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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番外一 荆一念·若如初见 “所钟之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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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对中原大部分地方来说,仍是盛夏。
然而在凉州,七月已经到了夏天的小尾巴。秋意,正不知不觉间,悄悄笼罩这座西北边城。
茗轩居是凉州城最大的茶楼,楼内遍布历代文人在西北要塞有感而发的珍贵墨宝,环境清幽雅致,慕名而来者甚众。
不过,今日,茗轩居被一位财大气粗的客人,包场了。
包场的客人,有个响亮的名头——药王卓不群。
卓不群一生行医四海,上看王公贵族,下看黎民百姓,备受杏林中人崇敬。古稀之年,自知天命将至,故散尽家财,遍游天下,只为广结善缘,将毕生所收珍贵药材,寻得有缘人相赠。
荆一念此时正在茗轩居二楼雅座,静静等候这一次斗药的结果。
于卓不群而言,赠药是投缘。
他每次都会预先设立题目,再对收回的药方细细品摩,寻到他认为最好的那一位,将自己的私藏,以奖品形式送出。
于天下医者而言,这分明就是一场场激烈的斗药。
能从众多同行间脱颖而出,被药王钦点为胜,不但可以在江湖上名声大噪,还能获得不世出的珍贵药材。
至于荆一念,她的想法要单纯得多。
这次斗药的奖品,是一对极为罕见的犀角。她需要这对犀角入药,帮师父治伤。
为此,她废寝忘食地捣鼓了小半月,终于赶在凉州斗药会结束前,将自己研制的药,递到了卓不群手中。
今日,是揭晓奖品归属的日子。不出所料,她果然收到了药王邀她前来的请柬。
茗轩居二楼设左右雅座各一间,她在左手间喝了许久的茶,对面的屋子,始终门窗紧闭,连个缝都没开过。
不知道对面坐着什么人,还挺神秘。
一壶香片喝到色淡,引她进屋的那位小随从,终于出现了。
他毕恭毕敬地捧出一个红木漆盒摆在桌上:
“荆姑娘,我家先生说,今日这场,是您赢了。这里是给您的药材,请笑纳。”
荆一念起身回礼,微笑接过。随从很客气,躬身要送她出门去。
雅座门开,她看到另一位与送自己的随从穿着一样的人,正在站在对面屋中说着什么,脸上神情,明显是遗憾。
几家欢喜几家愁,看来,她这是夺人所好了。
荆一念这样想着,有些心虚,下意识把覆面的白纱往上拉了拉。
早知道就让三倾陪她一起来了,万一对面这人不服,非要抢她的药怎么办?
怕什么,来什么。荆一念刚下楼梯,尚未走到堂中,二楼右手边那个始终窗户紧闭的雅座,门开了。
“姑娘请留步。”
天青色长衫的男人,手中捏着九寸象牙骨折扇,于二楼栏杆处一跃而下,刚好落在荆一念面前,拦住她的去路。
荆一念握紧手中漆盒,眸中闪过一丝不悦:
“公子,你我皆是杏林中人,行济世之道,该懂得,愿赌服输的体面。”
“姑娘误会了,”男子微一拱手,出言温和,“在下不是来抢药的。卓老先生既然觉得姑娘方术在我之上,在下自不是那等宵小之辈。”
“那么公子拦我,所为何事呢?”
九寸十一骨的折扇“唰”一声展开,他摇着扇子,嘴角似笑非笑:
“在下想知道,姑娘获胜的药方。”
/ / /
荆一念就这么莫名其妙的,又被请回了楼上。
那男子的气质,着实说不得是什么正人君子。虽穿得人模狗样,摇扇子时也颇有几分读书人的优雅,可身后六个黑衣家仆,个个佩刀握剑,一看就不是好惹的。
荆一念相信,如果她刚刚坚持要走,那男子一定会用另一种方式,“请”她上楼。
她左手抱着红木漆盒,右手捏着宽大的袖口。指尖传来银针冰凉触感,让她心中稍稳。
男子请她上楼后,倒并未有任何失礼之处,不但摆上热气袅袅的香茶,还主动拿出了他的药方。
“卓老先生此次试题,名为‘无解之毒’。在下不才,愿以自己所研之药,与姑娘相换。想来姑娘既懂医者济世之大义,应当也不会做心胸狭窄的藏私事吧?”
荆一念透过袅袅茶雾,望着一纸龙飞凤舞的药方,暗中冷笑:
话说得这么冠冕堂皇,不就是输了斗药不服气,非得与她辩一辩高低吗?
她从怀中取出小巧的朱红瓷瓶,搁在案上:
“抱歉,我没有带药方出来,只有一瓶成药。”
青衣男子挑了挑眉,没去拿她的瓷瓶,而是摇着扇子站起,自顾自地开始介绍:
“我的药,名曰七日断魂丹。服下后,每日会在同一个时辰毒发,先是周身要穴剧痛,而后呕血不止。第七日,呕血而亡。”
他饶有兴趣地凑近荆一念:
“此药不但成分复杂,而且通过多种缓释毒草的加入,可以达到定时发作的效果。中毒者知晓自己每日该时都会受与前日同样的苦,却求生无路,与普通毒药相比,更让人绝望倍增。”
剑眉星目中,写满了自信。
荆一念拿起桌上药方,一行一行细细研读,随目光游走,唇角不自觉轻扬:
“公子方术,确实高超巧妙……”
话锋一转,她又缓缓摇头,
“可惜,没有好好审题。”
“怎么说?”
“卓老先生所问,乃无解之毒。你的七日断魂丹固然毒性复杂,却并非无解。”
“不可能,” 男子手中折扇骤然合拢,“从没人能破解我的七日断魂丹。”
“我可以。”荆一念摩挲着手中红木漆盒,淡淡道,“既然这对犀角给了我,想来,卓老先生,也可以。”
男子眉心微蹙,半晌,突然发出一声轻笑:
“世上岂有绝对无解之毒?你说你能解我的,若你将药方拿出来,说不定,我也可以解你的。卓老先生的评判,我仍旧不服。”
“嗯,公子说的,也有道理。”
荆一念的语气中,有毫不掩饰的愉悦。
七日断魂丹并非无解,但方子确实精妙。她从未遇到过这样棋逢对手的人,心中难免生出欣赏。
覆面白纱被人轻盈解下,茶桌上朱红瓷瓶启了口,倒出一粒圆圆的黑色丹丸,由纤柔素手送进咽喉,一滑入腹。
“你干什么!”男子神色突变,上手去拦,却为时已晚,只抓到从她耳畔飘落的面纱。
荆一念微微一笑,平静道:“多谢公子,不过,我的药,虽是毒,却不致命。”
“山脊阴阳相交处,有一种奇特朱果,即便同株所生,入药亦分相反两性。且两种果实外形一模一样,无法分辨。”
“这瓶丹药,以朱果为君主,曼陀、盖蕈、苦艾为臣佐,有致幻之效。”
“幻由心生,服用之人看到的,往往是内心最在意之事。但凡事皆有好坏两面,正如朱果阴阳相伴而生。”
圆滚滚的丹丸在她掌心躺得安静,荆一念注视着眼前男子,眸光灿灿:
“在药效发作前,便是制药之人也无法得知,这一颗,究竟是所求,还是所惧。”
“若为所求,自是一场无边美梦。可若为所惧,便会让人沉浸在锥心痛苦中,无法中途停止,直到药效彻底过去。”
“我给这两种药,分别起名为,忘忧与断肠。”
瓷瓶重新放回案上,她抱起装了犀角的红木漆盒,眉梢有少女藏不住的得意:
“所谓此毒无解,在于服药之人一旦沉溺于忘忧之乐,即便吃到了断肠,依然还会继续。因为他期待,下一颗会是忘忧。”
“此乃攻心之毒,实为愿者上钩。公子,如何可解呢?”
眼前景物逐渐起了炫彩光斑,荆一念狠狠掐了把手心,强迫视野恢复清明,朝屋中男子微一颔首:
“我还有事,就不奉陪了。”
那男子剑眉紧皱,似是想她的话想入了神,一时竟没有回应。
她不敢再等,拿着盒子迅速离开。
及至走回客栈,荆一念才终于松了口气,晕头转向地躺倒在枕头上。
“唔……运气不错,这颗……是忘忧……”
她搂着宝贝盒子,舒服地慨叹一声,闭上眼,进入了这场美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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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觉醒来,天已黑透。
荆一念的客栈就在茗轩居旁边,是城中最为热闹的渭水河畔。
她摸摸饿瘪的肚子,嘴角仍旧挂着美梦带来的好心情,锁了房门,悠闲地踱出去找食物。
刚出锅的羊肉汤面香气扑鼻,荆一念坐在面摊前,抓过碟中碧绿的香菜叶子撒上,顿觉食指大动。
面才吃一半,对面就来了位熟悉的陌生人。
男子摇着折扇,笑得让人心烦:
“姑娘的面纱,上午忘记带走了。”
嘴上说着还面纱,却不把东西拿出来,只是一个劲儿盯着她笑,根本毫无诚意!
荆一念放下碗,面无表情:
“不过白帛一片,赶路时挡挡风沙,丢便丢了,不值去寻。”
男子托了腮,手肘支在桌上,兴致丝毫不减:
“可是姑娘,还未给在下忘忧与断肠的药方。”
“我从未答应过要给你药方。”
大街上人来人往,他又没带随行家仆,这让荆一念底气足了不少:
“此药有上瘾之效,若你拿走药方,制了摆在药铺挣那昧良心的钱,我岂不是助纣为虐?”
男子皱眉:“我在姑娘心中,就是这般小人?”
荆一念心下好笑:“我与公子素昧平生,连姓甚名谁也不知,为何要相信公子?”
话说到这,已是极不客气。不料此人似乎抓重点能力歪得很,折扇一收,好整以暇地抱了拳:
“在下姓令,单名一个妄字。”
她哭笑不得,起身欲走,却被高大的男人伸手拦了个结实。
“令公子,你我身处闹市,难道你想强抢……”
轻薄白纱自眼前一晃而过,属于男子的气息倏尔近身。绕拢她头颈的臂弯宽阔有力,透过天青袖衫,荆一念能闻到,清新微苦的沉水香。
令妄很快将面纱在她脑后系好,脸上仍是那副似笑非笑的自信神情:
“我说过,是来还你面纱的。你这么美,还是遮一遮好,免得招来危险。”
荆一念感觉,自己白纱下的面颊,正在以惊人的速度升温。
她又羞又恼,一口气噎在胸口不上不下,憋得难受,狠狠瞪了令妄一眼,拂袖离去。
身后男人脸皮极厚,被瞪了也不生气,一副登徒子的调性,高声道:
“明日此时,我在渭水河桥上等你。你不来,我便不走。”
荆一念回到客栈,气得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当晚就退了房,牵了马,出城直奔鸣华山而去。
谁要跟他明日再见!混蛋!
可是直到返回飞天教,她的心跳,似乎仍没有恢复平稳,时不时就要漏掉一拍。
她握着那条染了沉水香的面纱,坐在竹篱笆小院的摇椅上,静对满天繁星。思绪像是脱了缰绳的野马,根本不听招呼,一遍遍想着那截天青色的衣袖。
令望……如圭如璋,令闻令望。
她低低地“呸”了一声,面上晕开两个小小梨涡。
“什么令闻令望,分明是个衣冠禽兽!”
很久以后,荆一念才知道,他是令妄,不是令望。
甚至,连令妄,也不是真正的他。
那场凉州斗药的意外相逢,那些深夜无人知晓的少女悸动,成了她后半生,最刻骨的悔与痛。
/ / /
荆一念回到教中,全副身心都投入到用这对新得的犀角为师父炼药,很快便将凉州那段不甚重要的插曲抛在一边。
直到两个月后,山下的老王夫妇,拉着牛车,再次将那个叫令妄的男人,送到她面前。
“令公子都是为了救我们小豆子才滚下山的啊!”
老王夫妇一把鼻涕一把泪,哭得真挚:
“烧了七八天了,浑身都是伤,我跟老婆子请了好多郎中,都说治不好了。荆姑娘,你是华佗再世,你给令公子看看吧!他这么好一个大小伙子,要是因为我们小豆子去了,这不是我老王家造孽吗!”
老王夫妇是鸣华山下的樵夫,平时会送柴到飞天教来。荆一念有次在山上采药扭了脚,疼得一步都走不了,是老王媳妇背着她,一路将人送了回来。若非那次相救及时,她在山里呆上一天,八成要变个跛子。
飞天教从不收留外人,她也没给外人看过病。但老王夫妇于她有恩,此事……倒不好推辞。
又或者,荆一念自己也说不清,她是不是真的可以眼看这个“衣冠禽兽”满脸病容,昏迷不醒,最后英年早逝。
她到底还是把人留了下来,对外的理由是,她想试试能不能将山下所有郎中都下了病危决断的人治好。
教中人人知她是医痴,对此也没什么异议。无非病治好后,第一时间送人走就是了。
只是,将人运回竹屋后,她闭目为他搭脉,几息间,心头已一片寒意。
令妄是在第三天傍晚苏醒的。
多日重病,他面色憔悴不堪,睁开眼的时候,望着她,眸底有片刻怔忪。
她眉目如冰,将苦药碗“咚”一下搁在床畔。
“自己喝了。”
“等一下……”床上的人挣扎坐起,“我……我在哪儿?”
荆一念冷笑:“令公子装得不错,挟恩图报,蒙骗老实人,不就是为了混进我飞天教吗?”
令妄艰难地扯了扯嘴角:“姑娘对令某,为何总有诸多偏见……我当真不知,会在这里遇见你……”
月白裙裾随大步迈开飘扬如风,她取了屋外架上新晒的一株草,重新走进屋内,扔在他床前:
“曲娘草,外形似可食用的野菜,含毒,服食之后,会致高热不退。你身上外伤虽多,却无一处致命,所谓烧了七八日重病不治,只不过是毒性发作而已。”
令妄瞄了一眼扔在床前的草药,对她的质问充耳不闻,只是颤颤巍巍伸出手,捧起她最开始端进来的药碗。
一碗药汤见底,他才哑声笑道:
“我为了救老王的小孙子滚下山崖,身上又没有吃的,只好随便拔点野菜果腹。姑娘所说的曲娘草,大约是我误食……”
荆一念被这人扯谎不打草稿的能耐气笑了,捡起床边半干的曲娘草,在手中来回把玩。
“制得出七日断魂丹的人,会辨不清毒草?”
他终于扯下所有君子端方的伪装,露出了他们初见那日亦邪亦正的神情:
“既然如此,荆姑娘,为什么不去揭发我,还要救我呢?”
“如果我揭发了你,可能你就没有命下山了。”荆一念抱着胳膊瞥他,“使这种手段混入教中,难免让人怀疑你别有用心。”
“我确实别有用心,”本应重病孱弱的人,忽然掀去被子,踩着虚浮的脚步下了床,“你不知道,我来做什么吗?”
他步步靠近,低哑的声音,仿佛染了磁性:
“荆一念,飞天教教主首徒,精通医理,素有女华佗之名。姑娘那日不辞而别,令某使尽浑身解数,才探得姑娘身份,却无论如何上不得这鸣华山。相思之苦,惟有铤而走险。”
“你胡说什么!”
荆一念脑袋发懵:方才明明还是她在审他,怎么呼吸之间,情势似乎就掉了个个儿呢!
令妄完全不受她严词厉色的影响,继续上前。身上高温尚未褪去,炙热的呼吸,几乎喷在她脸上:
“我那天,在桥头等了你一夜……忧你久不肯来,惧你出了意外,气你口是心非,又吹了一夜冷风,回去就病倒了……”
他滚烫的大掌,拉着她的手,往自己胸口放:
“你摸摸,我的心,现在还是疼的。”
荆一念被烫得一哆嗦,用力将人甩开:
“我没答应你……你自己要等的,关我什么事!”
她受不了这恼人的热气,撂完狠话,干脆又推了他一把,不成想这人闷哼一声,直接坐在了地上。
“我真的受伤了……”他捂着左肩,痛苦又委屈,“就算我利用了老王,可他家小孙子,的确是我救的啊……从那么高的地方滚下去,一不小心就会没命的……”
“你、你……”
她进退两难,站了好半天,终于一咬牙,将人从地上扶回了床榻。
被她半搂半扛着的男人,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
“我就知道,你没这么狠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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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妄在飞天教,一住就是两个月。
最初的外伤早就好了,可每当荆一念提出让他下山,他就会患上新的病。
五脏六腑,奇经八脉,排着队地搞事情,偏偏她一诊脉,病都是真的。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服毒!”
在令妄第三次忽然“病倒”后,她冷着脸拆穿了他。
厚脸皮的男人抓着她的手,笑意盈盈:
“是啊,我就是在服毒。女华佗妙手回春,连在下毕生得意之作七日断魂丹也解得,区区小毒,肯定手到擒来吧?”
“激我?”她只觉好笑得紧,“拿自己身体作注,你都不怕,我有什么可怕的?治不好就毒死你,省得在这里烦我!”
“我不相信你舍得毒死我,”粗砺的指腹在她手上来回摩挲,“一念,我留下来陪你,你其实高兴得很,只是嘴硬罢了。”
荆一念忿忿抽手,在他脑门上狠戳了一指头,却又在跑出房间后,忍不住翘起了嘴角。
明明山上一片白雪皑皑,正值隆冬,可她心里,好像开出了一大片一大片的春花,芬芳四溢。
她想,恋爱中的女人,或许都是蠢的。
不然,令妄在那两个月里,背着她鬼鬼祟祟的行为,她怎么会,一丁点都没有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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肆意绽放的春花,在那个寒冷的冬夜,一夜枯尽。
令妄偷偷潜入藏经阁,被再笑和玉练,当场擒获。
荆一念也不知道,自己追出去,究竟想做什么。她只是忍不住要见他,要第一时间盘问清楚,他到底为什么进藏经阁。
他到底……为什么来飞天教。
她心底隐约有一个答案,可她却下意识抗拒着那个答案。
不会的,他们朝夕相对,他们以药寄情,他们惺惺相惜……怎么会,都是假的呢?
她终于在地牢前追上了玉练,看见了那个,被玉练捆住的狼狈身影。
荆一念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语调保持平稳。
“玉练,这个人……怎么了?”
玉练微微颔首:“大师姐,此人夜闯藏经阁,行事鬼祟,我怀疑他是来偷东西的。”
“竟有此事?”她皱眉,不动声色地瞟了令妄一眼。
令妄一脸淡定,嘴角仍挂着那让人火大的笑容。
“你先去禀告师父吧,我把他送到地牢就行了。”
玉练面上犯难:“大师姐,还是你去禀告教主吧。这人诡计多端,我怕他伤了你。”
“他都绑成这样了,怎么伤我?”
耿直的师妹没好意思在外人面前拆台,但荆一念从她的眼神里分明读出:大师姐,你功夫太差了,连山下不通武艺的农夫也未必打得过。押送犯人这种事情,实在不适合你。
她咬了咬唇,挤出一个微笑:“也罢,还是我去禀告师父吧。”
玉练松口气,转过身去招呼五花大绑的男子,继续往前。
藏于袖口的银针恰在此时出手,准确刺中她脖颈。
荆一念上手搂住软倒的玉练,将人轻轻扶靠一旁,再起身,已是满目冰冷。
“你进藏经阁,究竟要找什么?”
“什么也没找,只是晚膳吃多了,出来遛遛弯。”令妄耸肩,“我怎么知道那小楼不给进呢?”
“你觉得我会相信你吗?”
他凑近一步,脸上的笑越发无赖:
“你两个师妹已经搜过我的身了,你不信,我愿意给你再搜一次。”
荆一念狠狠踹了他一脚,被踹的人瘸着一条腿闷哼,五官都拧在了一起:
“疼啊……我腿上还有你师妹砍出来的剑伤呢……”
她硬下心来,无视他的做作样子,把人又搜了一遍。
真的什么也没有。
“我都说了,只是误闯。”令妄抬起被麻绳捆成粽子的胳膊,蹭了蹭她,“帮我求求情嘛……”
她冷笑:“你当这里是青天衙门吗?还要讲道理?留你在这本来就是破例,我都告诉你了……”
“尽量不要离开你的院子——”他拖着长音接过话头,“我记得的。”
高大挺拔的男人慵懒歪立,眸中闪着促狭:
“我只是想看看你从小长大的地方,也不行吗?”
锋利的匕首寒光一闪,麻绳应声而断。
“你走吧,”她冷下脸,“别再回来了。”
飞天教一向不欢迎外人,他擅闯藏经阁被抓,若真的呈到师父那里,轻则沦为废人,重则……
“那你呢?”摆脱束缚的人,疾走两步追上她,“我们……”
“我们什么关系也没有。”
他拉住她的手,高大的身躯将去路堵得严严实实,一直挂在嘴角的笑容终于消失:
“什么叫什么关系也没有?这么多日子的相处,你都不认账了吗?”
荆一念甩开他,脸上涌起无尽的讥讽。
“你来路不明,费尽心思要留下,当真是为了我吗?”
她逼近一步,注视着那双无比熟悉的眼睛。
漆黑的瞳仁,有跟初见时一样好看的颜色。
只可惜,面对她的质问,曾经眸间云淡风轻的自信,片片瓦解。
他沉默良久,终于被她灼热的审视逼得败退,别过了头。
“呵——”
纤长手指紧紧攥着衣袖,温暖的呼吸一出口,便在冷风中化为轻盈白气,瞬间飘散。
“就这样吧,算我眼瞎心盲。你我之间两清,从此,不必再见了。”
“一念……”
身后的人还要说,被荆一念怒声打断:
“趁我还没改变主意,滚!”
她大步迈开,想迅速逃离这个令人窒息的地方,后颈却猛地一痛。
眼前顿时黑了,人也不由自主仰面倒下,落进熟悉的沉水香包围之中。
晕过去前一刻,荆一念听见令妄贴在她耳边,轻声说:
“你这么好,我怎么舍得跟你两清呢。”
/ / /
荆一念昏昏沉沉,似乎睡了很久。
她努力想睁开眼,但若有若无的兰花香始终萦绕在鼻端,仿佛一条看不见的绳索绑着她,让她浑身困乏,一点力气都使不出来。
恍惚间,有人将她抱上了马车。晃晃悠悠,嘎吱嘎吱,从天黑走到天亮。
毫无安全感的摇坠终于结束,醒来时,身下是一张柔软的大床。
荆一念猛然坐起,头一阵晕眩。
“睡醒了?”劫持她的罪魁祸首,正在不远处的椅子上,给自己包扎伤口。
“这是哪里?”
“金州。”他换好了药,凑到她床边坐下,“在凉州南面,是西北最繁华的要城。用过饭,我带你出去转转?”
若无其事的样子,就好像,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荆一念怒极,劈手朝他打去。
软绵绵的手,连男人一片衣角也未触到,已经在半途被他温热的掌心攥住。
他浅笑:“一天没吃东西了,怎么醒了就打人?我叫下人送饭进来。”
“放我回去。”她想抽手,却没力气,连说狠话都使不上劲。
“你回不去了。”
令妄似乎怕她冷,将已经滑到腰间的锦被,往胸口拉了拉。
“飞天教对叛教之人是什么处置,你比我清楚。”
“我没有叛教!”她推开他,撑着榻轻喘,“我是被你强行带走的,师父会相信我!”
“如果,加上弄丢了这个呢?”
泛黄的书页,薄薄的纸册,封面还是她九岁那年重做了贴上去的,上面用稚嫩的字迹写着:聆枢针经。
“怎么会在你这……我搜过你的身……明明……”
“藏经阁外面,有一棵歪脖子老树。”
令妄将书收起,扳着几乎垂倒在榻边的身子,靠进自己怀中:
“你两个师妹追得紧,我只能先把书藏在树上。她们前脚押我离开,接应的人,后脚已经偷偷将书取走了。”
他的手,一下一下抚在她背上,极尽温柔,用低沉和缓的语气,说着令她肝肠寸裂的话:
“你师妹中的针,是你的独门暗器,割断捆我绳子的,是你的随身匕首,我和你,同时失踪,还有,这本经书……一念,你叛教一事,证据确凿,现在回去,是送死。”
荆一念脑中一团乱麻,连挣扎也忘了,周身如同陷入无底的噩梦。
迷药的药效渐渐散去,她甩开最后一丝笼在颅内的晕眩感,沉默坐直。
令妄没再抱她,只是理了理她鬓边的碎发:“先吃饭吧。想吃什么?我叫人去弄。”
“等等。”她忽然出声,叫住了已经走到门口的人。
“我拆穿你吃曲娘草那天,你跟我说,你的别有用心,是我。”
锦被掀开,冷风灌进骨缝,冻得人无比清醒。
“其实,你只是怕我把你的底泄出去,所以用这种话,来蛊惑我吧?”
“你的目标,一直都是这本书。”
她赤着脚,踩在冰冷的地砖上,缓缓走近。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凉州相遇……也是你算好的吗?”
“不是!”令妄的声音里,有她从未听过的紧张。
“在凉州……我当时,真的不知道你就是荆一念。”
他迅步迎上前,锋利的五官习惯了以往的自信满满,乍一换上这般急切神色,莫名添了几分滑稽。
榻边有早就备好的锦绒大氅,是精心择选的雀金狐裘,最为保暖。
令妄展开狐裘,将那个衣着单薄的身影包裹住,轻声道:
“这些日子的感情……并不都是在骗你……”
“我真的很喜欢你。从第一眼见到你,我就喜欢上你了。”
荆一念笑了,笑得像晒制多日的穿心莲,干到皲裂,苦到心梗。
“建立在谎言之上的感情,竟然还会有真的……”
她拨开他试图披在她肩头的衣裳,眉梢涌起深深的疲惫:
“你到底是谁?令妄,不是你的真名吧?”
身子被人按坐在圆凳上,足底的尘土一点点掸净。温热的手掌,握住她冰凉的脚,把鞋袜依次套好。
他直起身,重新给她披上暖裘,缓缓道:
“我是九蒙山岐门门主之子,林无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