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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明月一轮渡 正文完结 ...
展三倾对她内力尽失这一事实的接受速度,快得让范玉成目瞪口呆。
吃得下,睡得着,按时喝药、换药……这两天,已经恢复到可以在院子里走动,今早甚至还缓慢地打了套拳。
并且,同从前相比,她终于意识到,要爱惜自己的身体。
范玉成抱着刚从山下买来的厚衣服,为她能这么快想通而由衷高兴:
“早就该这样嘛,这么冷的天,哪能总穿着单衣。”
“以前有内力护体,不冷。”
展三倾接过他手里的小棉袄往身上套,觉得这道理显而易见:
“现在我是普通人了,身子又不是铁打的,当然得加衣服,冻病了怎么办?”
把系带理好后,她对着地上水盆里的倒影转了一圈,眉头微皱:
“范玉成,你这挑的什么样式?好土啊。”
“我怕你冷……”范玉成有些不好意思,“是丑了点,但老板说,这件最保暖了。”
“行吧。”展三倾耸耸肩,朝院子里的土灶走去,“今天吃什么?”
“黄豆猪脚汤。”
小火细煨一上午,汤炖得胶白浓稠,掀开锅盖,满院飘香。
展三倾从灶边拿起大铁勺,尝了一口,眉梢愉悦上挑:
“手艺不错,快赶上苏木了。”
“嘿嘿……”范玉成腼腆地挠了挠头,“苏木姑娘走之前,给我留下了她的食谱。”
“能吃了吗?”
他屁颠屁颠拿了粗碗,盛出一碗汤,摆在旁边矮桌上:
“你先喝点汤垫垫肚子,猪脚还得收一下汁才能入味。”
展三倾拾起小板凳在桌边坐了,捧着热汤碗,一边吹,一边看范大书生对着食谱苦思冥想地加佐料。
“两只猪脚,需放盐一勺半……那我炖了三只,该放几勺啊……”
“葱花少许,待汤汁收浓后再放,放完即可出锅……哎呀!葱花放早了,还没收好汁呢!”
……
一个人围着个灶台,比戏园子里一群人唱戏都热闹。展三倾听着戏,喝着汤,手指在碗沿有一下没一下的轻敲,觉得日子若一直这么过下去,好像也挺有意思。
铁锅尚在大火咕嘟中,院子里先来了位不速之客。
五大三粗的汉子拎着锄头推开院门,望着不知哪来的一对男女,恶声恶气道:
“你们是谁啊?为什么占我的房子?”
范玉成闻言,连忙丢下汤勺,上前拱手赔礼:
“这位大哥,真是抱歉,我们……我们以为这里没人住,当时又情况紧急,所以才擅自占用。多有得罪,还望见谅……”
大汉先打量了一番破衣烂衫的书生,又越过他去瞧桌前花棉袄旧木簪的朴素女人,心里约莫有了数:
“小媳妇儿脸色不好看啊,养病呢?”
“是是是……啊不不不……”范玉成听清他的称呼后,连连摆手,“我们……我们不是……”
“谁在乎你们什么关系!”他抬手搡了一把书生,音调拔得老高,“占我院子,想白占是不是?”
“不白占不白占……大哥您看,我们付多少钱合适?我绝不还价。”
“绝不还价?你也不看看自己这副德行,浑身上下总共才几个子啊?”
大汉嫌弃地绕过范玉成,锄头随手一扔,腆了肥肚,直朝展三倾而去:
“小媳妇儿……长得倒还算标致,要不,别跟着他了,跟我吧!”
展三倾放下汤碗,眉心微蹙,缓缓站起,没等开口,范玉成脚下一晃,人已经挡在了她面前,嘴里还不停絮叨着:
“大哥,你不能这样,我们答应了给钱的呀……”
“呦呵,瘦得跟竹竿似的,没想到腿脚还挺麻利。练过?”
大汉脸上横肉,被轻蔑的笑容挤得乱飞,伸出手指勾了勾:
“来啊穷书生,咱们比划比划。”
展三倾默默转身,从仍在燃烧的灶膛里,不动声色地抽出一根木柴,悄然踱远。
范玉成从开蒙到现在,做了二十多年儒生,一向信奉“君子动口不动手”,从没跟别人比划过。眼见拳头近在脸前,他紧张得五官都扭在一起,下意识举起胳膊拦了一拦。
渊海内的真气仿佛有所感应,自动灌入他双臂。铁锤般的拳头打下来,竟没任何痛感。
他和大汉,俱是一愣。
大汉不信邪,朝地上猛啐一口,提拳又要再打。范玉成本想故技重施,可这真气叛逆得很,让它来,它倒不听招呼了。
左臂狠狠挨了一拳,疼得他呲牙咧嘴。还没等回过神,整个人都被拎起,右脸已经感受到了疾至的拳风。
“喂,傻大个儿,回头!”
拳头尚未落下,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呼哨。大汉本能转头,被一个白花花热腾腾的东西,无比精准地拍中了脸。
“烫烫烫!”
滚烫的猪脚掉落,大汉一脸油腻汤水,怒不可遏,松开书生就要冲那小媳妇儿去,结果眼睛糊得看不清,没注意脚下,踢在板凳上,绊了个趔趄。
院子里的东西,像是忽然都跟他作起了对。这个趔趄绊得如此之巧,让他一脚踩中自己刚刚扔掉的锄头,被翘起的木柄狠狠拍了天灵盖。
大汉疼得眼前一黑,连连后退,胡乱靠上晾晒干菜的架子。待视野终于恢复清明,那书生已经被他的小媳妇儿拉到了身后。
“你……你们……”
展三倾举着大铁勺,唇畔弧度似笑非笑:
“你有没有闻到,烧焦的味道?”
大汉一愣,拱着鼻子嗅了几下,终于找到糊味儿来源——菜架子上,放了根角度刁钻的木柴,燃得正旺。
“我的头发!”
他连滚带爬地往外走,不停扑打着头发上的火苗,临走前还不忘撂下狠话:
“你们给我等着!”
目送大汉身影彻底消失在山间小路上,范玉成眉开眼笑地翘起了大拇指:
“展姑娘,你好厉害!”
哪有什么巧合,头先他尚能庆幸是那大汉倒霉,待看到燃烧的木柴,一下子就明白过来。
板凳、锄头,都被展姑娘预先移过,就是为了让他晕头转向地自己往火苗上倚。
碎花棉袄两只袖子交叉揣在胸前,展三倾歪头看他,唇角浅弯:
“赶紧收拾东西走吧,他扑灭了火,说不准很快会回来再找麻烦。”
范玉成连连点头,一路小跑着进了屋。
及至将破褡裢装满背好,他才想起来问:
“展姑娘,你是怎么预测到那人被打之后步伐落点的啊?”
展三倾正在用荷叶捆包猪脚,闻言微微一笑:
“你只是废了我的内力,并没有废了我的脑子。”
她拎着沉甸甸的午饭,悠然朝门口慢踱:
“连个庄稼汉的路数都摸不透,这些年的架,算我白打了。”
“哎等一下,”范玉成本已走到门口,忽然想起什么,又折返回去,从破衣裳里掏啊掏半天,掏出来二十枚大钱,摆在了锅台上。
展三倾皱眉:“你在干嘛?”
“我们住了人家的屋子,确实不应该白住的。”
“范玉成,你是不是真傻?”她叹了口气,“床板上连被褥都没有,这里分明荒废已久,那人刚刚是在讹你。”
“话不能这么说,”老实人拿出了他惯常的憨直调子,“即便是荒屋,只要还是他的屋子,他便仍有要钱的立场。不过……”
他回忆方才情境,脸上极少见地浮现出一丝恼怒:
“……这人竟妄想轻薄于你,着实可恨!”
范书生脸绷得僵直,盯着灶台上二十个大钱,忿忿伸出手拢走五个,不解气,又拢走五个。
十个钱收回怀中,他才似报完了仇,走回展三倾身边。
展三倾用力抿住上翘的嘴角,板起脸道:
“合着在你这儿,我就值十个铜子?”
“当然不是!”范玉成头摇成拨浪鼓,“你……你值……你值千金万金!这世上所有有价之物加起来,都不及你!”
强行拉直的唇线被书生慌里慌张的表情再度掰起明显弧度,她噙笑向前,只淡淡丢下一句:
“英雄所见略同。”
范玉成傻呵呵倒着小步跟上,两只手乐得不知该往哪里摆:
“展姑娘,你觉得……我……我也值……”
美好遐想还未出口,已被前方满含愉悦的插话打断:
“我也觉得,世上所有有价之物加起来,都不及我。”
/ / /
万州到潭州,快马不过一日路程。即便似范玉成这样,赶着小毛驴慢慢悠悠且走且歇,总共也用不了三天。
三天后,展三倾再度来到潭州城外,这座无比熟悉的庄子门前。
这里,是她一手创立的飞天教中原分坛。人、钱财、精力,所有的投入,皆是为了寻找荆一念。
她垂眸望向怀中包裹,隔了一层厚实棉布,指尖还能感觉到骨灰坛表面的光滑。
十二年执着所求,是师父临终未竟的遗愿,也是她百思千转的不甘。
她不相信,大师姐会那么狠心,为了一个刚刚认识的男人,就弃养育她数十年的师门于不顾。
她要找到大师姐,她要亲口问清楚。
这场旷日持久的追寻,随斯人之逝,终于尘埃落定。
漆黑的乌木大门内,尚有另一个人,跟她一样,为这大海捞针式的寻找,惦念了十二年。
展三倾在门口站了许久,久得范玉成已经绕到后面停好车,又自庄内穿回前门来寻她,她才抱着骨灰坛,沉默走入。
她没有见到预想中在庄内等她的人。
银霜告诉她,黎护法来信说,路上有事耽搁了,要这月十五前后才能到。
没有见到黎再笑,倒是意外遇见了候在她房门前的苏木。
“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展三倾有些惊讶,“你的心上人呢?救到了吗?”
“救到了,他没事。”
苏木从怀中掏出一个薄薄的信封:
“这是跟凌霄姐姐分开时,曲前辈托我交给你的信。”
她抿了抿唇,凑近展三倾,压低声音:
“曲前辈特意交代,要亲手给你。”
展三倾接过信封,却没有拆,只是举起来,对着阳光静望。
良久,她自嘲地勾了勾嘴角:
“苏木,帮我个忙吧。”
/ / /
月圆如盘,高悬星空。潭州城外十里坡,风尘仆仆的黑衣女子纵马夜驰,覆面皂纱轻丝柔软,勾着一簇簇精致的双绣团云花纹。
皂纱之上,两弯柳眉如刀,衬得一双星辰美目,透出难掩的凌厉与威仪。
马驶近十里坡亭,亭中青衫女子闲坐,正捻着香酥的炒花生,一盅接一盅地品酒。
黎再笑看清亭中来人后,勒紧缰绳,偏腿下了马。
眸间凌厉褪尽,她脸上漾起笑意,抬手解去覆面皂纱,与展三倾隔着石几,相对而坐。
“在等我?”
展三倾拿过手边第二个酒盅斟满,摆于桌上:
“给你接风。”
黎再笑看着桌上唯一一盘下酒的花生米,柳眉轻挑:
“就用这个?”
“菜是简单了点,但酒不错。”
展三倾端起自己的酒盅,向对面懒懒一举,也不等黎再笑与她碰杯,已经自顾自地将酒倒进嘴里。
黎再笑无奈摇头:酒鬼师妹,还是这副样子。
三杯酒过,赶路的风尘洗去大半。师姐妹对月小酌,各怀心事。
黎再笑率先打破沉默:“你说,你找到人了?她现在在哪儿?”
展三倾没有回答,而是提起壶柄,再次斟满酒杯。
满满一盅琼浆,覆手翻转,洒落地面,滴答清脆。
冬夜的寒风,从四面八方灌进这野外草亭。一片寂静中,风声显得分外喧嚣。
黎再笑一口饮尽杯中残酒,被灼辣酒气熏红了眼眶:
“她走得,平静吗?”
展三倾抬眼望她,拇指来来回回,摩挲着右手上温润的木戒。
她终于开口,沉稳的声音,在清冷夜里,添了几分幽远。
“这些年独自呆着的时候,我总是在想,等我找到大师姐,一定要问她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为了一个狗男人,偷经叛教,远走他乡,值吗?”
黎再笑半嘲半叹:“热恋的人,哪有理智可言。”
清冷的声音顿了顿,而后继续道:
“可是,大师姐跟我说,她没有叛教。”
黎再笑握着酒杯的手一滞,神色怆然:
“或许她觉得,那只是迷针,但玉练……的的确确,因她而死。”
“是啊,我也这么想。”
展三倾勾了勾唇,平稳的语气中,添了淡淡笑意:
“就算她没有亲自杀害同门,袖手旁观,又或者,假手于人,不也是一样的吗?你说对不对,二师姐?”
回应她的,是一片令人心窒的沉默。夹绣低调金线的玄袍广袖,掩下环握瓷杯的手指,指节渐白。
“有件事情,我觉得很奇怪。”
展三倾似乎完全没注意到黎再笑的沉默,拿着酒壶缓缓站起,语调仍旧不疾不徐:
“苏木跟我说,她是在大师姐逃亡路上遇到她的。既然大师姐明知凭她一人走出西南困难重重,为什么不给我们送信,让我们来救她呢?”
她慢悠悠踱着步,绕过石桌,手轻轻拍在对面黑衣女子的肩膀:
“还是说……她一直在等来救她的人,等了十二年。”
辛辣的酒从壶嘴泻下,径直灌进展三倾喉咙。她擦去嘴边酒渍,漠然背身:
“二师姐,你说,大师姐是在第几年的时候明白,她等的人,永远都不会来了呢?”
酒杯不堪重负,终于被拇指大力捏碎。黎再笑站起,面上怆然与悲意尽数敛去,眸间重新酝开凌厉:
“你都知道了?”
“只是猜测。”展三倾放下酒壶,自嘲一笑,“不过,你现在的反应告诉我,我猜对了。”
“我倒希望,你没这么聪明。”
“是啊……我也希望,我没这么聪明……”
她阖上眼,心如刀绞,
“多少次?你拦了多少次?我们原本有多少次……是可以救她回来的?”
有多少次,那朵盛开在草原的杜鹃花,本不必走到香消玉殒的绝望结局。
黎再笑沉默许久,忽而哧笑:
“你不如问,若没有我,她是不是……根本不会被掳走。”
“你早就知道她不是自愿的?”展三倾豁然睁开眼,“从一开始,你就知道……你是眼睁睁看着她被人掳走的!”
眼睁睁吗?黎再笑想,当年的她,或许不仅仅是袖手旁观。
她应该,算是帮凶才对。
是她第一个发现,大师姐与那来历不明的男子互生情愫;
是她及时跑去大师姐门前,不经意泄露出那男子潜入藏经阁已经被抓的消息;
是她亲眼目睹那个男子打晕大师姐后,又无比温柔地将人抱起;
而她,就在一丈之外,不但没有出手相救,甚至在目送他们走远之后,帮他清掉了地上挣扎的痕迹。
被掳,就这样,变成了私奔。
“给我一个理由。”
捏在酒壶上的手,微微颤抖。展三倾用尽全力稳住双臂,强迫自己不去揪对面人的衣领,声冷如冰: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黑衣女子负手静立,目光幽幽,遥望西北,一言不发。
为什么?最初,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温润的檀木环戒,被人从指间摘下,举到她眼前:“是为了这个吗?”
“原来这些年,我一直搞错了对象。”展三倾怅然一笑,将戒指随手扔在桌上,“我不该问大师姐的,我该问的人,是你才对。”
“为了一个破戒指,机关算尽,手足相残,值吗?”
戒指在桌面原地打转,许久才停下。展三倾重新坐到桌前,拿起酒壶,仰头漫灌。
背对她站着的人,始终没有回头。凛凛夜风中,她只等到一声轻极的慨叹:
“三倾,你不会明白的……”
你自襁褓之中便被师父收养,为教主亲传弟子,又有我和大师姐多番维护,自然不懂,和野狗抢东西吃,是什么感觉。
黎再笑拿起桌上的黑色木戒,在指间细细把玩,唇角讥诮上扬,不知自己在笑谁。
是为了这枚戒指吗?如果是这样,为什么会心甘情愿,十二年屈居师妹之下?
教主长年在外,西北尽在她掌。她若生异心,成事,轻而易举。
其实,她们感情这样好,谁做教主,又有什么关系呢?
她原本……原本只是……想让师父对大师姐失望……
她原本,只是希望,师父能多看她一眼。
教主的大徒弟是医痴,小徒弟是武痴。师父每每提及她的两位爱徒,总是神采飞扬,说完优点说缺点,滔滔不绝。
而中间那个,平平无奇,偶尔谈起,也不过一句:
二丫头是最让我省心的孩子了。
省心……师父从来不会像对大师姐和小师妹那样,挖空心思去寻她们喜欢的古籍孤本。
因为她省心,她什么也不要,她省心得就像一个透明人!
她不通医术,不能像大师姐时时在师父跟前侍奉,妙手除去师父的陈年病痛。
她也没什么特别的天分,明明比三倾早入门习武好几年,却被师妹后来居上,轻松反超。
她只能努力将师父交代的教中俗务打理好,再捧到师父跟前,希望博得一点称赞。
可是这样的称赞,随着她逐渐长大,越来越少,越来越敷衍。
“事情交给你做,我总是放心的。”
“不必拿来问我了,你自己做主就好。”
“还是二丫头省心,三倾那个傻子都十几天没来看我了,也不知道是不是在山顶冻死了。”
每当这时,守在旁边的大师姐就会捂着嘴笑:
“没呢,我前几天去看过,虽然一瘸一拐的,但是已经能在冰面打着出溜滑往上爬了。”
“还真叫她练成了?”苍老的笑声夹着轻咳,“游冰而上,是那门轻功的顶层之境啊……”
黎再笑知道,自己木讷,呆板,不会撒娇,也插不上话。她只能看着大师姐一边给师父抚着胸口顺气,一边笑吟吟地聊小师妹,而她明明就站在屋里,却像个局外人。
手心手背都是肉,可人们依然分得清厚薄。受到伤害时,会下意识攥紧手心,而把手背向外抵挡。
或许她应该知足,师父已经给了她吃饱穿暖的好日子,她不该,再去计较这虚无缥缈的关注。
可她无法控制自己。那些欢声笑语,那些温馨场景,一日一日在她眼前重复,将她的眼睛刺痛。
师父为什么不能多看看她呢?她明明,也是很好的。
如果……没有大师姐的话……
潜藏在少女心中脆弱敏感的阴暗面,大半在师姐温柔关怀里消融冰释,只是偶尔夜深人静,才会从脑海中一闪而过。
仅仅一闪而过,都让黎再笑羞愧懊悔。
大师姐对她很好,大师姐对每个人都很好,她怎么可以希望大师姐消失呢?
直到,她发现了大师姐的秘密。
大师姐和那个男人,在树丛掩映深处,缠绵拥吻。
可多年掌事的直觉告诉她,那个来历不明的男人,混进教中的目的,并不单纯。
然而她什么都没说,既没有把这件事告诉师父,也没有提醒大师姐提防那个男人。
就像从未见过这回事,甚至,在大师姐藏不住心思差点被拆穿时,还不露痕迹地帮她遮掩了过去。
终于,那个叫令妄的男人,因为夜探藏经阁,被值守的玉练抓了个正着。
令妄功夫甚高,玉练不敌,是她及时出手,二人合力擒住了他。
而后,她假托有事离开,着玉练一人押送他去地牢,转身便第一时间将令妄被擒的消息送到了大师姐手上。
这算什么亏心事呢?她只是,给了大师姐一个机会。要怎么选,全看她自己。
十九岁的黎再笑,在看到大师姐匆匆冲出房门,朝地牢而去的时候,胸如擂鼓。
师父,你看,她背叛了我们,她要去救她的情郎了。
是她自己选择了爱情,是她自己,让你失望透顶。
她悄悄跟上,目睹大师姐在地牢外将二人拦住,目睹玉练不设防之下被大师姐的醉合针刺中,目睹大师姐徇私放人后,又跟那男人出言断情。
一切都在按照她的计划进行,唯一的变数是,她没想到,令妄会突然出手,从背后打晕大师姐。
那一刻,黎再笑脑海中闪过了很多画面。她几欲起身,可终究,直到令妄抱着人消失在雪径,一动也没有动。
其实,这才是让大师姐消失的最好办法吧。
为情徇私,固然会让师父失望。但凭她们多年师徒之情,只要大师姐受几日罚,这件事八成就会轻飘飘揭过。
毕竟她和玉练将人从头搜到脚,令妄什么也没有带出藏经阁。不过区区擅闯之罪,并未造成教中任何损失。
可是,如果大师姐与人私奔了呢?
袭击同门在先,背弃教义在后,人又不见踪影,师父怎么还有台阶原谅她?
那个男人不会亏待大师姐的,他刚刚抱着人的满目柔情,全无作伪。
她在心里安慰自己:大师姐可以得到幸福,而她会替大师姐继续孝敬师父。没有人受到伤害,这是完美的结局。
可她没想到,玉练会因为在雪地躺了一夜而丧命,更没想到,师父急怒攻心,引发陈年旧伤,竟然……竟然……
错了,一切都错了。
她无心追查令妄是如何盗走了《聆枢针经》,也不想细究,为什么师父临终时,绕过更为年长稳重的她,将教主之位传给年仅十六的三倾。
她甚至已经不在意,师父究竟有多偏爱大师姐。即便大师姐犯了这样的滔天大错,师父闭眼前,仍在惦念着,她今后会不会受到欺负。
她只知道,那些无法宣之于口的嫉妒,间接害死了她最敬爱的师父。
从此以后,昔日会招致心中忿忿的师徒温馨场面,再看一眼,已成奢望。
一根筋的三倾,处理好师父后事,即刻便开始探查大师姐下落。
而黎再笑,也终于从丧师的悲痛中缓过神。
不能让三倾找到大师姐,否则,她的谎言,很快就会被戳穿。
是她告诉大师姐令妄被抓的,是她清理了地上的争斗痕迹,如果大师姐回来……如果这一切真相大白……
三倾向来跟大师姐更亲近,说不定,连玉练的性命,都要算在她头上,她会被逐出师门的。
她不能离开飞天教,飞天教,是她的家。
她开始暗中破坏三倾的寻找行动,包括,毁去行脚商队前后送来的,两封求救信。
一个谎言,要用无数谎言来圆。三倾孜孜不倦地寻了十二年,她也惴惴不安地担心了十二年。
而今日,她终于不用再瞒了。
没人能把她从她的家里赶出去,她可以让大师姐消失,也可以让小师妹闭嘴。
“三倾,别逼我。”
厚重玄衣与浓郁夜色几乎融为一体,只有转过来的那张脸,在盈盈月光下,苍白异常。
“只要你不说,没人会知道。师父和大师姐都已经去了,我们,本应是世上最亲近的人。”
展三倾注视着那双昳丽美目,柔情背后,是毫不掩饰的威胁。
“为什么不杀了我?”
死人,自然可以保守秘密。
她伸开双臂,坦然露出胸膛要害:
“我想,你应该早就知道我内力尽失了吧?在万州郊外,苏木和范玉成加起来,也不是你的对手。为什么当时不杀了我?”
广袖下素手狠捏,檀木环戒被黎再笑紧紧握住,指节咯吱轻响。
“我说过,别逼我。”
展三倾摇头轻笑:
“下不了手?还是因为,我们都死了,你就没办法解释,是怎么得来这枚戒指的了?”
她从怀中掏出姜黄的信封,缓缓置于桌上:
“前任教主亲笔信,加上整个分坛的人证,都能证明,我是因为身体原因,无法继续胜任,自愿把位置传给你的。”
“现在,可以动手了吗?”
盈盈美目,潸然轻阖。苍白昳丽的面庞,眉心拧紧,嘴角不住颤抖。
“我真的……不愿意这样……为什么要逼我……”
流云遮月,天色忽暗。十里坡草亭,霎时漆黑一片。
/ / /
转过山路最后一个弯,青砖黛瓦的庄子,遥遥露出侧影。
乌云散去,月华大盛,照亮了玄衣女人手中姜黄色的信封,和食指上温润的黑檀木宽戒。
她拂去眼角湿意,深深吸了口气,抬腿欲行。
耳畔忽然传来陌生的脚步,落地轻疾,是上等功夫。
黎再笑掌中暗自蓄力,却在运气一瞬,心下大惊。
没等她作出反应,那脚步已来到跟前。一个憨厚的男声,低沉响起:
“黎姑娘,你莫动手,我是来送解药的。”
黎再笑猛然转身,只见破衣烂衫的书生,举着巴掌大的青瓷瓶,一脸傻相。
“什么解药?”她眼中布满警惕。
“展姑娘说,苏木按照百花醉的方子依样炮制了一份,并配出了解药。”
“你说我中了百花醉?”
周身气息凝滞阻塞,确实是岐门那个小子所描述的百花醉中毒症状。
黎再笑狐疑接过瓷瓶,忽忆起十里坡草亭的三杯酒。
未出口的疑云尽数消散,她怅然目送那书呆子远去,良久,发出一声破碎的哂笑:
“呵,原来是这样……三倾啊……”
倘若方才,她当真动了手,现在,是不是可以去地下跟师父团聚了?
她低哑轻喃,才拭干的眼角,重新湿润:
“一定是大师姐吧……她不想这么快就见到我,她厌极了我,所以……”
所以,当她几动杀心时,脑海中,满是岐门那处烈火焚尽的废墟,是林竑用鄙夷的神情告诉她,那个来历不明的女人,被囚西坡十二年,郁郁而终。
郁郁而终。
大师姐根本没有得到幸福,而她,也不曾替大师姐在师父面前尽孝。
什么狗屁完美结局,她用这套拙劣谎言,骗了自己十二年。
玄衣委地,皂纱垂落,精致的花纹和金线,沾染了满地尘土。
黎再笑捂着脸,颓倒在无人的山路上,失声痛哭。
/ / /
十里坡亭中,青衫女子仍保持着最初的姿势坐在桌前,就好像,一整夜,从未有人来过这里。
她沉默如山,双眼空洞望着远处化不开的黑暗,心头蔓起大团大团的荒芜。
二师姐走前,留下的最后一句话是:
你我今生,不必再见。
一滴热泪,从眼眶径直掉出,落进早已空空如也的酒杯。
黑驴不紧不慢迈着步,蹄子落在土路上哒哒作响,拉了后面铅灰帷幕的朴素小车,在十里坡缓缓停住。
破衣烂衫的书生从赶车的位置一跃而下,乐呵呵奔进亭中:
“药送过去了,东西也都收拾好了。展姑娘,咱们现在上路吗?”
展三倾吸了吸鼻子,收起眸间冰冷,揶揄道:
“咱们?我这次可不去西南了,你还要跟?”
范玉成挠着后脑勺,吞吞吐吐:
“就是……上次的事情……我也算救了你吧……嗯……人家一般不都会……以身相许……”
展三倾破涕为笑:“范玉成,你这帐算得不大对吧。如果没记错,我之前可救过你不止一回。”
“那……”书生眸间迸发出奕奕神采,“我以身相许,你看行吗?”
青衫女子嘴角含笑,没说行,也没说不行,只是站起身,缓缓朝亭外走去。
范玉成心中忐忑,追上去补充道:
“我……我可以学武功……我还可以帮你赶车、搬行李……”
“其实我觉得,一路从长安走来,我勉强也算得上江湖人士来着……”
“我想跟你在一起,以后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展三倾被他嘟嘟囔囔灌了一耳朵废话,抿嘴道:
“以你现在的轻功,如果想跟着我,我根本甩不掉你。”
范玉成一愣,旋即摇头:“我、我绝非死缠烂打的骚扰之徒,若是展姑娘不同意……”
“吵死了,书呆子你是傻吧?”
车帘掀开,钻出一个俏丽的少女:“我师叔的意思是说,你可以跟着!”
“真……真的吗?”
“赶紧走了走了,我都在车里坐困了!”
车帘再次合拢,少女消失在帘后,范玉成眼前,只剩展三倾明眸灿烂的浅笑。
她坐在车前,拍了拍旁边的座位:“不是说可以帮我赶车吗,上来啊。”
范玉成乐得一蹦三尺高,足下一点,翩然落座。
驴车缓缓驶离,只留下两行歪歪扭扭的车辙,和夜风里零散的话语。
“展姑娘,你到车里坐吧,外面风很大,别冻着了。”
“今天月亮不错,我想在这看一会儿。”
“哎?那你想不想听我背诗?我还知道很多咏月抒怀的佳作!比如,俱怀逸兴壮思飞,欲上青天揽明月……”
隔着车帘,传来少女困顿的抱怨:
“我可真是要睡着了……”
/ / /
《明月上青天》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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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赠一首用题目攒起来的打油词:
苏幕遮·题记
朝云初,暮声鼓。
言出为诺,诺散黄泉路。
正邪由心何需诉。
绝崖生径,万方临游处。
岐黄术,故人误。
情丝难断,茫茫尽双赴。
仁者休与豺狼道。
迢递殊途,明月一轮渡。
番外送上一碗泼天狗血,献给那些年跟竹竹一样热爱过强取豪夺文的姐妹。
(不热爱这种古早烂梗的朋友可以跳过)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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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明月一轮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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