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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仁者休与豺狼道 ...
不知道是不是范玉成的心理作用,从益州出发的回程,似乎比来的时候慢了许多。
没了那根无形中绷紧的希望,原就惜字如金的展三倾,已经发展到一天都未必能说三句话的地步。
且她近日,格外喜欢看月亮,常常一个人痴坐屋顶,一看就看到深夜。
一场秋雨过后,天气一日凉过一日,更别提夜里本就露重湿寒。范玉成对展三倾这种“自残”式的赏月,越发担忧。
众人觉出天寒纷纷加衣的那日,他眼看展三倾用过晚饭,穿着那身单薄青衫,再次上了屋顶,终于按捺不住,抱着厚披风,冒着被打的危险,义无反顾地跟了上去。
展三倾听到瓦片的细微响动转过头,范玉成冷不防被她一打量,紧张得磕磕巴巴:
“我……你……多穿点吧,夜里凉着呢……”
她没说穿,也没说不穿,沉默着将视线重新投回夜空。
嗯,至少没有让他滚蛋。
范玉成暗自庆幸着,轻手轻脚上前,想将披风围在她肩上,不料披风太长,他没注意,踩到拖地的衣角,直直朝人扑了过去。
展三倾反应迅疾,一手便阻住了这突如其来的“头槌”攻击,顺便拉住他胳膊,没叫人冲着地面来个倒栽葱。
“你确定你是来给我穿衣服的,不是来把我推下去的?”
范玉成窘得耳朵根子滴血,恨不得当场找个地缝钻进去。
见人已经站稳,展三倾松开手,接过他怀里的衣服。
面料用了厚实的织锦,绣着一团团祥云暗纹,低调精致,是银霜前两日降温时在成衣店购置的。
从前,也有个人怕她冻着,踩着落雪湿滑的山路给她送衣服。
她送的袄子都是自己做的,在山下布庄里买的粗布,针脚丑得很,棉花倒是塞了一层又一层,裹上之后人笨重得像个球。
嫌弃她,她还振振有词:
“你一个人在这里,穿得再好看谁能看见?抗冻才是硬道理!”
展三倾将披风裹紧,忽然觉得这西南的天气,比鸣华山还冷。
“坐吧。”她猛吸一下鼻子,随意拍了拍身旁的瓦片。
范玉成顺从地坐下来,屋顶再次恢复寂静。
她不说话,他也不知该说什么,两个人就这么对着清冷的空气发呆。一个在看月亮,一个在看看月亮的人。
看月亮的人眉眼淡漠,面冷凝霜,沉稳得仿佛连头发丝都不会随风飘动,正是再标准不过的心如止水。
可是范玉成越看,越觉得心底涌起一股无法抵挡的孤独和悲伤。
他终于忍不住,开了口:
“展姑娘,你要是难过,就哭出来吧。从你师姐去世那天到现在,你一滴眼泪都没掉过。”
展三倾仍旧盯着月亮,头也不回地说:
“范玉成,你有毛病吗?我不掉眼泪,说明我不难过。”
我来西南,本来就是清理门户的,她死了,我为什么要难过?
范玉成抿了抿嘴,小声道:
“可是……从那天到现在,你也一滴酒都没喝过。”
他不知从哪里摸出一个小酒壶,变戏法般捧到展三倾跟前:
“这个……酒坊老板说,是他自留的绝品女儿红,我磨了好久他才肯卖给我的……你要不要尝尝?”
展三倾回头,目光掠过那张布满关切的脸,最后停在了如玉般细腻的白瓷酒壶上。
她默了默,伸手接过,拔掉壶上木塞,往嘴里倾去。
入口柔,清香醇正,回味绵厚,确是好酒。
范玉成大约跟苏木私下请教了如何在身上藏口袋,见她接过酒,竟又从袖子里变出来一包兰花豆,还是热乎的。
展三倾看到这包金黄酥脆的豆子,终于忍不住,微微勾了下唇角。
油豆香混着酒香在屋顶渐渐漫溢,灼辣的酒气仿佛顶开了她封锁在喉舌间的话匣子。她开始低低念叨那些,久远得自己都快忘记的事情。
“我被师父收养时,还是个一丁点大的奶娃娃。”
“在我之前,大师姐跟二师姐进飞天教的年纪都差不多四五岁,虽然也是孩子,好歹吃喝拉撒能自理,不过饭桌上加双筷子的事。”
“但我不同,我只能喝奶、喝米汤,时不时就要换尿布,夜里还常常哭闹。”
“师父一辈子没生孩子,哪见过这种阵仗,大呼烦人,捏着额角说后悔了,要把我再扔回原处去。”
“教里其他人都听得出,她是开玩笑的,可偏偏大师姐信了,日日担心师父会把我扔掉,紧张得不行。”
“师父看她一夜中要偷偷跑来检查数次,瞧我有没有被扔了,觉得这憨娃子有趣得紧。后来她提出,把我抱到她屋子里,由她照顾我,这样就不会打扰师父睡觉。师父乐得耳畔重回清净,当天就给我搬了家。”
“其实,那时候,她也才七岁而已。”
范玉成是个很优秀的听众,不提问,不插嘴,只是手上一颗接一颗给展三倾剥着兰花豆。剥好的油光溜滑的豆子,在纸包靠近展三倾那一侧,堆起一座小山。
“曲师叔为老不尊,拉着我偷酒喝不说,被师父抓到了还推我出来顶罪。师父气得不行,罚我把酒窖里自己吐的污秽全都打扫干净才许出来。”
“我头一次喝酒,喝的又是窖里最好的陈酿,酒劲上头,晕得很。打扫的时候闻到地上的那股恶心味儿,没忍住,又吐了。”
“吐了擦,擦了吐,最后又累又饿,干脆躺在地上睡起了大觉。”
“醒来的时候,身上暖乎乎的,不但盖了厚棉袄,嘴里还有醒酒汤的味儿。坐起来一看,大师姐跟二师姐正在偷偷帮我擦地……”
她絮絮叨叨说了许多,完全没有逻辑条理,想到哪儿就说到哪儿。
一壶酒尽,油纸包里只剩一堆没什么分量的兰花豆褐皮。展三倾眼前的视野糊成一片,月亮都起了重影。鼻子里塞满不明液体,堵得头疼,缓缓倾斜,靠在了范玉成肩膀上。
溢散着淡淡酒香的女子靠过来那一刻,范玉成感觉自己浑身肌肉都僵硬了。他平视前方,大脑一片空白,良久,才壮着胆子垂眸向下瞄了一眼。
展三倾阖着眼,睫毛沾了水微微抖动,两颊布满湿润。
他伸出手,想抹去她脸上泪痕,还没触到,就听她半梦半醒地喃喃:
“师父走了,大师姐也走了,都走了……”
范玉成心中酸涩,忍不住张开手臂,隔着厚重披风,将靠在肩头的人笼入怀中:
“展姑娘,你还有二师姐呢。”
“二师姐……呵呵……”沾泪的睫毛一颤,缓缓睁开,眸底明晦难辨,“对……还有二师姐,我还有亲人……”
她吸了吸鼻头,没有甩开放在她臂侧的手,而是就着这个姿势微调,觉得舒服之后,又阖上了眼。
“范玉成,给我念首诗听吧。”
一样的深夜,一样的月亮,一样的人。客栈小小一方屋顶,轻轻响起与伏龙崖下相同的清朗书声:
“金樽清酒斗十千,玉盘珍羞值万钱。”
“停杯投著不能食,拔剑四顾心茫然。”
“欲渡黄河冰塞川,将登太行雪满山。”
……
他低声念着,目光一刻也没有移开她的脸。直到她眼皮下不再有微动,呼吸也逐渐均匀绵长。
最后一句,恰在此时出口,既像祝愿,又像嗟叹:
“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
根据过往经验,她此刻应当睡着了。
范玉成终于可以重新伸出方才没敢落下的手,轻柔地拭去她满脸水光。
他就着这姿势,将人稳稳抱起,足下点转腾挪,翩然进入展三倾的房间,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靠着他肩膀的人仍在熟睡,范玉成小心放下她,盖好被子,似舍不得走般,呆在床头痴坐许久。
月上中天,一片溶溶冷光,把他的身影,投在了客栈的床榻上。
他起身,拉下厚重帷幕,将熟睡的人彻底隔绝在月光之外,这才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帷幕之内,听见关门声的展三倾,缓缓睁开眼。
她在黑暗中摸到眼角新落的湿润,盯着头顶,茫然发出无人回应的询问:
“师父……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 / /
第二日,展三倾没能起得来床。
风寒来势汹汹,她浑身滚烫,眼睛肿成两个大核桃。
范玉成头一次知道,原来武功盖世的人,也会生病。烧得狠了,竟像个孩子般不肯吃药。
但武功盖世的人若闭紧牙关一心不肯吃药,却不是普通孩子那般好灌的。迷迷糊糊的展女侠,下手没轻重,挥起胳膊乱打人,差点一拳把苏木鼻梁打断。
苏木捂着鼻子泪眼汪汪:“人家都说卸磨才杀驴,明明还用着我呢,竟然就能下这种狠手!”
床榻上两颊通红的人,忽然扯着破锣嗓子,急促地喊了两声:
“师父……师父……”
刚刚还在委屈抱怨的小大夫一愣,不知忆起什么,眼窝汪着的泪,“啪嗒”掉了下来。
她将药碗搁在桌上,掩着面往外走,怎么看怎么有股落荒而逃的味道。
“书呆子,你喂她,我去看看……看看药罐子洗了没有!”
范玉成目瞪口呆,眼见苏木飞快消失在门外,只好自己捧起了黑乎乎的药碗。
展三倾烧得难受,浑身关节又酸又冷,偏偏内里又好像被谁点了把火,灼得喉咙辣痒刺痛。
她朦胧间看到有人端着药碗靠近,下意识推拒:
“大师姐……我不喝药……”
“大师姐”嗓音有点粗,口气倒是一贯的温柔:
“不喝药,病怎么会好呢?”
她撇撇嘴,委屈地问:
“苦吗?”
“大师姐”舀起一勺,尝了尝:
“唔……是有些苦的,但也不是特别苦,夹了几分酸味儿,细品还有回甘。你试试?”
这个“大师姐”说话怪怪的,听着不太聪明的样子。
可是她眼皮突然变得好厚,怎么努力都睁不开,大约是生了眼病。
大师姐医术很高明,什么病都能治好,连师父的陈年旧疾,她都能巧妙缓解,倒不怕这劳什子眼病。
展三倾想睁开眼,想明日能下床练功,虽然她一点也不想尝这苦且酸的药汤子是什么味儿,但还是乖乖张了嘴。
一勺一勺的药汤送进来,是正合口的微烫,熨得她原本生疼的喉咙妥帖不少。
喝了药,那人拿着空碗要离开,被展三倾一把拉住:
“大师姐,你别走……我不想一个人躺着,你上来陪我……”
小时候,她都是跟大师姐一起睡的。大师姐抱着她,又香又暖和,不管外面多冷,她们的帐子里总是热乎乎的。
虽然七岁之后,师父给她分了自己的屋子,但她现在生病了呀。大师姐脾气最好了,只要她求一求,她什么都会答应的。
可“大师姐”听了这话,仿佛被烫到一般,连连摆手:
“上、上来?啊不不不、我不能……”
展三倾鼻头一酸,不由自主打了个冷颤,觉得身上更难受了,忍不住“呜呜”哭了起来。
“大师姐”为难地挠了挠头,试探道:
“我……我坐着陪你,好不好?”
“那你会走吗?”也许哄她睡了,大师姐就会回去继续摆弄她的草药摊子了。
范玉成被问得心底一抽,想到她昨夜絮絮叨叨那些话,不禁眼眶发热。
他从旁边捞起厚实的披风,加盖在展三倾身上,轻哽道:
“我不会走,我一直都在。”
/ / /
展三倾醒来时,入眼便是范玉成歪倒在她床前的样子。
他身子扭成一个古怪的弧度,脸枕着胳膊,大约是趴睡的缘故,袖子上还带了滩亮晶晶的涎迹。
造成这个姿势的罪魁祸首,似乎是她。
她顺着书生延伸的胳膊看去,发现他另一只手,紧紧攥在自己手中。
展三倾有些茫然,尚未从浆糊样的大脑里理清思绪,一时间,甚至忘了松手。
直到苏木端着碗,推门而入:
“呦,醒啦?我估摸着你也该醒了。”
范玉成被这突然的声音吓了个激灵,猛地抬头,正对上展三倾睁开的双眼。
他这么一挣,两人才同时意识到,他们仍交叠紧握着双手。
展三倾飞快松开他,目光转投向走近的苏木,嗓音嘶哑:
“我睡了多久?”
“还行,五个时辰。我在你药里加了点安神的东西,普通人应该要一觉到天亮了,不过你内力深厚,醒得快也正常。”
苏木端着一大碗热腾腾的汤面,自然地挤走了床边的范玉成:
“喏,吃点儿?我的独门秘制阳春面,汤鲜味美,最适合退烧刚醒饿肚子的人。”
见展三倾接过面碗,她又大发慈悲地转向范玉成,眼角满是揶揄:
“厨房锅里还有剩,你自己去盛。守了一整天没动地方,你也饿得不行了吧?”
展三倾忽然被一口热汤呛到,小声咳了起来。她心虚去瞥,只看到了范玉成转身之际涨红的面皮,还有手上残留的,被她攥出来的,比面皮更红的印子。
她捏着筷子,觉得自己的脸,又开始烧了。
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对于难得生次病的人来说,恢复调养需要的时间显得格外漫长。
琼姿带领的大部队终于与她们汇合,只是,已经派不上用场了。中原分坛不能长时间空置,尚在病中的展三倾大手一挥,让所有人都先回潭州,只留下了范玉成和苏木。
其实,她原本是想让苏木也一起走的,但提议一出,就被苏木脆生生地堵了回来。
“我走了,谁给你治病?”
她将新调的药膏往床头几案一放,抬手从被子里把展三倾的左腿捞了出来:
“亏得你大病一场,不然我还发现不了,这腿都肿成什么样了?伤筋动骨还敢玩命用腿,你想以后变成跛子是不是?”
熟悉的膏药味儿随着苏木的推抹动作在展三倾鼻下漾开,她靠在床头,看着苏木有条不紊地缠绷带,忽然说:
“你想学武功吗?我可以教你。”
绕绷带的动作一滞,苏木垂首几息,浅笑摇头:
“没必要。回鸣华山以后,我大约不会再下山了。想来,教主应该能保证我在山内的安全吧?”
展三倾皱了皱眉,抬手在少女脑门弹了一下:
“换个称呼。”
苏木懵圈:“你更喜欢我叫你展女侠?”
从展三倾眯起眼缝的反应来看,应该也不是这个。
她着实认真想了一会儿,才试探道:“师叔?”
展三倾往软枕上倚了倚,用一声满意的慨叹表达了肯定。
腿换好药后,苏木捧着托盘往外走,忽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低的轻语:
“你还有位二师叔,回鸣华山后,我再带你去见她。”
不过第二日,琼姿在率众出发前,又来找了一趟教主。苏木立在床边全程听完,觉得她大约不需要等到回鸣华山,才能见这位二师叔了。
“总坛来信,黎护法前些天着手预先安排好教内事务,已于昨日启程,赶赴中原。”
琼姿一边汇报着,一边在心里暗叹:
咱们这一主一副两位管事的,平时都是冷静沉稳,处变不惊。一接触到跟那位有关的消息,有一个算一个,是冷静也没有了,沉稳也没有了。这般重情义,真不知是福还是祸。
展三倾刚喝了药,闻言一阵呛咳,喉间翻涌起苦涩:
“她……大概什么时候能到?”
“若是路上顺利,大约二十天后能到潭州。”
“先不要告诉她荆一念去世的消息,”展三倾顿了顿,舌尖苦味儿稍退,“等我……到了潭州,亲口跟她说吧。”
/ / /
琼姿一行人离开没多久,展三倾他们便也退了客栈的房间。
范玉成置办了一架朴素而舒适的驴车,载着养病的患者和治病的大夫,一路慢慢悠悠,返程为辅,散心为主,正儿八经地游览起了西南风光。
反正走得再慢,二十天内总能赶到潭州的。
沿街的杂耍,村镇的庙会,百年的老树,五彩的奇池……有活泼可爱的少女抬气氛,有满腹轶闻的书生讲典故,展三倾这一路,病养的极好,连苦药汤子,都被她喝出了些生活意趣。
为了观赏万州城外“水天一色”的玄妙夜景,三人在城里购置完行路需要的物什后,于黄昏时分赶着驴车出了城。
水天一色,指的是城郊矮山上一处湖泊。湖面广阔而平静,三面环树,一面临坡。坡势松缓,故水流无波,却恰好能提供辽远的视野。月出西山之时,夜空倒映在水面,无甚分明界限,只见天上地下双生月象,其境妙极。
可惜,他们备好了一切,却没算到,今夜乌云遮月,天上地下俱是黑漆漆一片,什么妙景也没看到。
原本兴致勃勃的苏木,受到这个不幸现实的打击,顿时成了经霜的茄子。
范玉成倒是一贯的乐呵,接过苏木手中竹筷,殷勤地翻着石板上的烤牛肉:
“苏木姑娘,我听闻,‘水天一色’日出时场景亦是蔚为壮观,我们虽瞧不见今晚的月色,说不定能赶上明天的朝阳呢!”
苏木撇嘴:“要是这天气一直阴到早晨呢?唉,真是白瞎了我精心准备的石板烤肉。”
牛肉是市集上现割的里脊,鲜嫩无比,被苏木片成薄片,铺在架于炭火的石板上,冒着油花滋滋作响。
展三倾将一旁早就准备好的花生碎和辣椒粉撒上去,夹起一块肉,送到苏木嘴边:
“别气了,大不了,我们明天再来一次。”
耷拉着小嘴的人,脸上这才放晴,接过热辣油香的牛肉,绽开了笑容。
风是这个时候吹来的,带着幽幽青草味儿,和一缕似有若无的花香。
范玉成为这扑面而来的秋爽之意倾倒,忍不住大吸了几口:
“真好闻啊,山间野趣,即便无月,看看水吹吹风也是一大乐事呢。”
“嘁——”苏木不屑摇头,“下雨是乐事,刮风是乐事,一年四季,你天天都有乐事。”
“嘿嘿,知足常乐嘛。而且我觉得,这里真的很不错,安静又舒服,连风都是香的。”
正在吃肉喝酒的展三倾,闻言筷子忽然缓了下来。
这里,确实有些过于安静了。
她抬起头,环视四周水面树丛。已近深秋,万州又位于西南北部,树木纵然还有常绿者,其间却并无任何盛开的花朵痕迹。
哪来的花香?
她肃声对二人说:“屏息,不对劲。”
“可惜,已经晚了。”
林竑的笑声自斑驳树丛间传来,一声呼哨,原本寂静的山郊,顷刻便围满了岐门弟子。
“百花醉。采百花馥郁,炼旷世奇毒。这池水附近所有的植株都被我洒了药,你中毒已深,否则,怎么会听不见我们靠近呢?”
苏木听到“百花醉”三个字,腾地站了起来:
“你把林飒怎么了!”
百花醉,乃岐门最为隐秘的绝技,极难配置。中毒者内息凝滞,无法集气运功,战力瞬间折损。若强行运功,周身要穴都会受到反噬,最终血热爆体而亡。
因它下毒时难以察觉,效果在交战中又分外明显,岐门担心此术声名流传出去,将会招致其他门派无穷无尽的骚扰和抢夺,是以使用百花醉极为谨慎,只有门主才能掌握配方。
林无妄已死,整个西南都知道,新上任的门主,是他的义子林飒。林飒不会将药随便拿出来,林竑定然是用了什么见不得人的法子!
“我把他怎么了?”林竑瞳孔间闪动着疯狂的光,“他与你,果然有私情。他竟然连这样的门中隐秘都告诉你!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他的探子来信,说看见林飒将家传玉佩给了苏木,他当时竟然还不肯相信……
都是假的,什么兄弟手足,什么相救及时,都是假的!
他抬起软弱无力的右手,指着展三倾,微微颤抖:
“这个女人,是林飒找来保护你的,是不是?我的手,也是他让她废掉的。他想做门主,又不肯担恶名,所以用这种法子毁了我!”
展三倾听到这,没忍住,笑出了声:
“你武功一般,想象力倒是挺强。我,会听他的?”
“别狡辩了!”林竑怒极,“林飒勾结外人,残害同门,泄漏门中机密,他凭什么做门主!”
“百花醉不是林飒告诉我的,”苏木嘲讽地勾了勾嘴角,“泄漏门中机密的,是你的好二叔。古有周幽王烽火戏诸侯,为博心上人一笑,你二叔能有多疯狂,你心里没数吗?我不但知道这药的名字,连它的具体配方,也一清二楚。”
林竑阴险蔑笑:“这么说,我还顺便堵上了一个二叔留下的漏洞,果然功不可没。”
他示意众人上前,脸上得意愈甚:
“二叔已经死了,林飒也差不多,至于你们……”
一个不通武艺的丫头片子,一个百无一用的书生,唯有这内力高深的女人难缠,但既已中了药,也不过是个普通人。
“你看,作为绝顶高手,我给予了你多么充分的尊重。即便有家传绝学之毒,为保万无一失,仍带足了百人来围剿于你。”
林竑缓缓后退,双手一挥,他身前的人,立刻闻令而动。
“今日,就让这水天一色,成为你的埋骨之地吧!”
范玉成自林竑现身起,就意识到了体内的不对劲。原本运行顺畅的真气此时全部阻塞于经脉要穴之间,催动无路,胸口隐隐还有刺痛的感觉。
三面环树的浅湖,树丛间布满敌人,以他们为中心,包围圈不断缩小。离得最近的,已经持着兵器全速冲了上来。
他转头看向展三倾,本想问她怎么办,却见她抬手一指,封住了他的穴道。
“你要干什么……”范玉成心头忽然被莫名的恐惧攫住,生出丝丝缕缕的慌乱。
展三倾眸间漾着浅笑,将最后一口酒喝干,空壶抛了,覆指捏在青衫边缘,“呲啦”一声,撕下足有三指宽的布条,蒙住了他的眼睛。
视野一片漆黑,只听到她在他耳畔低语,平静语气中,甚至还有他从未听到过的温柔:
“闭上眼,我念诗给你听。”
/ / /
第一个冲上来的人,三招之内就被缴了械。
展三倾握着刚从主人手里抢来的刀,缓步跨过颈间仍在汩汩淌血的尸体,对远躲在包围圈外的林竑,歪了歪头。
这一眼,看得林竑后背发凉。
不可能,她中了百花醉,她已经无法再像从前那样催动内力。
更何况,这里足有上百人,都是岐门精锐,车轮战也能耗死她了。做这副样子,只不过是空城计!
想吓他,没门!
林竑定了定神,再度发令:“上!取她性命者,必有重赏!”
同伴的尸体终究没能战胜重赏的诱惑,众人再次一窝蜂地涌了上去。
接下来的场面,让林竑如坠地狱。
刀身反射凛凛寒光,似入无人之境。围攻的弟子间,顷刻被杀出一条血线,足有十人,当场毙命。
女人的声音,波澜不惊。
“一夜飞渡镜湖月。”
瞬间躺倒的尸体激起了剩余众人的血性,一名弟子举着重剑高喊冲上,拼尽全力砍断了展三倾手里的刀。
武器被毁,她漠然丢掉,眉间没有一丝变化,抬手覆掌于那名断她长刀的弟子颅顶。
“白波九道流雪山。”
清脆的骨裂声响起,刚刚还在暴怒的人,只剩软绵绵的躯壳,被她扔回人群中,压倒一片。
“风生万壑振空林。”
双掌带起林间厉风,掌风所过之处,中掌者无不吐血栽倒。
“欲渡黄河冰塞川。”
目视前方的女人,素手随意挥向身后,刚好拂中意图背刺者的太阳穴。
“呼儿将出换美酒。”
两侧袭来的弟子受大力裹挟,不由自主撞向对方,肋骨双双应声而碎。
“我醉欲眠卿且去。”
正面攻上者鞭子被她一把握住,待对面运劲与她僵持时,又忽然松开。反噬之力双倍归还,那人捂着胸口仰面倒下。
“龙惊不敢水中卧。”
湖底数枚鹅卵石因内力驱动,缓缓脱出水面,在挥掌间,化作无数利器,掷向四周。
“闲与仙人扫落花。”
云波诡谲的步法神出鬼没,飞腿以始料不及的角度,扫过数人下盘,使他们当场摔跌在地。
……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百人中尚有一战之力者,仅余半数。
剩余的半数人,眼见尸横满地,握着兵器的手,竟开始微微颤抖。
展三倾立于尸海间,印堂发乌,唇色青紫,喉头压了又压的腥气,终于脱离掌控,从口中喷涌而出。
林竑大喜:“她已是强弩之末!快上啊!一起上!别让之前的兄弟白死!”
嘴角乌血被她覆指抹去,展三倾勾了勾唇,撑膝缓缓站直:
“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
……
阴云终于厌倦了当下的位置,悠悠飘走。洁白的月华,照亮了这处号称水天一色的奇景。
清浅的池塘染满血迹,四周遍横尸体,最远的那一具,是到死都不肯阖眼的林竑。
展三倾躺在池畔,一半身子在水里,一半身子在岸上。戴着宽木环戒的右手没入水中,指尖,恰好触到弯弯月牙的倒影。
她听见苏木哭着扑过来,不停地喊“师叔”,想要把她抱拖上岸。
可惜苏木力气太小,最后只能搂住她的头,潸然泪下。
展三倾笑了笑,指着天上说:
“你看……水天一色,有月亮的时候,真的很好看……”
“快走吧,你们一起走……不要回鸣华山了,随便找个山清水秀的好地方,藏起来……”
“忘掉今晚的事……忘掉飞天教……好好活着……”
她累了,杀了这么多人,她得歇一会儿了。
黑檀木的环戒沾了血,温润滑腻。
这可不行,师父把戒指给她的时候,是干净的。
展三倾想将戒指涤洗一下,却发现,她连动动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
罢了,总归,来拿的人,会替她洗干净的。
她眼皮逐渐发沉,收缩成一条窄缝的视野中,只剩天上那轮弯弯的明月。
这西南的月亮……果然还是没有鸣华山的好看啊……
注1:
姬无病:那是我独门秘制的百花软筋散。百花,出自北宋晏几道的《鹧鸪天》,原句是,十里楼台倚翠微,百花深处杜鹃啼。下一句会背吗?
(一位资深腐竹低调路过……)
注2:
本章中展三倾招式诗句全部出自李白大大,顶礼膜拜诗仙or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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