选择刚刚得到了肖桦的祝福，她心情很是不错，全身心都放松了下来。

　　一旁闷头开车的容行俨则一脸沉郁，可是，隋玉才不关心他是为什么不高兴。

　　都是成年人了，有情绪就该自己消化，消化不了还要她来宽慰吗？

　　毕竟，他们彼此之间就是合作把日子过好的关系，又不是什么需要提供情绪价值的亲密爱人。

　　这样想着，她把空调风调小，密闭的空间更显安静，便启唇问道，“你后天有空吗？”

　　容行俨强忍着内心的惶惶不安，还有那满腔酝酿了一夜的妒意，勉强装出半分情绪也无的样子，温声答，“有空啊，怎么了？”

　　隋玉眉眼微弯，对他的识趣还算满意，“一起去看看我妈？”

　　容行俨一愣，喉结滚了滚，“好，我送你过去。”

　　察觉出他的迟疑，隋玉扭头，“怎么，你不去？怕见我妈？”

　　她的语气轻快而揶揄，容行俨这才终于敢确定她这次带他去见她妈妈是什么意思，肉眼可见地高兴起来，口头上却极显克制，“没有，一起去，后天在家等我。”

　　隋玉没应声，只将眼神锁在他脸上良久，可没等来他多余的言语。

　　是她的邀请还不够直白吗？

　　她撇了撇嘴，突然觉得这人好没劲，她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他竟一点表示也没有。

　　导演适时喊cut，蓝沁立刻收了最后那副撇嘴的表情，镜头里，女主角的不满近似于撒娇，车内氛围看似冷淡，却萦绕着丝丝缕缕欲拒还迎的甜蜜。

　　——与现实中喊cut后的两位演员间，全然不是一个画风。

　　蓝沁将唇角重新拉得平直，坐着等导演的指令，看是否还要再来一条。

　　项明很快就过来了，就近从蓝沁副驾座的窗户探进半个脑袋，“云舒哥，这一段你是不是再多给点笑容？显得更高兴一点？”

　　左右手的两个人隔着她交谈，令蓝沁略微不自在，索性抬眼直视前方。项明提的这一点其实她方才也注意到了，屈云舒的脸上几乎看不到角色应有的惊喜，甚至暗喜都谈不上。

　　可不久前，他不还和高凡佑宁杉杉他们聊得挺开心的么？这是一见到她就笑不出来了呗。

　　暗自腹诽的蓝沁，脸上不自觉地挂出了一抹讥讽的笑意，然后事不关己地低头看剧本去了。

　　耳边屈云舒低沉舒缓地说了一通，大意是容行俨这个时候只敢窃喜，所以不该表现得开心。这里隋玉主动提出要带他去祭拜妈妈，基本上就算答应给他一个名分了，奢望了这么久的东西，突然就这么砸到了脑门子上，他不敢相信，更不敢过早兴奋，就怕把她吓跑了。

　　蓝沁听后眨了眨眼睛，这样的解释倒也说得通，她都没想到这一层上，项明略沉吟，最终也被他说服了，松了口气般地拍拍车门拍板道，“那好，就留这条吧。哥，姐，今晚的场次都拍完了，你们早点回去休息。”

　　蓝沁扭头应了声“辛苦了”，正准备开门下车，冷不丁手背被人握住了。

　　她瞬间像被烫到一样抽手，却没抽出来，屈云舒竟用了点力道将她的手按在了中控台上。

　　还好项明已经转身走了，可是，即便他走了，这也还是在片场的聚光灯下。

　　她彻底被惊到，他这是要做什么？通常在这时候，他不是一向对她避如蛇蝎的么？

　　“你干什么？！”她压着气声质问身侧的男人，同时再次试图抽手。

　　屈云舒仍旧没松开她，乌沉沉的眼睛一错不错地看着她，“刚刚笑什么？”

　　“我什么时候笑了？”她下意识地反驳，没好气地瞪他一眼。

　　“就刚刚，项明刚来，他问我为什么不笑的时候，你笑什么？”他嗓音微沉，却仍旧柔和，语气间带着明目张胆的亲昵。

　　蓝沁这才意识到自己腹诽他的时候，应当是没做好表情管理。

　　难怪陈蓉老批评她，说她能不能长点城府，不要想些什么全在脸上。

　　她当时听过就忘。

　　以前的她不在意，现在也不会在意，她又笑了起来，回望他答得毫不掩饰，“没笑什么，就是看见你，高兴。”

　　屈云舒一怔，然后挑眉，傻子也听得出她这是反话。

　　可就是就趁着他一愣神的工夫，蓝沁赶紧抽回了手，一气呵成地开门下车，片场正值收工时段，人来人往，谅他也不敢继续纠缠。

　　他果然没有纠缠，她头也不回地去化妆间换衣服，换回凉爽的夏衣后，夏语瑶递过手机她才看到他发的消息。

　　屈云舒：【去停车场，我送你回家。】

　　从时间上来看，她一走他就发来消息了。果然，人他是不敢追的，只敢躲在车里发消息。她顿时冷笑一声，这男人还真是偷偷摸摸人设不倒。

　　可她做了什么孽，要陪他一直演这偷偷摸摸的戏码？

　　她一路气鼓鼓的，夏语瑶问谁惹她了，还能有谁？自己都被逼出了一副怨妇模样，这是因为谁？还能因为谁！

　　她好讨厌在这段恋爱中的自己，她丢失了那个曾经充满安全感的蓝沁，变得快要不认出了。

　　眼下好是好不下去了，奈何分手又分不了，她心里极不痛快，而这笔账，全都要记在屈云舒的脑袋上。

　　来到停车场，屈云舒正在他那辆黑色迈巴赫边和人说话，蓝沁正眼都没多瞧一下，也不想知道那人是谁，一把拉开自己路虎的车门，等夏语瑶也上车后就径自开走了。

　　他说送她回家，那他知道她今晚根本不想回家么？别说上他的车，她连消息都不想回他一句。

　　她就近回了酒店房间过夜，这一夜她睡得不太安稳，祸不单行，凌晨五点多，她起来上厕所，发现自己生理期到了。

　　或许，自己这满身的戾气，也可以解释为生理期的荷尔蒙波动？

　　就算是的吧。

　　她终究还是心软了，叹了口气，换过裤子后，剩下的两个多小时几乎是睁着眼睛熬了过去。

　　*

　　第二天的戏份在市内一间公寓楼里拍，这是剧情里隋玉临时租住的房子。

　　因为是生理期第一天，蓝沁浑身不舒服，一到片场就找到自己的躺椅，搬到角落里坐好，打定主意不到万不得已，她是无论如何也不起来了。

　　接下来的半个多小时，剧组的人陆陆续续都到了，最后到的居然又是屈云舒。

　　昨夜的不欢而散之后，她的手机彻夜开的飞行模式，早上起来一看，也没有新的消息进来。

　　很好，好得很，她刷牙的时候翻着白眼地想。

　　他来的时候又是三人同行，宁杉杉看起来是个爽朗的姑娘，一出电梯，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她和高凡佑一前一后进来，眉目间神采飞扬，屈云舒则紧跟着他们二人出现在了门口。

　　蓝沁膝上摊着剧本，心思却早已不在剧本上面，直到十分钟后陈蓉姗姗来迟，她才像回了神似的，站起身拉着陈蓉去了隔壁，她得去趟卫生间，顺便还有事找陈蓉说。

　　这套单元楼一梯两户，样板房片场隔壁的这一户照例被用作了休息室和杂物间。

　　从卫生间出来，她悲剧地发现自己的裤子上隐约漏了一点血，好在还没渗到外面，陈蓉赶紧向夏语瑶要来了备用的衣服，正想着去哪换，蓝沁轻车熟路地将卫生间的墙壁一推，那竟是一道改装的翻转门，门后是一个隐藏的衣帽间。

　　她不舒服得很，很快走进去，陈蓉感叹这样板房的设计师真会玩儿，上下看了看，又把这道翻转门关上了。

　　秋冬季节的戏服里外叠了两层，蓝沁花了十来分钟才穿好，将上下理平整，正准备出去，听到外头休息室里传来了说话的声音。

　　一道是屈云舒的嗓音，另一道却是来自一个非常陌生的男人，蓝沁并不想偷听，犹豫着要不要出去，但很快就打消了这个念头。

　　“怎么没看到蓝沁？”

　　那男人的声音显得稍远，大约人还在外间的大门附近，接着就传来休息室大门被关闭的轻响。

　　那人的声线压得很低，带着点怕被人听到的鬼鬼祟祟。

　　“休息去了吧，不知道。”屈云舒低沉的声音传来，轻而淡漠。

　　整间屋子都变得极静，身边的陈蓉抿着唇，靠着墙壁站着，看样子连呼吸都恨不得降到最低频率。

　　虽然卫生间的门还敞着，但这间衣帽间实在隐蔽，外头的两个男人就算想破了头都不可能会想到这里还藏着两个人。

　　那人已经提到了她，如果她这会儿出现，八成会吓人一跳，更何况，她手里还攥着一条带血的内裤。

　　要给彼此留点体面，那就最好不要惊动他们。眼下既然已经被迫要偷听，她用眼神示意陈蓉，陈蓉立刻把手机掏出来关机。

　　沙发上传来悉悉簌簌有人落座的声音。

　　“哎哟，”那男人声音粗嘎，伸懒腰时发出舒服一声舒服的喟叹。

　　“云舒，听杉杉说，你已经打算签下她了？”男人的声音里藏着慵懒的笑意。

　　“我又没公司，怎么签人？”屈云舒兴致不高地反问，“要怎么操作，都是凡佑那边的事。”

　　“你和小高还分谁跟谁啊，还不是你说了算，”男人笑起来。

　　屈云舒：“别这么说，我是我，他是他，后面他会自己牵头弄一个公司，签几个新人好好捧一捧，不会只负责我一个人的经纪约了。”

　　“这是要干什么？你们要分开？不会吧！”男人显而易见地惊讶。

　　听到这里，蓝沁也微微张唇望向陈蓉，她们也都不知道有这么一回事。

　　屈云舒淡淡答，“凡佑也得吃饭，跟着我，只怕是要赚不到什么钱了。”

　　那男人竟好半天没说话，再听他开口，却是突兀地一声感慨，“凡佑傻啊，哥们儿想什么呢，圈子里好多人都说你要大爆了！”

　　屈云舒：“老武，别人不知情也就算了，我个人的情况，你是清楚的。”

　　房间里再次变得鸦雀无声。

　　他续道，“三年前，我急着回来想复出，多亏了你帮忙给我推剧组，让我有戏可以上，不管我以后怎么样，老武，我记着你这份好意。”

　　“都是兄弟，说这些做什么，你现在不也慢慢好起来了吗！”

　　屈云舒笑意未退的一句“借你吉言”后，外头就传来了打火机的声音，渐渐也有烟味从门缝里钻了进来。

　　那个叫老武的男人深吸了口烟，“云舒，你要真想再进一步，兄弟给你出个主意，怎么样？”

　　“什么主意？”

　　“你手头上这部现代戏，女主是蓝沁对吧，你和她处得怎么样？”

　　“正常合作，就那样吧。”

　　屈云舒答得简略又四平八稳，从声音听不出丝毫不对劲。

　　“那样是哪样？”老武似是不满，“你觉得她怎么样嘛？”

　　“什么怎么样？”屈云舒似乎又笑了起来。

　　老武“啧”了一嘴，然后压声低语，“蓝沁呢，我知道年初那会儿是倒了点霉，被对家朱素音利用一个小偶像给坑惨了，那段时间的确有点破鼓万人锤的意思，但是好在前段时间又被人给捞起来了，总之呢，除去这点事儿，这姑娘的人品在圈子里有口皆碑，是个实在人，咖位、热度、国民度都不错，你不如……”

　　关键处他技术型暂停，音调拉了老长才继续道，“把她给追到手，然后大炒一波恋情，把她绑死在你身上，这样，就算你以后有什么难事，凭她的资源，肯定能拉你一把。”

　　这回，屈云舒一声没吭。

　　“小姑娘从小被家里保护得很好，听说感情上单纯得很，云舒，凭你的条件，拿下轻轻松松。”

　　屈云舒笑起来，“老武，这种玩笑可不好随便开。”

　　“谁跟你开玩笑了。”

　　屈云舒又沉默了下去。

　　“云舒？兄弟，你怎么想的？还是说看不上？”老武有点急，“看不看得上也不重要，泡妞总会吧？你倒是说句话。”

　　屈云舒仍是轻笑一声，“我没想过。”

　　那老武跃跃欲试还想再说什么，他极其生硬地岔开了话题，“这样吧，你大老远过来，中午留下吃饭，我有戏脱不开身，凡佑和宁杉杉有空。给我个机会，我让凡佑做东，好好招待你。”

　　老武的劝说被屈云舒生生摁了回去，他似乎很不得劲，之后应付屈云舒的客套话都透着不耐。

　　不久后，两人的声音和脚步声渐远，应该是终于出门去了。

　　隐蔽的空间内，蓝沁似乎还没晃过神来，陈蓉比她更快从震惊中抽离。娱乐圈的脏事，她比蓝沁见的多，而且方才的对话里，实在是双方都透着古怪。

　　虽然她不认得这个老武，但此人目的性过强，简直要将没安好心挂在脑门上，屈云舒看似亲近他，实则面不改色地撒谎，矢口否认他和蓝沁的关系。

　　她深叹口气，“沁沁，你信不信，那个叫老武的，兜里一定揣着录音笔？”

　　蓝沁抬头，没有太震惊，但陈蓉一点拨，她也就明白了。

　　陈蓉拍拍她的肩，“所以听到什么都别往心里去，全是算计。”

　　蓝沁点头。

　　陈蓉：“还好屈云舒一点没上套，全录下来也让人抓不到把柄。我不知道这个老武到底是什么背景，但是，他这回遇到的麻烦，真是不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