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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一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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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线倏然一暗,一支蜡烛燃尽发出“哧”地一声轻响。戚少商看到顾惜朝将视线移向烛台、就那么笑了一下。
这个笑容的内涵太丰富了。
于是他也笑了:“你的故事果然是精彩绝伦,不同凡响。”
顾惜朝一口干了杯中酒,对戚少商一亮杯底说:“你怎么样?”
戚少商当然明白顾惜朝指的不是酒,他先干完杯,才笑道:“我这人吧,不思进取,得过且过;工作嘛开心就好,懒得费那么多心力,太累。”
“是么?”顾惜朝冷哼一声,“是谁说过要跟我双剑合璧打遍天下无敌手的?又是谁今天上午才说要共同创造一个又一个奇迹的?戚大当家会没野心?再装可就不像了!”
“哈哈哈,你记性真好!”戚少商开怀大笑,问他,“这么说你是答应我了?”
“别转移话题,”顾惜朝板起脸,“我在说工作。”
“工作生活应该两手抓两手都要硬,”戚少商给二人的杯子重新注满了酒,笑道,“不过我想不出来你需要我做什么,你自己完全可以啊。”
“我做管理是完全可以,但我没你脸皮厚,也没你老奸巨猾阴险毒辣,有些人生来就是冲锋陷阵开疆拓土做业务的料,我不是。”顾惜朝说得很坦白。
“我去,头回听说这么夸人的,你这张嘴呀真不是一般的损!”戚少商哭笑不得,“我说你这是谈合作的态度么?你要是用这种方式跟别人谈,不挨大嘴巴才怪!”
顾惜朝忍不住笑了:“所以你去谈啊。”
戚少商想了想说:“我俩现在公司里就是这样的组合搭配啊,这跟你觊觎董事长之位有什么关系呢?”
顾惜朝举起酒杯喝了一大口,闭上眼睛,似在细细品味。戚少商看在眼里,只觉这个举止神态简直不要太勾魂摄魄,心里的火苗噌地一下窜起老高。
“戚少商,我说过天有不测风云,如今疫情突然来袭,会有很多人像我们一样被禁足,可能整个城市都免不了要按下暂停键,这种时候公司那些传统的户外媒体还有多少价值和意义呢?”
一句话振聋发聩,戚少商那些心猿意马的旖旎心思也先搁一边了。他的眼睛闪着炽烈的光芒,面孔也因为兴奋而涨红了。
“所以公司必须转型,用新媒体,做新模式,你不止是要夯实管理基础,你是要把公司从内到外彻底做革新!”戚少商一想顾惜朝酝酿着的竟是这盘大棋,情绪瞬间十分高涨。
顾惜朝睁开眼,精芒陡现:“不错,这是天赐良机!”
戚少商忙追问:“具体怎么做?”
顾惜朝一笑:“现在是自媒体流量为王的时代,夫列子御风而行,人人都想跟风获利。公司既然处在这个时代,不能与社会脱节,必须顺应经济发展的规律,自媒体是一定要做的。只不过我们必须做出品质,流量只是一方面,内容才是真正‘为王’的核心竞争力。”
“赞同!”戚少商即刻表态,“趣头条就是这么倒的,什么‘你瞎写我瞎看,金币的圈不停转’,这种模式肯定不能持久。”
“是啊,”顾惜朝点头,“很多人都没参透流量为王的内核,抱着功利心去做企业,是很难行远的。黄金鳞包括董事长都是这样,所以,我看不上他们!”
他说着又想喝酒,发现杯子空了,一把抢过戚少商的酒杯,仰头喝完。
戚少商知道顾惜朝今晚是真的舒心了,是那种终于可以一飞冲天、壮志得酬、好好出一口胸臆间恶气的舒心。
所以他非常配合,一边给他倒酒,一边继续问:“我们把自媒体做起来,然后呢?怎么能动到董事会?”
顾惜朝眯着微醺的眼,伸出一只食指指着戚少商的鼻子说:“你……把你的IP好好打造好……其他的事儿,我……自有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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俩人就这样边喝边聊,不知不觉夜已深沉。虽然顾惜朝的酒量比不过戚少商,虽然大部分的酒都被他自己喝了,但区区一瓶红酒的量按说仍是很难令他醉的。只不过,今晚的情境和氛围实在太特别了,面对志同道合、越聊越投契的知音,酒不醉人人自醉。尤其有了戚少商、他心中筹划已久的宏伟商业蓝图即将付诸实现,几个月甚至几年以来独自一人苦心孤诣、与虎谋皮、运筹帷幄的所有辛苦、压抑、艰难、寂寞……统统消失不见了,心终于不再累,灵魂也不再漂泊无依,所以顾惜朝醉了。
当然,又或许让他甘心一醉的还有别的什么原因。
戚少商目不转睛盯着已有五六分醉意的顾惜朝,忽然觉得喉咙干渴,心中的那团火再次升腾而上,把他烧得如坐针毡。这个晚上所有的气氛都已经铺垫到这儿了,再不做点什么也太说不过去了,他脑海中又浮现出“法无禁止就是许可”这句话,感觉头上冒出了犄角,背后扯出了翅膀,即将变身小恶魔。
当烛台上最后一点烛火终于燃尽熄灭,黑暗中传来顾惜朝的一声叹息:“戚少商,你……”
谁也不会知道他原本想说什么了,因为朝他飞扑过去的戚少商让他后面的话再也没机会说出口了。这将成为我们永远未知的一大悬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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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惜朝不是没有过醉酒的经历,光是被戚少商就忽悠过两次,而且那两次几乎都是断片儿状态。好在这次一瓶红酒俩人喝,即使彻底卸下防御、敞开心扉、自己灌自己,他的意识还是维持了差不多四五分的清醒。这次喝醉以后他最大的感受是头疼,真他妈疼,疼得撕心裂肺,天旋地转,死去活来。
这是什么破劣质红酒?他痛呼出声,觉得整个人都要被这种疼撕成两半了。
黑暗中听到好像是戚少商的声音,急迫,带着喘息:“惜朝……再忍一下……就快好了……”
——忍?他在半醉半醒之间苦笑,这个字对他而言实在不陌生,他最能忍了,忍辱负重,忍常人所不能忍,若非如此,恐怕他都很难活到今天。
戚少商是在劝他忍吗?好吧,那就忍吧。他咬破了嘴唇。
然而这该死的头痛似乎无休无止,铺天盖地,一波强似一波。恍惚间好像有两股力量在他的左右太阳穴拉扯对抗,冰火两重天的剧烈冲撞,令他忽而如坠寒潭、冰冷彻骨,忽而又似被火炙、炽热灼心。这真是一种难以描述、前所未有的痛感,他残存的意识可以确定这是痛,却又痛得不那么纯粹,好像过往的人生里,绝望中始终有希望。痛点从额头中央、双眉之间,辐射到周身上下、四肢百骸、每个细胞,传导回来的是骨软筋酥、大汗淋漓、精疲力尽。痛到极致处,许是物极必反,破茧成蝶,竟还感觉到了一点飘飘欲仙、灵魂飞升的肆意畅快……
这酒有毒吧——这是他最后一丝意识。而后就全身瘫软彻底昏睡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