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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15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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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到了围猎之日。
因只是小皇帝一时兴起,倒也没什么大的阵仗,不过来的人却是不少。
王妙之病刚好没多久,小皇帝司马晔让她来,也没期待她能驾马挽弓,只叫她散散心便可。
王妙之的目光漫不经心地朝随行众人中一扫而过,很快便发现了她的目标——袁太傅,袁合。
此人年岁已经不小了,弯弓射箭,怕是不太行喽!
不过身位陛下的太傅,又岂能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好?
文勉强,武勉强,如何做得天子之师?
不远处一道身影闯入她的视线。
如高山之松,上接浮云飘渺,下立山石坚韧,眸如明月辉辉,又如星辰渺渺,举手间清风入怀,行走时山河失色。
芝兰玉树,孰可与之相争耳!
王妙之暗叹:今日这打扮比昨日还要好看,倘若是她选师……不做他想,定然是选谢珩。
不说别的,端看这样貌,都能让她多吃几碗饭,多续几天命。
再看袁太傅……
算了吧,算了吧,活着果然是折磨。
据说袁合年轻时相貌也是不错的,虽说是十匹马也追不上谢珩的差距,但装扮装扮也还可以。如今也不知是年纪大了,还是心里算计比较多,岁月变成了锋利的刀剑,全然不顾情面,于是这一张脸……叫人颇为遗憾。
谢珩这人,面前站着谁,都能笑眯眯地应对。
譬如现在,袁徴往日的狐朋狗友就站在他的面前,大抵是想质问他袁徴是否因他才疏远了众人……
袁徴是袁氏嫡系,相交之人,哪怕是每天招猫逗狗,无所事事之人,也是世家子孙。
往日大家一起混日子,近日袁徴却与他们渐行渐远……
虽然有传言说袁徴与王妙之相交为好友,但他们是不太相信的。
就说暮春之时,新亭宴饮,袁徴对王妙之可是不太尊重。
而且不久前,王妙之与袁徴同游,回来就病了,可见二人相交并非真心,传言不可信也。
倒是这个谢珩,似乎不太简单。
这些纨绔子弟亦是听过谢珩传播已久美名,一时踌躇不前,越发衬得谢珩举止坦荡。
晴空万里,微风拂面。
两人相隔重重人影,在这围场之中四目相对。
王妙之眼眸微亮,不由得抿唇微笑。
谢珩略一颔首。
花落水面,淡淡微痕。
虽然动作不大,但王妙之知道,这是他的回应。
袁家的人自然也来了,其中当属袁徵兴致最高。
袁家主忧心忡忡,听到袁徵情不自禁略微放大的声音,看那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有些不满地瞪了他一眼。
袁徵见状,缩了缩肩膀,下意识摸了摸鼻子。
小皇帝今日很是开心,比着那甩着头的宝马,兴奋劲儿也不遑多让,脸上的笑容都真实了许多,往日在朝臣中、大殿上的惴惴不安,也化作清风散去。
王家除了王妙之,王曜之、王远之,还有二伯父,四叔父家中也都来了几位。
不过王家这些年人丁凋敝,来的人倒也算不得多。
王妙之咳嗽了几声,一旁的王远之很快递给她一杯茶水。
长生不动声色地看着,一双眼睛不曾离开那杯子。
王妙之似是抿了一口,又递给了长生。
杯中水,分毫未少。
“你怎么不去同他们一起玩?”
王妙之清了清嗓子,问了问身边的王远之。
“我不擅骑马,恐失兄长颜面。”
王妙之笑了笑,安慰道:“无妨,我也不擅骑马。”
又道:“少年人本该朝气蓬勃,不必拘于此处,曜之那儿亦是孤零零的一人,你去同他玩乐罢。”
“可我想待在这里。”
王远之说完自己也愣了一下,见王妙之看向他,又有些不自在地移开了视线。
王妙之道:“我这里有长生啊!”
王妙之瞄了一眼长生,下一刻垂眼,纵使心中不情愿,但他还是乖乖应道:“我知道了,我去找二兄了。”
王妙之点头:“去吧。”
支开了王远之,王妙之侧身,揭开茶杯的盖子。
“以后我的入口之物,尽量不要假手于人。”
尽管有长生盯着,并不会有什么问题,但长生还是道了一声“是”。
王妙之的目光飘向几位堂兄所在之处。
这一辈是不太行了,但愿小辈中能有出个能人。
她并不拘泥于嫡系一脉。
“安排好了?”
“已经安排好了。”
这场西园狩猎,本就该有所得。
她身为王家家主,一国丞相,又怎能空手而归?
目光所及,该是猎物之所在。
袁合,袁太傅。
“啊!”
小皇帝的马忽然不受控制发起狂来。
王妙之猛地回头,心中一跳。
她迅速朝四周扫了一眼,不见谢珩身影,忽瞥见王曜之,眸光一闪,忙出口道:“曜……”
话还没有说完,那骏马嘶鸣,扬蹄甩尾,背上的司马晔一个没坐稳,从马背上摔了下来,尘烟忽起,小皇帝颇为灰头土脸。
正所谓远水难解近渴,他的护卫伯都赶来之时,小皇帝已经栽倒在地。
那发狂的马本就是宝马,没了束缚,如疾风一般朝密林奔去。
护卫一时不察,没能拦住,叫它走脱。
伯都道:“属下失职,请陛下责罚。”
“快起来!”
小皇帝最看不过他这一板一眼的样子。
伯都跪地不起。
“罚了你还怎么保护朕!所幸朕也无大事,这次就免了你的罪责。”
伯都这才站了起来。
小皇帝“嘶”了一声,显然是受了伤。
“哎呀,陛下受伤了,快叫太医!”
自是有人将小皇帝抬到一旁。
伯都跟着走了过去,一步一步,沉稳有力,目光沉沉,如山坚毅。
王妙之的目光在伯都身上停留了片刻,怪不得觉得有些熟悉,原来这脾性,倒和王曜之有些相似。
一样沉默寡言,但做事沉稳。
不同的是,伯都做事一板一眼极守规矩,而王曜之……
守规矩是守规矩,但没那么死板,正如交友,为了达到目的,王曜之是愿意打破世家的规矩,同寒门庶族来往。
伯都此人,王妙之觉得,此人大抵是要为司马皇室奉献终生了。
长睫掩下眸光,忽生感慨,自己又何尝不是呢?
她虽然想着王氏复兴之后,远离凡尘喧嚣,寻一处世外桃源,然而,此等愿望,难道不也只是妄想吗?
她此生能否卸下这一身重担,能否无拘无束地闲游一场?
汲汲复营营,为利亦为名。
世人都如此,举目皆同行。
她看着小皇帝方才摔下的地方,又抬头望了一眼万里乌云的晴空,轻轻叹了口气。
父亲啊父亲,你将王氏一族尽皆交付于我,可知我之艰难?
我已非幼时之貌,再见之时,可还能认出我这钻研算计的面目?
不知不觉,双眼微红,病弱苍白的脸上,落下一滴晶莹的泪来。
若说西园之行前,她还有说笑的心思,如今心中好似被一团湿棉絮堵着,连喉咙都跟着不想用了。
王妙之抬起袖子拭了拭泪。
进帐之时,泪已干,然泪痕犹在,眼尾尚红。
并非她故意,但却叫小皇帝注意到了。
他额头沁汗,想要呲牙咧嘴,似乎又觉得有失皇帝颜面,只得忍下。
太医前来,给他上药包扎了一番。
周围站了不少人,虽然是傀儡皇帝受了伤,但也不能撒下不管。
若是有人不信,自可一试,到时候便会知道,其他世家是有多么团结同心,离开之人,必将被群起而攻之。
帐子并不算大,一群人面带忧色站在里面,叫人呼吸都不畅快。
“朕今日受了伤,不能尽兴,实为遗憾,诸位不必围在此处,自行方便。”
众人跟小皇帝推脱了一番,于是他又说了一回,帐中众人这才散去。
唯王妙之尚未离开。
不过也无人在意。
谁不知道王妙之与小皇帝是难兄难弟,皆是朝堂上的傀儡?
两个傀儡摆在一起,再怎么也翻不出花来。
“表兄,今日是我受伤,你怎么疼哭了?”小皇帝还有心思说笑。
望着小皇帝那张故作泰然的脸,王妙之想起不久前她中毒,司马晔来探望她之时。
那时候的他,亦是掉了眼泪。
不由得心中酸涩。
“疼吗?”
司马晔摇了摇头。
之后又抬起头,屏退了帐中近侍。
“表兄,好疼啊!”
肉体凡胎,怎么会不疼?
“当皇帝好累啊,我……”
“嘘——”
王妙之急急打断了他的话,她冲小皇帝摇了摇头,压低了声音:“此帐并不隔音,小心隔墙有耳。”
小皇帝闭紧了嘴巴,郑重点了点头。
王妙之捏着帕子擦了擦小皇帝额头上的汗,“我已经让长生去取糖渍梅子了,睡一觉吧,睡着就不疼了。”
他们幼年相识,王妙之给小皇帝吃的第一个东西,就是糖渍梅子。
当时他被树上掉下来的果子砸到了头,本来没觉得怎样,谁知没多久脑袋上起了个包,一碰就疼得厉害。
尚在幼年的司马晔不知所措,最后躲在墙角抽泣。
王妙之虽然知道司马晔,但是那时候同他没什么往来,只是这一次,她往前走了许多步,又退了回来。
“喏,给你糖渍梅子,吃完就不要哭了,好歹是皇室子孙,怪丢人的。”那时候的她父亲尚在,年岁又小,说话也直来直去。
“好吃吗?”小司马晔吃过许多东西,但是没有吃过别人手上的糖渍梅子。
他眼巴巴地看着比自己略高一些的“小郎君”手中的糖渍梅子,咽了咽口水。
“好吃。”
王妙之耳边传来司马晔的声音。
“好。”
小皇帝闭上了眼睛,只是眉头还是忍不住蹙起,偶尔还会发出几声抽气的声音。