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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迢递殊途 苏木——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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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玉成不知道,自己的穴道是什么时候解开的。
无数人交错覆叠的惨叫,争先恐后涌入耳中,其间混着不疾不徐的诵诗,还有刀刺破骨肉的闷响……
可他一动都动不了,他甚至,什么都看不见。
耳畔终于只剩寂静的风声,他努力抬起酸麻的手臂,抓了几次,才把已被泪水打湿的棉布,从眼睛上扯下来。
跌跌撞撞跨过数十具尸体,原就不听使唤的手脚,在看到池畔熟悉的身影后,彻底伏跪摔倒。
青衫上染了大片大片的血迹,几乎辨不出原本的底色。殷红层层叠叠,浓得发黑,分不清究竟是别人的,还是她的。
垂在池水中的手,五根指甲,断去三根,指尖尚在淌血。
范玉成颤颤巍巍,将戴着黑木环戒的手从水中捧起,轻轻握住,好像还能感受到她高烧那一日,紧紧攥着他不肯松手时,掌心的炙热。
周身涌动的内力发疯一样冲到颅顶,他血热难耐,咽喉堵得几乎要窒息,张嘴吐出一口腥甜。
守在展三倾身侧的苏木,连忙掏出针包冲了上去:
“平息,静心,不要运气!”
数根银针围着范玉成的颅颈刺入又旋出,书生额上暴起的青筋渐渐平复。苏木擦了擦汗,从兜里掏出一枚药丸:
“吃了吧,虽然不是对症的解药,但也有点作用。剩下的余毒死不了人,多喝几副利下清泻的汤药,估计三五天就能排净。”
范玉成木然接过药,忽而意识到什么,紧紧抓住苏木的胳膊:
“这么说……你也可以救她对不对!”
苏木闻言,神色一黯,默了默才道:
“百花醉,对内力越深的人,毒性越强。我没有内力,所以不会中毒。你内力低微,差不多等于没有,所以普适解毒剂对你有用。可我师叔……”
不但内力深厚,中毒之后还强行运功,加速了毒药在体内的流转。
她叹了口气,用打湿的帕子拭着展三倾满脸血污:
“她如今中毒已深,奇经八脉各处要穴皆有爆裂之兆,只怕……”
范玉成缓缓松手,再度跪坐回水中,瞳孔间闪动的光芒,一点点褪去。
苏木擦完展三倾的脸,覆指于她颈侧浅按,沉思半晌,开口道:
“其实……好像也不是没办法……就是有点冒险……”
尚未散尽的眼底光亮立时重聚,范玉成哑着嗓子问:“什么办法?”
“既然没有内力就不会中毒,若现下能将她这身内力废了……或许,还有得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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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玉成不是第一次背展三倾,却是第一次感受到这样强烈的慌乱和恐惧。
她的两只手臂,无意识垂在他胸前。软软靠在他肩侧的头,随步伐晃动不断向下滑落。沉重的喘息中,偶尔还会夹带痛苦的申吟。
他怕极了,脑海中不由自主浮现出荆一念去世那一幕,心仿佛被破开一个无底的大洞,五脏六腑都跟着疾速坠落。
他开始跟展三倾啰哩啰嗦地说话,也不管她是不是听得见。
“展姑娘……你这么厉害,一定不会有事的……”
“苏木说她有办法救你,你听到了吗,坚持住……”
“子曰……天之生物,必因其材而笃焉……你是我生平见过,最豪迈、最酷、最特别的女侠,老天爷不会就这么……他不会的……”
颤抖的嗓音一声接一声,因为其中无法抑制的哽咽,在清冷的秋夜里,显得愈发凄凉。
他们终于找到山间一处弃用的农院,可供暂避。
范玉成将展三倾放到简陋床板上后,苏木第一时间出针,护住她心脉四周几处要穴。
“好了,接下来就是,你来把她内力废掉。只要能平息经脉中涌动的真气,阻止它们冲破穴道,应该就能保住性命。”
苏木没听见回应,一转头,看见范玉成跟个傻子一样张着嘴:“怎么废啊……”
“你们不是练的同一种内功吗!”她简直要气炸,“找到存贮真气的地方,像拿砖头砸水缸一样,砸个洞出来,再引导她周身气力从那里泻掉!听懂没有?”
“砖……砖头?”
“不是真的让你去拿砖头……”
苏木拍着脑壳,太阳穴突突地跳。她耐下性子,努力心平气和地解释:
“你看,你也有内力对不对?用你的内力,去攻击你们这门功法的……呃……你们这功法的储力之地叫什么?丹田?”
范玉成想了想:“渊海吧……”
“对!攻击她的渊海,撕开一个口子,会不会?”
他老实摇头:“我不会。展姑娘教我轻功时,只让我学了上篇心法,是如何盈气于己。至于用内力攻击外物,那是下篇心法《聚力》的内容……”
苏木彻底傻了:“那……那怎么办?”
“不如……我们去潭州找飞天教的其他人?”
“那哪来得及啊!”苏木焦躁地搓着脸皮,“我这针最多拖上一个时辰,再晚,大罗神仙也救不了了!”
范玉成正心乱如麻,忽然发现床板上的人,鼻下涌出两道热流。
他伸手去抹,非但抹不尽,反而越抹越多。
“惨了惨了,一个时辰都说多了,”苏木掏出帕子,按在展三倾鼻下,“瞧她这样,只怕再有两刻钟,就要七窍流血而死了。”
沾了血迹的手,垂在身侧,越捏越紧。范玉成霍然起身,将展三倾从仰卧扶起,摆成他们往常练功的姿势。
“你要干嘛……”苏木拿着帕子,愣在原地。
“救她。”
“你不是说你不会……”
他跃上床板,盘膝而坐,目光凝重:
“我没练过,但我知道下篇的内容,或许可以试试看。”
那些一字一字刻在石壁上的心法,此刻全部蹦出脑海,他甚至依稀感觉,自己听到了展三倾当日古井无波的念诵之声。
“气出渊海,挫乱解纷。意行静虚……”
范玉成握住展三倾忽冷忽热的手,小心避开她断裂的指甲伤处,缓缓阖眼,干涩的唇无声上扬。
原来,我救的,不是什么乘凉的“后人”,是你。
月牙弯弯,悄然行过天际。破陋一方屋檐下,男子眉头紧皱,与满身血迹的女子抵足合掌,掌间气涌不绝。灼热的汗滴同时从他们面颊淌过,落在床板上,洇出一颗颗浑圆的水痕。
汹涌冲穴的真气,于外力引导下缓缓流逝。印堂氤氲的黑意逐渐褪去,薄唇上妖异的青紫也在好转。榻上人虽仍旧面色苍白,口鼻却不再连连溢血。
最后一丝内力驱散离体后,展三倾软软向前卧倒,被合掌收势的范玉成及时揽住。
他扶着人在胸膛靠稳,转向一旁伸手切脉的苏木,紧张问道:“如何?”
苏木长舒一口气,悬了半夜的心终于放下:
“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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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间清晨颇有凉意,不知名的鸟叫一声接一声,高低相和,显得屋中格外宁静。
刚从朦胧中醒来的展三倾,望着自己白白净净的右手,头脑发懵。
戒指仍好好戴在她手上,除此之外,还有三根被人精心包扎过,缠着绷带的指头。
她扶着床板缓慢坐起,身上柔软的兽皮滑下,掉落在地,发出一声闷响。
屋外煎药的人察觉到这声闷响,立刻起身走进屋中。
“展姑娘,你醒了!”
她看见范玉成丢掉手里的破扇子,脸上带着三道明显的黑灰,屁颠屁颠朝她跑来,高兴得像个二傻子。
“我……还活着?”
这张熟悉的傻脸,让展三倾恍然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嗯!苏木姑娘说,你体内尚有余毒未清,得再喝些日子的汤药。身上七八处刀剑外伤,虽不在要害,疼起来大约也不好受。”
范玉成捡起掉落在地的兽皮,重新盖到她身上,再开口,多了几分心虚:
“不过……为解这毒……我们用了个冒险的法子……”
“你废了我的内力,是不是?”
起身那一瞬,她就察觉到了不对。手脚酸软,内里虚寒,渊海一片空荡荡,丰沛的真气销匿无踪。
范玉成不知该说些什么来安慰她,支支吾吾好半天,只是颓丧地点了点头。
银霜姑娘说,展姑娘是她们飞天教有名的武痴,继任教主前,长年呆在雪山顶上钻研武艺。轻功、拳脚、刀法、剑法……教中藏书阁内记载的武学,她几乎练了个遍。
这样的人,一夜之间,内功尽失,数年苦练全部归零,该多难过啊……
展三倾用没受伤的左手支着额,看他这副如丧考妣的模样,不禁提了提嘴角,结果干燥的唇太脆弱,经不起牵动,当场裂开一个血口。
她舔去唇上腥意,朝桌子努努嘴:
“水。”
范玉成连忙将桌上的粗碗端到她跟前。
一碗甘凉清甜的泉水入喉,展三倾沉默半晌,自嘲一哂:
“没了就没了吧,总归……人活着,才能有以后。”
眉眼依旧淡淡,只是面中,笼着一丝散不去的疲倦。
范玉成望着她倦怠的神色,心中窒闷更甚,接过空碗后,轻声道:
“苏木姑娘下山去采买食物和药材了,展姑娘,你要不要再躺下休息一会儿?”
展三倾没再开口,抓着兽皮沉默地躺了回去。
她确实累得很,只坐了这么一小会儿,身上几处伤口便造反似的剐疼。
看来,她得慢慢习惯,自己现在是个废柴了。
陷入深眠前一刻,展三倾迷迷糊糊,想起了一件还蛮重要的事情。
“苏木要是回来了,叫她来见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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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三倾再度醒来,已经是用午饭的时候了。
苏木捧着碗喷香的肉粥,坐在她边上将人叫醒:
“先吃饭,过会儿再吃药。”
她接过粥,一边小口抿着,一边抬眼打量苏木。
苏木正俯身检查她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有没有化脓,表情看起来十分平静。
如果不是,她在这粥碗里,尝到一丝熟悉的糊味儿。
少女强装的镇定如何瞒得过在江湖上沉浮了十余年的人,展三倾放下粥碗,幽幽开口:
“你很担心他?”
“谁?”苏木回头,面带疑惑。
展三倾捏了捏眉心,她依稀记得那个新门主叫……
“林飒?”
换药的手一颤,苏木眼底迅速起了水雾:“我……”
“喜欢一个人,但是讨厌他爹……”展三倾舀起一勺粥,慢悠悠送进嘴里,满眼了然,“你上次说的那个人,就是他吧?”
苏木紧紧咬着唇,仍没能止住泪意。豆大的水滴,“啪嗒”一下掉了出来。
“林竑昨天说……他说……”
二叔已经死了,林飒也差不多……
她不愿去想他话中真假,却根本管不住自己。这句话一遍一遍在脑海里回响,配合着林竑当时咬牙切齿的表情,让她心乱如麻。
“他是门主……林竑不可能明目张胆地在岐门里害他……”
“他武艺医术本都在林竑之上,何况……林竑右手被废……”
“或许……或许林竑是诓我们的……”
苏木试图保持理智,可这些话混在她抽噎的声音里,不但没能带来任何镇定效果,反而越说越让人心慌。
林竑有什么必要骗他们呢?毕竟当时在他眼里,他们三个都已必死无疑。
断断续续的话,逐渐淹没在隐忍的哭声中。展三倾眼看一张粉嫩小脸迅速爬满泪痕,喉咙好似结了蛛网。零零碎碎不成句的安慰,尽数被网在半路,不但没能出口,反而把自己噎得难受。
良久,她放下碗,揉了揉少女的发心:
“去吧。回去看看他,不就知道了?”
苏木一愣,旋即连连摇头:
“你的伤还没好……”
“死不了。”展三倾淡定摆手,“药方留下,有范玉成在就够了。”
少女腰带下打结的流苏,被人一根一根理顺。沉稳的动作,带了几分安抚意味。
“我现在这样……帮不上你什么了。这里离蜀州不远,你去找凌霄,让她陪你回九蒙山吧。”
她顿了顿,认真地补上一句:
“记住,小心些,救不救得出他,都别把自己搭进去。”
苏木鼻头发酸,才止住的眼泪,又汪了起来。
“好了好了——”展三倾最见不得掉金豆子,直接上手给人翻了个面,把梨花带雨的那张脸转向门口:
“趁着日头早,赶紧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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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蒙山西坡的竹屋,已经在那场酒醉引发的失火中化为了废墟。禁地一说,也随着上任门主林无妄的去世,在岐门内烟消云散。
只是,这西坡,大约真的有些不祥。才送走旧门主没多久,新门主便在此处遇害失踪了。
负责清扫的侍者心里本就害怕,加上暮色渐浓,秋风又阴冷,因而极尽敷衍,胡乱赶了几下落叶,将它们藏到不起眼的地方之后,便拎着扫帚火速离去。
大晚上的,他可不想一个人呆着这鬼地方。
竹屋后不远处,是座低矮的山丘。九蒙山诸峰林立,这里既没有层林尽染的绝色美景,也没有珍稀罕见的奇兽异草,不过是处连名字都没起的野山,故而鲜少有人踏足。
然而恰恰是这处连名字都没有的野山,在危急关头,救了林飒的命。
那日,林竑约他来西坡,说有话要问他。他一直等到月上中天,没有等来林竑,却等来了一个蒙面的高手。
来人敛声遮容,没有半句废话,出手即是杀招。丰沛的内力,让他一度怀疑,是那位姓展的前辈心有不甘,回来找他报复的。
只不过,若当真是她,他绝对在她手下支撑不了这么久。
蒙面刺客武艺高强,轻功却尔尔。林飒仗着对地形的熟悉,将人引入山中缠斗,饶是如此,数个回合下来,身上依然多处负伤。
生死攸关之际,他不得不动用岐门最隐秘的毒药——百花醉,期以保命。
怀中瓷瓶尚未启口,那人眸光一闪,像是终于等到了她要的东西,出剑如电。
林飒腕上刺痛,瓷瓶脱手,被倏尔近身的人稳稳接住。
“出来吧,拿到了。”缠斗半晚,那是他听见她说的第一句话。
随着她话音落下,夜色里,约他来的那个人,终于现身。
“……大哥?”
林竑目光阴沉,接过蒙面人手中瓷瓶,看向他的眼神,冷到冰点。
“为什么……”林飒难以置信,情绪激荡之下,喉头一阵腥甜。
他与林竑同在岐门长大,虽然算不得感情深厚,可他从未想过,有一天,林竑会串通外人来害他。
林竑的瞳孔里,涌动着冲天的怒意:
“为什么?你还有脸来问我?我只是把你做的事情,依样还给你!”
“打断一下,我对你们的恩怨并不感兴趣,我很忙。”
蒙面刺客拭着剑上残血,冷漠地指了指重伤委地的男人:
“他怎么处理?”
“自然是杀了,否则,留他东山再起,绝我生路吗?”
她饶有兴趣地转头,上下打量了林竑半晌才道:
“你……确实心狠。”
“心不狠,怎么做大事。”
黑布从头包到脚的女人,只露出面上一双美目和两弯细长柳眉。闻言,那柳眉不置可否地挑了挑,寒光一闪,剑收入鞘。
“既然这样,我就不耽误你做大事了,请吧。”
她负手背身,迈着不紧不慢的四方步,悠悠离开。
浑身是血的林飒,抓住这个稍纵即逝的机会,趁林竑分神一瞬,用力朝身后山坡滚了下去。
这里有一处隐蔽的山洞,是他十三岁那年发现的。从一开始引那女人入林,他就打算好了,要利用此处脱身。
只不过……他原本的计划是暂避拖延,等门中弟子发现,就会赶来增援。
没想到,要他命的,根本不是那个女人。
援兵自是没有了,若有人来,怕也是奉命追杀的吧。
林飒想到这里,不禁苦笑。他伤势太重,缩在这洞里,泰半时间都在昏迷,偶尔清醒片刻,也不过去钟乳石下接几滴水润喉,连走出去的力气都没有。
吊命的丹药只剩最后一颗,内伤外创皆不曾疗愈,早已恶化。
其实还有什么可等的呢?若林竑当众宣布他身亡,以他们平日展现出来的感情,门中根本不会有人起疑的。
昏昏沉沉的灼热再次袭上,他疲乏无力,心下涌起一股深深的绝望。
这次再睡,大约不会醒了吧。
洞口拳头大的光斑,被一个匆忙的人影挡了挡。他似乎听见,有人在喊他的名字。
林飒笑了,他终于知道,自己这些天在等什么。
只是想在死之前,再看看你啊……
身影越来越近,近得已经能看清,她脸上的泪痕。
他伸出手,触到一片冰冷的石头。
原来弥留之际的影像,是只能看,不能碰的……
罢了……就这样……也好……
/ / /
凌霄望着树林里一路打斗的痕迹,心有戚戚:
“高手啊高手,瞧瞧这剑气,瞧瞧这斫痕……”
她咂了半天嘴,没听到身边人搭腔,不禁疑惑扭头:
“师父,你在干嘛?”
曲素由正捏着下巴看那树干上的剑痕,看的很入迷,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这让凌霄着实有些震惊。
真稀奇,好多年没见过师父想事情了。
她正要开口问,坡下忽然传来三长一短的竹哨声。
是约定好的暗号,苏木找到她要救的人了。
纵有竹哨为引,凌霄寻到这处暗洞,依旧费了些功夫。
她帮苏木扛着人出来,回头再看,好嘛,洞口又找不见了。
“不是我说……这你都能找到?”凌霄再次震惊,“这洞做什么用的啊?你们在里面约过会?”
苏木脸色通红,不知道是方才哭的,还是现在扛着人累的,吞吞吐吐半天,也没说出个子丑寅卯来。
凌霄决定暂时放过她,抛出下一个更为急迫的问题:
“我们要扛他去哪里?我和师父虽然能带你进来,不过要是再加一个昏迷不醒的人……这岐门的防卫,可不是摆设啊?”
“去他的院子吧。”
苏木摸了摸靠在她肩上人滚烫的额头,担忧道:
“我刚刚只是给他粗略处理了一下外伤,还有内伤要治。我们去找他的亲随。那人从培州就跟着他,想来应该还是靠得住的。”
接下来,凌霄感受到了今晚的第三次震惊。
这位名叫小五的亲随,根本没有听她们准备的长篇解释,只是看了苏木一眼,就立刻相信了她们。
“门主说过,见玉佩,如见他本人。”
于是她们畅通无阻地进了岐门门主的院子,将满身是血的林飒,妥善安置在卧房之中。
凌霄很有眼色地拉着曲素由出了屋子,只留下苏木一个人,在床榻边一颗接一颗地掉金豆子。
“哎,这岐门门主的小院布置得真不错,有花有草,有树有竹。师父,你猜咱们这次要在这儿住多久啊?”
曲素由已经恢复了平日的吊儿郎当,噙笑道:
“我猜啊……咱们今晚就会走。”
“怎么可能,你看苏木那样子,至少得守到人醒吧?”凌霄撇撇嘴,头一次觉得师父失算了。
“哦?要赌吗?”曲素由来了兴致,“你赢了,咱们去辽东,我赢了,咱们去长纥,怎么样?”
结海楼的事情已经处理完毕,师徒二人本应再次踏上云游四海之路,却对接下来去哪产生了分歧。一个想南下,一个想北上。若非僵持不下无法成行,苏木这回去找她们,八成要扑个空。
凌霄与苏木一同扛着人回来,将她一路心急如焚的神色看了满眼,自觉十拿九稳,果断道:
“我肯定赢!”
一刻钟后,她今晚第四次……震惊了……
苏木拉开门,眼睛红得像个小兔子,叫了小五进去好生照顾之后,就径直朝二人走来。
凌霄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果然,苏木擦干眼泪,说出的第一句话就是:
“我们……走吧。”
“走?”她不死心,追问道,“你、你不再多陪陪他吗?我看他伤还挺重的,而且……而且你不眠不休赶了这么多天的路,至少得等人醒了说上句话吧……”
“不必了,”苏木摇头,面色苍白,“岐门精通医术者甚众,有小五在,他不会有事的。何况……”
她回身遥望卧房,声轻如羽:
“……何况他醒来,未必愿意见到我。”
等他知道了万州的事情,该如何面对她呢?
一百多条人命,横在岐门与飞天教之间,也横在……他与她之间。
凌霄不知内情,还要开口再劝,曲素由已经上手捂了她的嘴,拽着人向大门走去:
“小霄儿,愿赌服输,你逼逼叨叨这么多,是不是想玩赖。咱们可说好了的,就得去长纥……”
“唔唔,可是……唔唔唔……”
手指缝里溢出的只言片语,声音渐远。苏木压下心头纷繁的情绪,提起嘴角,扯出一丝浅笑。
林飒,再见了。我们,都要好好的。
绣花鞋踩过院上青砖,落步由缓渐疾,悄然离去。一颗坠落在地的水滴,成了仅剩的,能证明那女子曾站在这里的痕迹。
浑圆的水斑,在夜风中飞速缩小着范围,最终,彻底消弭无形。
卧房中,服了药本应昏睡的人,捂着紧缩的胸口,忽的睁开了眼。
/ / /
林飒做了一个梦,不知道,该算美梦,还是噩梦。
朦胧间,他又回到刚来岐门的那些日子,因为奇怪的口音、木讷的行为,处处被同门嘲笑。
门主在的时候,大家都对他敬爱有加,一片和睦。门主一走,他们便三五成群,用他听不见的声音,一边嘻嘻哈哈,一边指指点点。
孩子,有时比大人,更懂怎么欺负孩子。
他们笑他踩了狗屎运,一个药商之子,竟然有机会直入内门,得门主亲自指点。
他们趁他不注意,折断他的笔,伸脚绊他,还将他的手札,涂得乱七八糟。
林飒不想把这些事情告诉义父。这本都是琐碎的小事,说出来,义父或许会觉得他软弱不堪大任。
而且,若义父帮他出了头,以后他们更会笑他,是个只会告状的窝囊废。
他只能悄悄地,缩在西坡偏僻的山洞里哭。
这个山洞,承载了他年少时不为人知的软弱、悲伤、愤懑……
还有,一生中最美好的相遇。
那个活泼的少女,捧着满是晨露的鲜花,小心翼翼地探头进来,披带一身瑰丽新阳,照亮了他所有的黑暗。
只是,梦里的她,似乎与记忆中不太相同。
她手中没有花,脸上也并不是他熟悉的笑容,反而有大颗的水珠,接连从眼眶里滚出来。
她很害怕,唇都在颤,不停说着话。
说的什么呢?
林飒想要听清楚,可是耳朵里像塞了团棉花,什么都听不清。
他只能费力分辨着她的唇型,似乎是……
“你不能死……不许死……”
他不想让她哭了,她哭得他心里好难受,又痛又胀,又酸又涩。
可他脑子里渐渐天旋地转,视野被大团黑暗侵蚀,连朦胧的人影,都彻底失了形状。
听不见,也看不见,只剩连连滴落在手上的热泪,灼着他,提醒着他,不能死……
她不让他死,他就不死……
为什么……握着他的那只温暖小手,忽然感觉不到了呢?
她走了吗?
林飒像是一脚踩空,陷入强烈不安,蓦然惊醒。
他回到了自己的卧房,身边照顾他的人,是小五。
不,不对,不应该是小五。空气里,分明还有她浅浅的药香。
他挣扎着坐起来,一把攥住亲随的胳膊:
“送我回来的人呢?”
小五面露难色,支支吾吾道:“她……已经走了。”
“走了?去哪儿了?”
“她没有说……”小五放下湿帕子,从怀里取出一个荷包,“只说若是您醒了,让小的将这个交给您。”
林飒抓过荷包,抖着手拆了几次才拆开。
荷包里,是他亲手交给她的玉佩。除此之外,还有一张字条:
山水迢递,此生殊途,望君珍重。
床上的人忽然开始剧烈呛咳,震得浑身伤口牵扯疼痛。
“去……去找……”
他压住胸腔翻涌的咳意,努力让语句恢复连贯:
“她才刚走对不对?把她找回来,我要见她……”
“门主,出大事了!”乍闻林飒死里逃生的弟子,火急火燎赶来,打断了主仆二人的叙话。
“数日前,大公子说你为飞天教教主所害,要为你报仇,带走了门中百余精锐。刚刚万州来报,在城外发现了他们的尸体……”
林飒皱眉:“谁的尸体?林竑的?”
弟子抬头,满目悲痛:
“所有人……无一幸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